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投降!”
努努立刻将手里的自拍杆一丢,双手高举过头顶,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惊慌,高喊道,“我投降了!你们是想要赔偿,对吧?说个数字,只要说个数字就好了,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赔的!”
“……”
张人凤沉默了一会儿,以冰冷的眼神盯着她,看得她一阵阵发寒,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以为……”
此言一出,杀机凛冽,努努打了个冷颤。
直到这一刻,她那专门为直播而生的大脑,才终于从爆点、热梗、节目效果、后台数据中,抽离了出来。屋顶的冷风吹过,她突然清醒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和她之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一样。
要是再不当回事,他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我……我……”
……
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一幕,努努还是难免后怕。
作为专业的直播人,对环境、气氛的变化,保持敏锐感知,可以说是她的基本功。哪怕是隔着一片虚拟屏幕,看着滚滚划过的弹幕,她都能把握住观众的心思变化,从而微调自己的直播内容,就更别提面对着真人了。
同时,她也无比庆幸……
在这命运的十字路口,她走对了方向。
————
“我……我没有把天捅穿啦,我只是个小主播,干不出那么大的坏事。”
她已经没有闲暇去分心直播间的情况,索性掐断了直播推流,咽了口口水,倒豆子一般,老实交代道,“我在搞一种,叫做‘入室社交’的直播。就是选一些话题、流量人物,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潜入到他们家里,转一圈,窥探他们的隐私……什么的。”
“不过,这一趟……稍微有点特殊,之前一段时间,我搞这种直播,搞的太多了。那些流量人物的家,都让我给‘社交’过了,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好人选。我去了【千灯楼集市】的中间人那里,想碰碰运气,结果她就给我介绍了这一单。”
“我想的是,完成委托,能挣到一笔钱。探一探遣川大小姐的住处,开个直播,又能弄到一笔钱,两边都不耽误嘛……结果,结果你们突然回来了,任务失败,我就只好往外逃……”
努努有些忐忑不安。
因为对方的神情非常冰冷,除了明晃晃的敌意,竟无半点变化。
此刻,已值深夜,冷风拂面,带来一股肃杀的感觉。
……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事情,他不确定这个词代表着什么,也就无法判定,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眼前这个紫发少女。
但,在努努眼里,这个问题的性质,就和“我要切十斤软骨,不可见半点精肉、肥肉在上面”差不多,纯纯拿她做消遣。
可眼下的情景,又容不得她不说,好在她的抗压能力,还是一流的。高压之下,依旧将自己的老本行,大概介绍了一遍。从形势,到内容,到直播平台,到工具,再到收入的分配方式……为了保住一条性命,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人凤虽然性如烈火,但必要时刻,他也可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仔细盘算一下,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一直都是非常被动地,从祥子那里,了解到一些基本信息。
倒不是他拉不下脸面去问,实在是这200年,天地变换,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纵然想问,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好在,科技虽然日新月异,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总归还是人。
人性的进化,是很缓慢的。
“……就是这样。”努努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问道,“我这样解释,你听明白了吗?”
最开始,她还当张人凤是存心消遣,但答着答着,她又觉得不对,好像他是真的不知道。一个人思考时的表情、眼神、微动作,都是很难掩饰的,努努是玩直播的高手,自然对察言观色,也有一套经验。
怪。
太怪了。
这都2077年了,一块砖从遣川高塔丢下去,砸中十个人,九个都是搞直播的,还能有人不知道?
但她还是很耐心地,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听懂了。”张人凤点了点头,沉声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听到的、看到的,他们也能看到,是吧?”
“现在不会了。”
努努从飞行器的残骸中,找出她的手机,屏幕都已经裂成蜘蛛网了,但好歹还能启动。她打开了直播界面,却见黑屏之上,也不过寥寥几条弹幕划过,不禁苦笑了一下。
创造一个热点,需要耗费她大量的时间、精力,乃至投资。
但只要几分钟的功夫,推流一断,就一朝丧尽。
还是那句话,在这座城市,流量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个内容火了,顷刻间就有无数人模仿,量大管饱,直到人们看厌了这种东西,顷刻间弃之如敝履,要是动作稍慢一点,连口汤都喝不到。
“在和你交谈的时候,我就已经断掉了推流……我不喜欢把直播以外的东西,展示给我的观众。”
该说的,她都说完了,努努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干燥,惊觉为了活命,自己竟然说了那么多话。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再怎么天花乱坠,也不可能改变事实本身。她对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一点把握都没有,呼吸不免急躁起来,额头沁出冷汗,脑子里胡乱想象着。
如果死在这里……
但努努又是心下一沉,流露出苦笑。
传奇又如何呢?
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坟地里的传奇。
————
一件宽大的风衣,轻轻披到了她身上。
“……诶?”
努努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么长一段对话,自己竟然都是光着的。脱离了镜头,没有了热度、热梗的考量,她似乎也不完全是那个厚脸皮的直播大拿了。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个男人,和她生平所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么长的时间,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欲望,以至于她自己,都忘了这茬。
不过,既然能给自己披上这件衣服……
努努双眸微闭,松了口气。
“现在松劲,可还早了点呢。”
张人凤捡起她的自拍杆,先是试了一下金属的硬度,沉声道,“我虽然听懂你在说什么,但你闯的,终归不是我的家门。”
“该如何发落……”
“还是交给屋主定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