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真的想单人成军,要不去试试双排键?”
“......呵。”
双排键有上下两个键盘和一个脚键盘,双手与双腿加起来,至少是三个声部。
但和苗木伊在事务所进行临场演奏评估不同,现在是合奏,而且没有主唱。
一味炫技只会让演出结果滑向失败。
他必须克制自己的动作。
他必须知道,乐队需要什么,乐队不需要什么。
而双排键的位置几乎比鼓还要靠后,这极大的方便了苗木伊观察。
也许还是有些紧张,伊地知虹夏明显有些用力过猛,山田凉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贝斯试图接住节奏声部。
律动组两人就目前来说,并不是很需要担心。
伊地知虹夏借助返听耳机传来的贝斯音,在山田凉的引导下,鼓点逐渐回归了正轨。
可惜......
调整的心态是好的,可惜调整的动作错了。
苗木伊心里微微摇头。
她们俩不是很需要担心,苗木伊自己就不用提了,那需要担心的是谁呢?
躲在纸箱子里的后藤一里。
如果希望演出结果至少可以强差人意,躲在纸箱子里的吉他手就是最大的难点。
纸箱子能帮助缓解后藤一里显而易见的内向,但显然,待在纸箱子里的她显然只能自顾自演奏,而且这还会阻碍她的演奏动作,极大的增加了失误率。
而伊地知虹夏和山田凉的这一下调整,把律动组两个声部和后藤一里的吉他声部割裂开了——错了得有大半拍。
苗木伊给背向观众的山田凉使了个眼色,脚上动作开始发力。来自脚键盘的阵阵低音,自地板传播到整个展演厅。
伊地知虹夏恍然回头,身形并不伟岸的少年对着她点点头。
“我会兜底的。”
登台前,苗木伊曾这样说。而现在,他好似在问: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吗?
伊地知虹夏看见,少年的左右手同时启动,一手按下节奏和弦,一手勾勒出对位旋律——他在尝试填补律动组和后藤一里的拍差。
手脚并用,一上一下,准确而高效。苗木伊在舞台灯光下显得那么熠熠闪烁。
伊地知虹夏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她愿意去相信苗木伊。她怎么会不相信自己的队友呢?
她又面向观众。山田凉对她露齿一笑,也转过身,对着观众席耍了个帅,狠狠出了波风头。
律动组好像逐渐进入演出状态了。
苗木伊缓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他脑子里印着的谱子告诉他,后藤一里要开始爬格子了。
于是苗木伊右手一挥,切出新的音色。在华丽而喧嚣的吉他声响起时,一道下行音阶与其交相辉映。
而台下是一片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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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结束了。效果非常好。
“这孩子真的是第一次摸钢琴吗?”
音乐兴趣班老师努力吞咽着口水,脖颈却僵住了,憋得他脖子涨红。
妈妈牵着小柯东梦的手,有些卑躬屈膝的试探:“这孩子怎么了?”
“太有灵性了......”老师完全不看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柯东梦。“有兴趣让孩子在钢琴领域深造吗?”
妈妈的手瞬间握紧了:“......我觉得小孩子还是学习成绩比较重要一些。”
普通家庭没有机会去给孩子的所谓天赋试错,而学习是最稳妥的一条成长道路。
时间松开了妈妈的手。可直到最后一刻,妈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想弹钢琴。
小柯东梦并不调皮,他那时想要的不是什么前途,也不是什么赞美。他只是想“学会说话”。
说话很简单,小柯东梦还没三岁就学会了。可说话又好难好难。
上小学后,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说话会伤到人。旁人不一定会理解,哪怕你已经声嘶力竭,也无论你到底想传达什么。年幼的孩子永远想不到,三岁之后的牙牙学语竟是如此艰难。
所以他拉着妈妈说自己想弹钢琴。
音乐是画布。无论听众三观与演奏者有多大差异,直观的去听,去看,去感受色彩,朦胧而强烈的情感总能传达而出。
这是一切发展的开始。
尽管当时小柯东梦就被妈妈拉回家了,从此缩回了自己的小盒子,懂事的不再提及此事。
妈妈是第一次当妈妈,小柯东梦是第一次当孩子,一切悲剧都来源于“第一次”。
所以千万不要让自己后悔。
所以,其实也不一定是音乐,更不一定是结束乐队。
可音乐是他唯一有别于旁人,可以拿出手的技能。伊地知虹夏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愿意接纳他,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而事务所,所有人优待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商业价值,而不是他希望表达什么。
所以,既有此因,应有此果。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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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乐队的第一次演出虽不完美,但也顺利落幕。
大家都知道队里是谁在C,三人一纸箱骑士回到排练室休息,伊地知虹夏主动给苗木伊拿了毛巾和水杯。
苗木伊没接。
他两眼散焦,明显是跑神了。倒不一定是累的,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淡漠脸,可眼神里却还带着一丝怀念?
伊地知虹夏观察半天也没明白,便把手上的两样放在他手边,感叹道:
“苗木桑真的很辛苦了。”
“是这样的,他都没开自动伴奏,却又要同时负责三个声部。”山田凉擦了把汗,回道。
伊地知虹夏又去拿了三瓶水,将其中一瓶放到完熟芒果旁,又将另一瓶递给山田凉。她又说:
“虽然失误很多,但是观众的反响确实很热情诶。”
“在七点半登台是这样的。”
山田凉又回道。
在这个时间点登台,如果他们演奏的不好,那么观众的反应就是另一个极端了。
伊地知虹夏狐疑的看向她:“凉,你说话为什么突然这么古怪?”
她话还没说完,山田凉就已经拿起毛巾擦拭眼角了:
“如果我再不陪你说说话,可怜的小虹夏就只能自言自语了——”
伊地知虹夏瞪大眼睛。她问的不是这个啊!
她正欲发作,传奇机师却突然从完熟芒果外壳弹出。后藤一里闭着眼,跌跌撞撞走上前,还有一身汗味扑面而来:
“......那个,”
“下次演出前,我最起码练到敢跟同学打招呼的地步!”
说完,她紧咬着嘴唇,仿佛这句话已经使她费尽心力了一般。
“这是什么宣言?”
这回轮到伊地知虹夏吐槽了。山田凉刚擦完左眼,又顺势开始擦右眼:“真是巨大的成长。”
伊地知虹夏没理身边那个没正型的家伙。她看向后藤一里,笑了笑:
“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
“接下来就去开小波奇和苗木桑的欢迎会,兼本次演出的庆功会咯!”
后藤一里闻言,立即将双手挡在胸前,身体连连后退:“非常抱歉,我今天跟人说了太多话,就先回去了......”
“欸?”
伊地知虹夏原本给后藤一里打气的两个拳头僵在了半空。
她一转身,发现山田凉也稳定发挥,开始站着打起了瞌睡:“我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欸欸?”
再回头,后藤一里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一句“告告告告辞了——!”
“欸欸欸!”
伊地知虹夏瞪大眼睛,呆站在原地。
片刻,她喊道:
“完全感受不到纽带(kessaku)在哪里啊!”
她求助般望向还在呆坐着的苗木伊,而后者的手机却响的很不是时候。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呢?
苗木伊回过神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号码,又疲惫的闭上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他歉意的对伊地知虹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接电话,然后推门离开。
山田凉跟着苗木伊一块出去:
“我要回家睡觉了。”
偌大的排练室,现在只剩下伊地知虹夏孤零零一个人。
“行吧,都忙。”
伊地知虹夏找了个地方坐下,她嘟着嘴,学着电视里的话:“忙点好啊。”
但空荡荡的排练室里,说这句话的人显得有点可怜。她其实很期待和大家一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第一次的演出成功。一种微妙的委屈感慢慢涌了上来。
“吱呀”
就在这时,排练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来者是伊地知星歌。
她左顾右盼没见到人,蹙眉问道:“其他人呢?”
“应该是头一次登台太累了吧,他们都说要回去休息。”
伊地知虹夏这样解释道。
伊地知星歌知道这是妹妹在尝试给队友挽尊——她刚可看见山田凉那家伙离开的时候没一点累的样子。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又问:“苗木伊也走了?”
“他出去打电话了,”伊地知虹夏也问道,“姐姐找苗木桑有什么事情吗?”
“确实有。但是我俩需要单独谈谈。”
“唔?”
伊地知虹夏不太明白,而她还没来得及问,姐姐就已经离开了排练室。
“干什么呀......一个两个都这样的......”
她只好双手拖住下巴,继续在这里嘟着嘴了。
而另一头,苗木伊刚刚打完电话。
他在原地呆愣一阵,才打算转身回去,却在拐角几乎撞上了伊地知星歌。
她率先发问:“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这个问题不仅不礼貌,而且有偷听他人打电话的嫌疑。但苗木伊并不是很在乎:
“在跟事务所的代表打电话。”
藤琦一男......应该算是代表吧?
仅在他跟事务所签约的事项上。
“......没事了。”
店长眼神闪烁两下。她想了想,最后抛下这样一句话,转身走了。
“?”
苗木伊站在原地一愣一愣,他觉得店长很莫名其妙。
不过,苗木伊暂时不会深究这一举动的原因。
因为他得再去见一次藤琦一男了。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