【包裹住最脆弱的记忆,直至无人知晓】
【可声嘶力竭之后,又如何让那人听见?】
【我,毋畏悲伤。】
祥子在一间温暖而精致的房间里醒来。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红茶的淡雅香气,混合着一种清甜的、像是海风与夏日青草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
隐约地,祥子体会到了熟悉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如同青烟一般缥缈,让她始终无法抓住实质。
没有捕获到灵感的祥子无视了这一意外,重新观察眼前的一切。
整个房间的主色调是沉静的深海蓝与温暖的沙金色,房间里的光线处于一种完美的黄昏状态,没有刺目的主灯,光线来源于隐藏的等待、无数星星形状的壁灯,以及床头两盏造型别致的暖黄色台灯。这使得房间既温暖朦胧,又缺乏时间感,仿佛永恒地停滞在最温柔的时刻。
在房间的中央,一张巨大的、仿佛云朵般的床占据了视野的绝大部分。床幔是轻柔的深蓝色纱帐,垂下时可完全将床包裹,形成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床上堆满了数量惊人的枕头、毛绒玩偶和柔软的毛毯,几乎要将睡在其中的人淹没,不知道这房间的主人究竟有何种神秘癖好,才会将床装饰成如此模样。
在床的其中一边,床头柜是极简主义的黑色,上面只放着一本读到一半的精装版哲学书、一个精美的玻璃水杯和一副降噪耳机。一切都井然有序,很容易让人感受到所属者理性、克制的一面。
顺着床头柜柜看去,是砂金色调的衣柜。
鬼使神差地,祥子打开了封闭的一侧,其中的衣服按色系和功能排列得一丝不苟,大多是黑、白、灰、棕等低调而质料上乘的款式。
意外的,祥子非常认可房间主人的衣品,不过她认为这些衣服缺乏年轻与活力,更像是中年女性的穿着。
而衣柜的另一侧,柜门微微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简约T恤、牛仔裤以及帆布鞋,其中有一半T恤偏向黑色系,牛仔裤上还多是小巧的金属配饰,显出其主人的随性与炫酷。
除了这些,小心翼翼地挂着几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旧衣服,其中包括月之森的校服、羽丘的校服。这些旧物似乎并非因为没地方放,而更像一种收藏癖,将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以便平常能一眼看见。
随着观察的持续,祥子的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在另一侧的床头柜上,天文杂志、素描本、海豚小摆件有些随意地摆在那里。
祥子打开床头柜上的星空投影灯,随后坐在床上,翻看素描本中的内容。
素描本里画满了星星、祥子自己的睡颜、两人牵手的速写,几乎在看到内容的第一时间,祥子便将其合上,面色通红,不敢再看一眼。
“初华……”祥子低声念着对方的名字。
“这就是你的美梦吗?”
这个房间不算大,却处处充满了两人生活的痕迹,像一枚精心雕琢的双人琥珀。
顺着房门离开卧室,外面是初华与祥子两人日常使用的大厅。
在大厅的南侧,落地窗前是一架钢琴。钢琴盖并没有抬起,上并排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贴满了星星与月亮的天文贴纸,屏幕边缘还夹着一张sumimi的宣传小卡;另一台则极致简约,黑色金属质感,旁边散落着几张手写的乐谱,笔迹锐利而工整——。
祥子怎么可能不明白,这是自己的笔迹……
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一把熟悉的SCHECTER AR-07 Ave Mujica Proto Model吉他,那是初华的乐器。但在它旁边,还倚着另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型号不同的吉他,琴颈上贴着一枚小小的海豚贴纸。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幼稚却又温馨的日程表,用两种颜色的笔交错书写。一种颜色标着“Ave Mujica排练”、“作曲”、“打工”;另一种颜色则写着“观测双子座流星雨”、“购买新天文杂志”、“回老家看奶奶”。日程表的角落,用水彩笔笨拙地画着一个金发的小人和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小手牵着手。
沙发上随意搭着两件毛衣,一件是低调的灰色,另一件是明亮的鹅黄色。它们缠绕在一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继续依偎在一起看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绘的素描:背景是浩瀚的星空,星空下,两个背影靠在一起,坐在天文台的观测台上。画工略显稚嫩,却充满了感情。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呐喊:这里居住着丰川祥子和三角初华,并且她们深爱着彼此。
这种爱意浓郁到几乎化为实体,尤其是其中一方——三角初华的爱,几乎渗透了每一寸空气。她的物品无处不在,温柔地包裹着祥子那部分略显冷硬的生活痕迹,像是在精心呵护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突然,震动。
毫无预兆。桌上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缝隙。墙上的吉他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安的嗡鸣。
紧接着,是坠落。
离大门最远处的墙壁和地板开始倾斜、崩解。窗外的景象也不再是熟悉的城市,而是扭曲旋转的色块,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整个房间像一个从高处坠落的积木玩具,开始分崩离析。
祥子惊恐地冲向了大门,逃出了即将彻底粉碎的房间,站在了房屋前的花园里。
祥子回头望去,看到了令人战栗的一幕:那间甜蜜的小屋,连同它内部的光一同消失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远处的一切,也同步发生着这一幕可怖的现象。
来不及多想,祥子向崩溃袭来的反方向跑去,在路上找到了一辆未锁的自行车,骑着自行车逃离崩溃的追逐。
这样的逃亡持续地并不久,直到祥子找到了初华……
以及她身旁的祥子。
另一个祥子……
初华与她身边的祥子,就像是十几年后的她们一样,虽然还保留着年轻时的特征,也风采依旧,可她们的眼神、她们的习惯,都好像老夫老妻一般,缓慢、宁静且和谐。
本来是寻找初华的祥子,现在却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坠在两人的身后。
在这之后,祥子才明白。整个世界以初华为核心,或者说以两人为核心,她们前往的地方将会重塑,她们离开的地方将会消逝。
“丰川祥子”和三角初华,正并肩走在街上。“祥子”穿着一件素雅的长裙,神情是你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松弛,甚至嘴角含着一丝浅笑。而初华,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初华在笑。她的笑容比祥子在sumimi的MV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灿烂,充满了毫无阴霾的幸福。她的目光几乎焊死在祥子身上,贪婪地捕捉着祥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但祥子看得越久,越发觉那笑容的深处,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热度。
那不是温暖的爱意,而是痴迷的、近乎燃烧的炽热。
当“祥子”转头去看路边橱窗时,初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任何事物干扰的专注与凝视。她的眼神深邃得像刚才追逐祥子的深渊,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极致占有的爱意。仿佛只要祥子离开她的视线一秒,整个世界就会立刻崩塌——事实上,刚才的小屋崩塌似乎正在印证这一点。
当“祥子”回过头对她说话时,那可怕的、深渊般的表情又瞬间被完美无瑕的灿烂笑容取代,快得让祥子怀疑是否是错觉。
她自然地挽上“祥子”的手臂,身体紧贴,指尖在“祥子”的小臂上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那不是撒娇,更像是在确认触感,确认存在,如同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确认自己手中的水滴不是幻觉。
她们走远了,像一对普通又恩爱的恋人。
祥子彻底明白了。这个美好的梦,并非由两人的爱共同构筑。
它是由三角初华那庞大、痴狂、压抑到扭曲的爱意所生成的一座巨大的、精美的牢笼。她用自己的梦想囚禁了“祥子”,也囚禁了自己。这个世界之所以只存在于她们身边,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初华内心世界的投射——她的世界里,确实只有祥子,其他一切皆可抛弃,皆为虚无。
“祥子”那放松的微笑,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梦里,她失去了一切重担,她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回应初华的爱。
而初华那灿烂的笑容下,是深知这一切皆为虚幻、却依然疯狂地燃烧自己所有情感去维持它的、绝望的痴迷。
那个永远爱着她,永远只注视她一人的“祥子”,才是梦中里永恒存在的东西。
这个梦,甜得发苦,美得令人窒息。
理解这一切的祥子,不再敢追逐对方,而是向后退去。
她明白……
她明白,她给不起,于是转身向深渊奔去。
……
莫菲丝的声音如同甜蜜的毒药,裹挟着冰冷的洞察力,在祥子混乱的意念中回荡:
“哦?~这就逃了吗,我亲爱的‘指挥家’?连驻足观赏谢幕的勇气都没有?”
“你早已洞悉一切,不是吗?那份爱,那名为‘三角初华’的恒星所迸发的、足以将自身也焚毁的光和热……你从一开始就测量过了它的温度与危险性。你欣然走入她的轨道,利用她的引力为你捕捉其他星辰,组建你那华丽的暗黑星系——Ave Mujica。”
“多么讽刺啊。你鄙夷着父亲构筑的、那个金玉其外的‘丰川家’,自己却亲手搭建了另一个——一个以‘音乐’与‘命运’为名的舞台,而初华,就是你最华丽、最忠诚、也最……可怜的第一块基石。你精准地利用了这份痴迷,用它填补了你崩塌世界后的权力真空,让她用爱为你征战四方。”
“现在,你终于肯‘正视’它了?这很好。那就让我为你,为你这怯懦的鉴赏家,解析一下你一直在‘使用’的究竟是何等瑰宝——”
“那不是爱,祥子。那是信仰。”
“她不曾爱你这个人,她爱的是自己为你加冕的‘神性’。她爱的不是会疲惫、会恐惧、会算计的丰川祥子,她爱的是那个在CRYCHIC废墟上重生的、冰冷又炽烈的‘Oblivionis’,是能带领她走向另一种极致的‘指挥家’。她的爱,是她献祭给这个幻影的、永不枯竭的香火。”
“而你,丰川祥子,你比任何旁观者都更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才能如此‘安心’地利用它,因为你深知,只要维持着‘神’的姿态,这份力量就绝不会背叛。你也比任何人都恐惧这一点,因为你比谁都明白,自己内核的空洞与凡俗,根本配不上这信徒般的狂热。”
“所以当你亲眼看见——看见她如何将那个虚假的、柔和的、‘幸福’的你奉上神坛,用尽一切去滋润一个空洞的幻想时——你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了,对吗?”
“你无法承受这面镜子的照射。它既照出了你利用她人的卑劣,也照出了你内在的虚无。你选择了最拿手的方式:逃离。”
“但你能逃去哪里呢,可怜的神明?现实里,她依然是你乐队不可或缺的‘Doloris’。梦境之外,你依然需要她的光芒来照亮你的前路,需要她的热度来温暖你冰封的王国。”
“你厌恶这个梦境的虚假,却又无比依赖这份虚假在现实中所产生的、真实的力量。你的逃离,是你对自己最大的嘲讽——一个最精于算计的利己主义者,最终却被自己最成功的‘投资’反噬了良心。”
“现在,告诉我——”莫菲丝那泛着炽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祥子,她将左手伸出,触碰着空中那并不存在的炽热恒星:
“你逃出她欲望囚笼的同时,也放弃了她对你浓烈的爱,放弃了她的可怜的生命,放弃了Mujica朝夕相处的伙伴。”
她一把抓住掌心之物,像是在炫耀一般向祥子问道:
“在这之后,你是否要向我投降?承认我所塑造的完美梦境的伟大?”
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无尽的嘲讽在祥子意识里嗡嗡作响,比周遭崩塌的世界更为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