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关于你在starry演出的事情,有什么想说的吗?”
藤琦一男泡了杯咖啡,轻轻放在苗木伊手旁。
苗木伊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于是手上没动,只是眼睛看着藤琦一男,缓缓开口道:
“藤琦先生,严格意义上说,我还没有跟事务所签约。”
“我当然知道。”
藤琦一男踱步片刻,却说:“昨天那个心理评估员是个新人。”
“......这算理由吗?”
“你可以认为它是。”
“......我一直以为,只有学生和宣传者才会在意理由这种东西。”
“这话说的可太绝对了。就比如说,法庭辩护的时候也会经常扯到这玩意,毕竟判罚需要主客观相统一嘛。”
藤琦一男翩翩落座。
他又说:“按原本的日程来说,今天是给你生涯规划评估的日子。”
“如果你还希望继续完成评估的话,今天的评估员将会是我。”
苗木伊提问:“如果我仍然不打算退出结束乐队的话,大部分评估应该就不需要去做了吧?”
藤琦一男眉毛一挑:“是这样没错。”
一个已经加入乐队的乐手商业价值会骤然下降,而且无论是日程调动,还是相关宣传都会非常麻烦。因此评估环节也会大幅简短,
“但你其实还有一种选择——让结束乐队的其他人也参加评估,到时候整个乐队都可以签合同。”
“......其实我不认为她们现在有可以同事务所签约的实力。”
苗木伊微微摇头,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尊重队友的意思,补充道:“......而且这种事,我不可能直接代表她们。我会去问问她们的意见。”
藤琦一男却笑道:“我还以为你打算直接放弃签约,全身心扑在结束乐队的事务上了呢。”
这个年纪的男生往往面子大过天,而且对权威非常叛逆。而以事务所的体量,在业内的确可以腼着脸自称权威。
“长安居大不易嘛。”
苗木伊的目光无意识落在那杯咖啡:“乐队的成长与磨合需要很长的周期。我总得找一个没那么耗时,收入也足够我生活的工作。”
“左思右想,我的选择好像也不多。”
“所以——?”
“我打算以‘作曲家’的身份签约。”
藤琦一男摸了两把下巴:“‘作曲家’么......确实是个好选择。”
苗木伊不愿唱歌。既然他加入了乐队,演奏能力也很难变现,因为档期和人事调整也会非常麻烦。
他确实也只能选择用作曲换钱了。
“既然话题都谈到这里了,”藤琦一男放下手,“正好,咱们现在就开始谈谈‘生涯职业规划’评估的内容吧。”
“您请。”苗木伊绷直背,正色道。
藤琦一男却飒然一笑;“别那么紧张嘛,咱们都打多少回交道了?”
“......我想这是第七次?”
“这不重要!”
藤琦一男抛出了第一个问题:“既然苗木君打算暂时当一位‘作曲家’,那么我有几个问题是必须问的。”
“比如,你希望创作什么类型的音乐?”
苗木伊微微蹙眉:“我记得我回答过类似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苗木君的特殊性——风格多变,无论是什么风格都很擅长。”
“但是,我当时问你:‘你最专精的领域是什么?’你的回答却将问题换成了‘最熟练的’。”
藤琦一男捏了根笔,随手将其转了两圈:“而且,我现在问的是‘你希望’创作的领域。”
手中的笔越转越快,眼看有些控不住了,藤琦一男又将笔向上一抛,再在笔下落时将其死死捏住。
苗木伊闭着眼:“......都可以。”
“都可以......是吗?”
藤琦一男沉思片刻,往文件上写了什么。
一边写,他又问:“你对作曲家这个职业的理解是什么?”
这个问题苗木伊仔细想了会,才说:
“一个利用乐理技能,主要职责是创作曲谱的职业。通常来说,创作出来的曲谱需要准确让听众感受到特定的情绪,并服务于要求。”
“很标准,很保守的教科书式定义。”
藤琦一男顿了顿,笔尖轻轻触碰桌面。他又问:“那么,可以为我具体展开讲一讲所谓的‘要求’吗?”
“比如说,甲方的要求是‘给我写一首能大卖’的歌,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远比字义上的尖锐太多。
苗木伊这次沉默的额外久:“……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大卖。而既然要求是商业方面的,我便会以市场的考量,去写出一份尽可能完善的曲子。”
“狡猾的回答。”
藤琦一男盯着他:“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苗木伊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我就问的直接一点了。”藤琦一男继续追问,“当服务于要求与你的个人审美发生冲突时,你会为了工作职责妥协,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哪怕因此丢掉了工作?”
“......藤崎先生,为什么在妥协与坚持之间,不可能存在一个巧妙的平衡点呢?”
藤琦一男嘴角上翘,或者他在故意上扬嘴角给苗木伊看。
苗木伊不明白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虽然他可以保证,自己说的句句属实。
“那关于结束乐队呢?”
藤琦一男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你是结束乐队的一员,对于自己所在乐队的音乐风格,你得有自己的意见吧!”
“......我的意见是搭配。”
苗木伊斟酌着回答:“目前来说,我不认为结束乐队的成员们可以被称为‘臭味相投’。大家的兴趣爱好和成长环境都大相径庭,自然而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音乐品味。”
“想要得出结束乐队的音乐风格,需要很长的时间。耐心,沟通,理解,每一项都必不可少。”
“无论结果如何,结束乐队给出的都是‘自己的音乐’......哪怕日后我们的音乐风格越来越趋向于迎合市场......那也是我们一起创作出来的,属于‘我们’的音乐。”
藤琦一男哈哈大笑。
他说:“真羡慕结束乐队啊,她们居然能把你这种天才从我手里挖走。早知道我就该用美人计了,十六七岁的小男生怎么可能在莺莺燕燕面前不逞英雄呢?”
苗木伊心里被塞进一团名为不悦的情绪,面上却没什么流露。他挤出胸腔里的所有气体,敲了几下桌子,打断藤琦一男的笑声。
他严肃道:
“藤琦先生,我不否认那三位队友的美貌。但我必须强调一点,我选择结束乐队,和队友的颜值没什么关系。”
“在我看来,如果没有需要,我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性别。无论任何事都要去给人加一个性别的标签,我认为这是一种拉阵营的行为,这种人一定别有意图。”
“所以......我希望您能尊重她们,而不是用这样的话去贬低她们——请记住,她们是我主动选择的乐队队友,藤琦先生。”
藤琦一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打量着苗木伊的神色,脸上的戏谑慢慢褪去,又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欣赏和无奈的神情。
“请允许我收回刚才的话,苗木君。”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纯粹......也更难搞定。”
苗木伊微微歪头:“......我应该高兴吗?”
“随你。”
藤琦一男坐回椅子上:“既然话题都说到这里了,我可以顺带采访一下你吗?”
“在昨晚的演出中,你用下行音阶去接住了用来正在爬格子的吉他音。但后来,又在团队升调时选择了用八音盒的音色,独自去弹降调......”
“前者是高手在音乐配合时的经典操作,但后者却明显有悖乐理。只是从结果论来说,你的操作结果都是好的。”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到去用这些并不寻常的方法处理乐段的?”
问题抛出后,藤琦一男又面露温和:“当然......这个问题无关评估,只是一些我个人的,小小的问题。”
苗木伊想了想:“那只是本能反应。在舞台上,我当时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乐理。我只知道,如果接下来这样弹的话,可能会好听一些。”
“事后想一想,当时我用八音盒的音色之前,也许先调出发条的声音效果会好很多......摆钟也许更好?”
八音盒的声音会给人一种天真,怀恋等情感,总体是“乐”。但以“乐”音演奏哀乐,则会给人一种淡淡却强而有力的哀思。
在此基础上,发条的声音在常规乐章里非常突出,可以在和八音盒的音色呼应同时,起优秀的抓耳效果。而若是摆钟,则会更自然一些,而且能提示“时间流逝”。
“......仅凭直觉就在瞬间重构和声进行,对抗基本的乐理规则,这可不是一句‘可能会好听一些’就能概括的。很多职业乐手和编曲人都没这种胆量和品味。”
藤琦一男身体前倾:“所以,我至今无法想象,你这种天才怎么会出现在酒吧里当乐手的。”
他眼神里的探究之意几乎淹没了他眼眸倒映中的苗木伊。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系统学习乐理的缘故?”苗木伊尝试作答,“所以我不会墨守成规......?”
苗木伊的解释没有说服自己,只好作罢:“很遗憾,我只是一个野路子出身的野生键盘手。”
“原来如此。”
野路子,一个无知无畏而可怕的野路子。
藤琦一男用笔在文件上划拉两笔,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放大,几近清晰响亮。
“行了,评估结束。”
苗木伊一愣。他还以为这场带有些许兴师问罪性质的评估需要更久的解释与争辩:
“就这样结束了?”
“你已经作出了你的回答,不是吗?”
藤琦一男看得出来,苗木伊应该没有说谎。
他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一个有天赋,有想法,有心性,会关照团队,不盲目激进的年轻人可太稀少了。”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已经意识到你绝不是池中之物。而且今天实际的评估方向可能也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抬头,眼神直盯着苗木伊的眼瞳:
“以及,这不也是咱们之前商量好的事情嘛。”
......商量好的?
之前?
苗木伊突然呆愣在椅子上。脑海里反复回溯着他与藤琦一男的每一句对话,甚至是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和对话里可能潜藏的引导。
他微微张嘴,又迅速警觉的将嘴唇复位。
‘难道是......在酒吧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