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纪子紧握着操纵杆,手心已经积满了汗水,但她极力控制着自己,让这台重达二十吨的钢铁猛兽悄无声息地开过丛林。
我们正在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静默潜行。
“锡兰同学……真的要从这条路走吗?”五十岚纪子的声音颤抖着,哪怕在震动的车舱内也难掩不安,“这里离我们和祁门同学约定的路线太近了,万一……”
“正因为近,她才不会想到。”我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潜望镜。
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绕一个大圈,从山谷的另一侧进入伏击阵地。
但是,就在五分钟前,我从潜望镜里看到了一个令我脊背发凉的景象。
祁门,那个看似被愤怒和自负冲昏了头脑的小不点,并没有傻乎乎地直奔决斗场。
她的十字军在进入山谷前的第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然后,她的身影从车长舱口探出,举起望远镜,相当仔细地扫视着我们可能用来绕后的那片山坡。
“她对我们的提议不是百分百相信,不过没想到居然会做到这一步。”当时看了近20分钟的我对格雷伯爵下了结论。
格雷伯爵皱起了眉:“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跟她堂堂正正地决斗?”
“不。”我摇了摇头,“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那条几乎与祁门行进路线平行的狭窄林间小道上。
“我们要赌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绕后上,从而忽略了我们就在她‘眼皮底下’的可能性。”
…………
而现在,我们就在这条‘眼皮底下’的小道上。
五十岚纪子必须将克伦威尔的引擎转速维持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既要保证有足够的前进动力,又不能发出过大的噪音。
这对于克伦威尔的引擎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发动机的噪音比飞机在面前起飞还大。
但五十岚纪子做到了。
至少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被发现。
“左前方,那个草丛。”小心趴在天窗上的格雷伯爵忽然压低了声音,她的声音里罕见地也带上了一丝紧张,“祁门好像在看这边。”
我立刻将潜望镜转向那个方向,透过茂密枝叶的缝隙,我看到那辆十字军的炮塔正缓缓地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凝视着我们所在的方向。
“别动。”我小心翼翼的对五十岚说道,“引擎熄火,所有人保持静默。”
被发现了吗?不可能,我们选择的位置在视觉死角,除非她能透视……
“嘭——!”
一声炮响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一发实弹恶狠狠地砸在了我们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的一片灌木丛里,炸起漫天草屑和泥土。
格雷伯爵忍不住了,发起了牢骚:“火力侦察都来了,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是你,不是我。”
“开玩笑,我们早就是密不可分的啦~”
我没有理会格雷伯爵的调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动,一旦我们现在移动,引擎启动的声音会立刻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躲下去。
周围死一般地寂静,祁门似乎也在等待着她那一炮能惊出什么。
十秒……二十秒……
三十秒……
“……”
终于,那辆十字军的炮塔缓缓地转了回去,祁门似乎得出了这里没有威胁的结论。
“……呼。”
坦克内,我们三人几乎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干得不错嘛~”格雷伯爵拍了下五十岚纪子的肩膀,笑意盈盈。
“我……我只是做了应该的……”五十岚纪子的声音还带着后怕。
“不,你做得非常好。”我由衷地说道,“我们继续前进吧。”
“是!”
…………
“OK!弹道修正完毕,风速良好,随时可以轰在她屁股后面!”
“冷静点,格雷伯爵。”我仔细调整着潜望镜,确保可以看情十字军的一举一动,然后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我们的目标是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所以五十岚同学,车体保持稳定,确保格雷伯爵可以击中对方。”
“是!锡兰同学!”驾驶位上的五十岚纪子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操纵杆。
说实话,我对这“声东击西,暗度陈仓,中心开花”的完美计策非常满意。
利用祁门那被格雷伯爵刺激出来的渴望,成功把她引诱进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盆地,而我们则舒舒服服地抄了近道,占据了最佳的伏击位置。
这不比在训练场上跟那群**车都开不稳的家伙玩游击战轻松多了?
能舒舒服服地赢,为什么要打白刃战呢?
“话说回来,锡兰。”格雷伯爵忽然开口,“这么骗对方,你良心不会痛吗?人家可能真的以为这是一场贯彻了骑士精神的浪漫对决哦?”
“战场之上,只有胜利者的正义。”我面无表情地回答,“你休想跑了这次,我实话实说,主谋的名字只会有你一个,我和五十岚同学都只是被你绑架的。”
“哼~那我还真是死定了。”格雷伯爵哼了一声,但嘴角那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还是出卖了她,“不过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军师——好了,别废话了,下令吧。”
我透过潜望镜,最后一次确认了下方那辆十字军孤零零的身影。
无懈可击的布局。
天衣无缝的陷阱。
即将到来的胜利。
这么大的优势,我都不知道怎么输。
现在,该将军了。
“开火。”
“嘭!”
指令下达的瞬间,格雷伯爵的手指扣下,整个世界在我耳边猛然一分为二。
一边是车体内震耳欲聋的轰鸣,金属的巨兽在我身下发出愤怒的咆哮,炽热的火药味瞬间充斥了小小的车舱,而另一边,则是潜望镜中那死寂无声的画面。
我看到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黑点貌似温柔的触碰了一下十字军。
没有任何延迟。
“嘭——!”
爆炸的火光在十字军的车尾绽放,炮弹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撕裂了发动机,让零件与黑烟一同喷涌而出,一面象征着“判定击毁”的小白旗瞬间腾起,从十字军的炮塔上升了起来。
“——赢、赢了!!”
五十岚纪子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她激动得双手离开了操纵杆,转过身想和我们击掌,却忘了自己还坐在驾驶位上,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舱壁上。
“好痛! ”她捂着脑袋,眼角渗出了泪花。
“那当然!”格雷伯爵得意洋洋地从炮手位上直起身子,几乎要碰到车顶,她双手叉腰,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气的姿势,哈哈大笑起来:“我可是疾风之格雷伯爵!任何人都——唔!”
话没说完,她就被突然一个晃动给晃了一下,额头精准磕在了炮尾上。
“喂!五十岚!”格雷伯爵揉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抱怨。
“抱歉!格雷伯爵同学!我太激动了!”
“哼,算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好姿势,“我再说一遍——任何人都不是我的对手!速度!即是我的王道!”
“可我们躲在这里没动过,这跟速度有什么关系吗?”我靠在车壁上,冷不丁地吐槽了一句。
格雷伯爵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茶杯和茶壶,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教训我:“锡兰,你这就不懂了吧?赢得这么快本身就是一种速度,乃是效率之王道啊!”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往茶杯里加满了红茶,一时间车舱内弥漫起红茶的沁香味。
“反正赢了就是要喝红茶,此时不喝就没有机会了。”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壮烈感,“我记得有个中国的人好像说过,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吧?”
“首先,那是诗仙李白说的,其次,你的茶杯是哪来的?最后,你为什么突然摆出一副要交待后事的样子——”
我的话还未说完,战场上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只见下方那辆本该“战死”的十字军,舱盖猛地被推开,几道身影狼狈地爬了出来。
而在其中,一个格外娇小的身影尤其引人注目,她非但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像只被激怒的老虎一样,踩着自己的坦克炮塔,纵身一跃跳到地面,然后迈开双腿,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我这就——啊!”五十岚纪子慌乱之下,一脚油门踩下去,结果挂错了档,克伦威尔非但没后退,反而往前冲了一下,差点把格雷伯爵颠下去。
见此情景,我只是靠着车壁,努力恢复着体力——这一趟下来的确有点为难我的身体——“要我说还不如你下去当诱饵。”
——“朝——仓——花!”
就在我们手忙脚乱之时,在公共频道,一道几乎可以看出对面暴怒表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喊出我的名字,声音之凄厉几乎让人以为是厉鬼索命。
是乌瓦学姐。
“你!做好切腹的准备了吗!”
“我们不是骑士道精神的学校吗!为什么忽然昭和起来了?!”
“休要多言!逆贼!”对面给我扣上了一顶不得了的帽子。
我的脸色大概并不好看,之所以这样判断,是因为对面肩膀一抽一抽明显在憋笑的格雷伯爵,以及一脸“我们死定了”,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的五十岚纪子。
她们的表情相当精彩,而我的脸色想来也不遑多让,已经苍白成一捧雪白的灰了。
“不对!你为什么这么言之凿凿确定是我?!”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耍这些阴招!给我待在原地别动!”
乌瓦学姐的怒吼还在继续:
“还有你!格雷伯爵!你这个狼狈为奸的共犯!五十岚纪子你也一样,居然助纣为虐!还有祁门!你个以下犯上的家伙!多次顶撞学姐和师长!这次又来!”
训练场的天空上,乌瓦学姐的怒吼声缭绕不去。
一副奇妙的风景图就此诞生:下方,十数辆丘吉尔和玛蒂尔达如同愤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领头的那辆丘吉尔,炮塔舱盖大开,乌瓦学姐手持扩音喇叭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青面獠牙的妖鬼。
中间,是剩下不知所踪姗姗来迟的四辆十字军III型,她们似乎还没完全搞懂状况,只是本能地狙击克伦威尔的屁股,准头很差,偶尔还挡住了后面坦克洪流的瞄准,成功令混乱再升高一层。
而在此刻最前方,接应吓到脸色苍白的祁门的我们,在五十岚的尖叫声中,疯狂向太阳的方向逃窜。
或许,这就是青春吧。
…………
数小时后,红茶之园队长办公室。
绘有校徽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顺利地穿过,将斑驳的光点投射在前方的红木长桌,以及墙上历任队长的肖像上。
“所以,综上所述。”
尼尔吉里队长放下了手中的报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你们是认为圣葛罗战车道新生的训练质量太低,故此自发兴起了一场‘特殊压力测试’,将好几名学生吓到需要心理辅导,甚至不惜打坏了一台珍贵的十字军坦克?”
我低着头,尽可能不去看尼尔吉里的眼睛。
没有办法,只能沿用这套说法了,不然后果实在难以想象,我可不想再背一笔大债务。
“队长,你知道我的,我对圣葛罗战车道忠一无二,都是小人锡兰从中作梗!害我的忠诚受到了侮辱!” 格雷伯爵突然抢先一步,脸上青筋暴起,大义凛然地开口:“我愿意戴罪立功,亲自监督锡兰重建训练场!”
好你个格雷伯爵!又来卖我!我只觉得脸上发热,怒而抬头,正对上了尼尔吉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气势一下子又萎了下去。
“队长,我认为这件事情归根究底是因为另有隐情。”我立刻组织反击,“是格雷伯爵强行将我绑架进克伦威尔,并威胁我必须进行指挥,还以诱拐与人身威胁的方式,强迫了善良的五十岚同学和天真的祁门同学参与此事,您可以向她们求证!”
“欸?我、我吗?”五十岚纪子吓了一跳。
“没错!不用害怕!说出那个凶手!”
“你要当她的污点证人吗!五十岚纪子!想想你的家人!”
“我、我不知道啊——”
面对这场闹剧,最后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娇小少女,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格雷伯爵,而是直视着尼尔吉里,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调说着:
“队长,输了就是输了,我不找借口,也甘愿受罚。”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不怀好意地扫向我,“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务必,把我安排到锡兰同学的车组里去。”
“我相信以锡兰同学的头脑,后续必定会有自己的车组,作为常常不出席训练的人,我对过去深感歉意,所以请务必让·我·加·入·你,锡·兰·同·学……”
咬牙切齿,连慵懒的样子都不装了……这家伙到底是有多生气啊……
“嗯……”
在祁门那掷地有声的发言后,尼尔吉里队长没有立刻说话,让我们四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队长只是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用小巧的银匙搅拌了两下,又轻轻吹了吹升腾的热气,然后优雅地抿了一口。
“乌瓦希望我严惩你们。”
她顿了顿,享受着我们脸上瞬间绷紧的表情。
“但其实,我不希望这样。”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那样只会让你们更加压抑本性,况且,锡兰,你提到新生训练模式没有紧迫感、人员素质参差不齐,的确是近年来困扰我们学校战车道的最大问题。”
闻言,我们四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希望眼神。
“所以,”尼尔吉里队长微笑着,“既然你们四个这么有‘活力’,又这么有‘责任心’,愿意为圣葛罗的未来献计献策……”
她的笑容扩大了,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暖……
吗?
“那么作为嘉奖,我决定成立一个‘战车道新生特别指导小组’,由你们四位担任首批成员。”
“嘉奖?”格雷伯爵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嘉奖。”尼尔吉里队长点了点头,不急不慢的道:“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一起把训练场修好——一寸一尺,不允许和之前有分毫区别,多一丝区别,每个人就去丘吉尔的炮管上多挂一分钟。”
“第二个任务,为那几位受到惊吓的同学进行‘一对一心理辅导’,直到她们的辅导员签字认可为止。如果她们中的任何一位向我举报你们的态度……我想后果也不用我多说了。”
“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圣葛罗真正的恶魔,以淡笑的表情,外加维修直径约一公里的训练场和安抚受到惊吓的学生为借口,宣判了在场四个人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