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辆由吉普、轻卡组成的车队在荒漠上穿行,卷起大片烟尘,遮天蔽日。
风滚草随风而逝,两侧飞速倒退着各式各样孤立的、流线型山丘。它们并不高大,如同一个又一个疙瘩附着在大地之上,是及其标准的雅丹地貌。
从前进基地前出不过十几公里,周围环境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处可见的风蚀蘑菇如林般耸立在荒漠上,这些硬质岩石在千万年的风吹雨打中逐渐塑型成如今模样。有的已经坍塌,变成风蚀柱。恍惚间,如同进入一片岩石森林,周围全是褐色的石头植物。
车队行驶了一整个白天,也不过走出去区区百里地。
在这片难觅生命踪迹的死亡荒漠,流沙、地陷,重重危害让他们寸步难行。
而随着夜幕降临,气温肉眼可见的降低。呼出的气体在车窗上留下水雾,四周一片漆黑。车队不得不停下休整。
夏尔走下车,裹紧身上的衣服。
当粗糙的风吹过,耳边顿时响起阵阵低鸣——那是风吹过风蚀石窝留下的回响。
夜幕下,以非欧几里得姿态蔓延的风蚀岭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疯狂的脊背,自沙粒覆盖的大地下破土而出。
那回荡耳畔的哨音不再是风吹过孔洞的残响,而是巨兽死前的呓语和不甘地咆哮。
双月悄无声息的降临,撒下冰冷发毛的光。
劣地环境下生火过于奢侈,今夜的晚餐是行军罐头和压缩饼干。就连饮水都必须小口小口的吞咽。
在这种地方,即便发现水源也只会是致命的高浓度盐水。
抛开围绕在骸骨荒原上各种匪夷所思、耸人听闻的传言,其地理环境本身,也称得上是一处当之无愧的地狱。
极端的大陆性气候带来对比明显的昼夜温差,中暑和失温如影随形,昼夜轮换。但极端的昼夜温差也不全是坏事,起码他们能通过收集冷凝水补充一些水资源。
帕特里克上校正在指挥士兵们布置采集冷凝水的装置,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深入骸骨荒原。
无论是道路的选择,还是物资的准备上来看,军方显然是对这片区域有着十足的研究。
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夏尔就着月色在营地周围闲逛。
随处可见的风蚀柱,或直立挺拔,或倾颓侧倒。
某处岩壁上,遍布各种圆形或椭圆形的坑洼、孔洞。这些如同蜂窝般的痕迹以某种令人不安的规律分布,仿佛是某种发展出社会文明的昆虫留下的巢穴。或是,潜藏在阴影下窥伺人间的眼目。
“听……这声音想不想某种不甘地吼叫?”
身后传来熟悉的,带有几分戏谑和玩味的声调,同时还有簌簌的沙地爬行声。
“别傻了,不过是风吹过孔洞发出的声响而已。”
夏尔转过头,看见了和第一次见面是大相径庭的霍尔海雅。
稍显丰满的姿态因为夸张的战术装备体态更显臃肿,宽大的衣服上遍布管线,里面是颜色艳丽的液体。手执齐人高,造型独特的施术单元。她那长长的尾巴在沙子上爬行,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迹。
确实符合爬行动物留下的移动痕迹。
“你好像对我的尾巴很感兴趣?”霍尔海雅调笑道。
“我在好奇,这么长的尾巴洗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只有在这种时候,夏尔才会庆幸萨科塔只是有晃眼的光环和光翼,而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插件。
霍尔海雅闻言,手掌虚掩唇角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你要帮我清洗吗?”
“那倒不是。”只是看到肥硕的尾巴总有种要断尾的冲动。
夏尔把后半句话咽下去,再怎么说现在也是同事一场,话别说太死了。
“霍尔海雅女士不在车里取暖来外边干嘛,荒漠的风可是一点也不温柔,小心把脸刮花哦。”
“是小姐。我还没到叫女士的年纪。”霍尔海雅像是娇嗔般驳斥,但她那蠢蠢欲动的尾巴显然没那么温柔。
月光撒在灰黑色鳞片上所折射出的凌冽寒光,夏尔有这么一种预感,那玩意儿是绝对的杀器,能轻易刺穿人体。
“好的霍尔海雅小姐。”
听见夏尔的改口,霍尔海雅发出满意的轻哼。
“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萨科塔的光环太显眼了,你已经被注意到了哦。”
听闻此言,夏尔的目光当即越过霍尔海雅,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临时营地。
在车灯照耀下,一个黑影正在看向这边。看体型,应该是雷蒙德。
夏尔冲他招招手,对方没有回应。
“我倒是希望挺多人能注意到这块小小岩壁上蕴含的丰富信息。”
“哦?”
霍尔海雅摆正姿态,一副满怀好奇的听众模样,给足了情绪支持。
“比如说,为什么明明只是风吹过孔洞,却能发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声音。”
夏尔伸手轻抚岩壁上蜂窝状的风蚀痕迹,在石英颗粒反复抛光打磨下,空洞边缘居然呈现出如同工业打磨般的光滑。
他拿出随身手电,人造光源打在孔洞深处。在更里面的地方,能发现更多那些次生的、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的细小孔洞。
“差异风化。堆叠在地表的石壁并非全部由同一种物质构成。同一块石壁中,有些柔软的区域被最先侵蚀,坚固的则后侵蚀。当这些差异放大至千万年的时间跨度时,再微小也会被放大至无法忽视的地步。因而构成了这种大小不一、如同脉络般彼此相连的孔洞。”
“啊,真是无趣的答案。就不能真的有某种冤魂萦绕在这片荒原上空,千万年不得安息?”
“我更相信基于我的专业学识而推论出的,符合客观自然规律的科学,而不是道听途说的民俗怪谈。”
“是吗。”霍尔海雅突然坏笑起来,“也就是说,你笔下的uma也是同样基于专业学识推论出的,符合客观自然规律的科学?”
夏尔一愣,心想怎么又扯起这档子事。
“额,时候不早了,霍尔海雅小姐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夏尔埋头从霍尔海雅身边进过,心想回头他就联系编辑部把十一期uma给删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杂志都卖出去这么久了,删掉不是很掩耳盗铃一样吗,那还是算了。
大不了以后编故事的时候多做点功课就是了。
——
在接连两天的赶路下,环境已经越发荒芜。
第一天的时候还能随处可见风滚草滑过沙地,千奇百怪的风蚀蘑菇和风蚀柱交相辉映。现在,入目所及之处,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他们已经深入到骸骨荒原深处了。
夏尔爬上车顶,手执望远镜远眺。
眼下车队完全停滞不前,搭载了他们物资的轻卡陷在流沙当中,此刻正在着急抢救。
这种情况接下来只会发生地更频繁,事实上,截止目前,他们相较于第一天的行进速度下降得不是一星半点。
感觉到太阳有些灼热的夏尔跳下车,准备回车里避暑,正好撞上走过来的雷蒙德。
“有什么发现吗?”
夏尔的目光并未一时间放在雷蒙德身上,而是看向他身后。
轻卡已经从流沙中脱离,在帕特里克上校的指挥下,众人将临时卸下来的物资分散转移到吉普上,以此来减轻轻卡的重量。
“这种地方有发现才奇怪吧。”夏尔随口回答。
实际上,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军方雇佣他的意义所在。他们对骸骨荒原有着深入的调查经验,目前为止,还没有用的上他的地方。
“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们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雷蒙德看穿夏尔心底的疑惑,笑着询问。
夏尔不语,只是钻进车里。车内同样燥热,为了节省燃料,上校不允许非休息时间使用车载空调。
“别着急,很快你就会派上用场。”
雷蒙德所言不虚,确实很快就开始使唤他了。
车队在荒漠上艰难行驶了大半天后,终于抵达了一处废弃营地。
这里被荒废的时间不长,随处可见的人类活动痕迹都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黄沙。
在上校的指挥下,随行人员分成两队。一队重新布置营地,一队则携带工具,驾驶三辆吉普继续前进。
当他们翻越一道沙丘后,面前豁然开朗起来。沙丘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尽管仍旧是黄沙覆盖。其中一处地方,有着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
由兵装墙为支点,填装混凝土挡板在荒漠中隔离出差不多一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区域。
国/防部在不为人知的荒漠里投入了如此大的工程,他们究竟在找什么,真的只是所谓骸骨荒原的成因吗?
车辆停稳在隔离区的入口处,众人依次下车,跟随上校步入隔离区内。
越过混凝土挡板,夏尔只觉得从一片地狱走到另一片地狱。
他们面前是一处巨大的,人为挖掘的深坑。
黄沙被灰白石块取代,棱角模糊,形状怪异,有些则能够明显看出熔融流淌后的扭曲痕迹。
虽然些石块大部分是灰白色,但也有一些事醒目的砖红色。有部分甚至表层覆盖着玻璃质,并且都呈现密密麻麻的龟裂纹。
夏尔对眼前的景色看着迷了,直接越过队伍跳下面前的石阶,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石块捏在手里。
石块异常粗糙,上面满是蜂窝状孔洞,是一块标准的火山石。
但在他的实地考察中,十分确认骸骨荒原没有火山活动的迹象。这么眼下这块十分标准的火山石是怎么诞生的?这块火山石甚至不是孤例,和它一样同为火山石的蜂窝状孔洞石块随处可见。
还有那些岩石熔融后独有的流淌扭曲样貌,玻璃质的表壳,无不在说明,这里曾经遭遇过火山喷发。或者小行星撞击?不管是那种,这里必然爆发过一次罕见的,不为人知的灾祸。它的表现形式也必然和火焰、高温有关的极端热事件,这场热事件极有可能和骸骨荒原的真正成因有关。
“维尔蒙先生,你的工作不在这里。”
上校在前头招呼道,示意他跟上队伍。
他们行走在开凿出来的狭小路径上,朝着昏暗的坑底走去。
夏尔走着走着,被身旁岩壁上的影子吸引注意,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哦,这是什么上古涂鸦吗?”霍尔海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一同观察岩壁上的黑影。
这个影子形似某种生物,乍一看确实有点像是岩壁涂鸦。但夏尔十分确定,眼前这个不是什么涂鸦。
“化石。可惜被破坏的太严重,认不出是什么生物的化石。”
“化石?”霍尔海雅对这个答案感到十分诧异。
不只是她,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夏尔,等待他的进一步解释。
“准确来说,是模铸化石。它的形成条件要比一般的化石更加苛刻。首先,尸体要在高温中迅速碳化。随后在重压下形成碳模,然后随着冷却后在岩石表层形成一个轮廓印记。最后,碳模本身随着时间推移而消解,只在岩石上留下一个空腔。这个空腔,就是模铸化石。”
在众人的安静中,上校率先鼓掌。
“不愧是特里蒙理工大学的特聘教授,真是专业。不过时间不多了,诸位还是加紧脚步吧。”
队伍继续沉默赶路,夏尔和霍尔海雅两人缀在队伍末端,小声讨论。
“到现在你还抱着自己那番好笑的说辞?”霍尔海雅问道。
“什么说辞?”
“骸骨荒原的成因。”
“就算河流改道论不成立了,也还有其他原因,总不能是什么上古大能在这里和宿敌鏖战三天三夜直接已天地为炉蒸发了整个骸骨荒原的河水,留下遍地岩浆吧。那也太扯了。”
夏尔构想了一番脑子里的景象,还是觉得不太可能。虽然这个世界有着神乎其神的源石技艺,但作为高级知识分子,他清楚源石技艺的本质。事实上,身为一个使铳好手,他也算得上一位源石技艺高手。
这种直接改变地貌的伟力,换巫王来都够呛。且不说重创高卢前锋的那一击榨干莱塔尼亚境内多少座巫术高塔,如今那处战场也不过是终年天灾肆虐,远远说不上是改变地理环境。
就着,人家还是公认的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术士呢。
“那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啊。”
面对霍尔海雅的追问,夏尔起了好胜心。他思索片刻后,给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
“地壳运动。因为地壳剧烈运动而导致深层岩浆上涌覆盖地表,造成大面积植被死亡以及森林大火。燃烧产生的硫氧化物和氮氧化物在大气凝结成酸雨,进一步加剧植被死亡。大量植被死亡导致蒸腾作用减弱,水循环被打破,加剧干旱。另外,植被的破坏会加剧大陆性气候的影响,导致气候环境进一步恶化。在多方因素加剧下,逐渐演变成如今骸骨荒原的地理环境。”
“没了?”
霍尔海雅听得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如梦方醒般询问。
“没了。”
夏尔有些牙痒痒,心说老子怎么缜密的科学推论结果你来这么一句没了,存心找茬是不是。
于是他主动出击,一转攻势。
“那霍尔海雅小姐对骸骨荒原的成因有什么独到见解?我很期待能从文献学和占星学方面的不同答案。”
夏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
霍尔海雅似乎听出了夏尔不加掩饰的挑衅,嗤笑出声。
“其实,我在历史学方面也有所建树。”
“然后呢。”
“然后就是,关于骸骨荒原方面的历史,是一片空白——这个千万别告诉上校。”
夏尔脚步一个踉跄,两眼一黑,好悬没喘过气来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