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雷炸在逐渐湿润的大地上。
不明朗的雷光如同鬼魅一般飘在战场上,或许是剑戟相击的闪光。
潮湿的木头中经久不散的血腥味更加浓烈,若有若无的腐尸味盖过了不久之前吃完的那一餐。
开始下雨了。
刷拉刷拉的声音回响在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房屋内,天花板上用木条随意的填补了破洞,但还是有些漏雨。
水珠从缝隙中缓缓滴落,击打在桌子中央,溅开水花。
「连我都做不到,你又怎么可能拯救所有人呢?」
维兰瑟眼中的光,看着临时点起的烛火开始飘摇。
「我早就和她说过了!!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
奥蕾莉亚没有转过头,只是将纸张贴在埃多泰娅身上,仔细的临摹上面的符印。
从魔女帽尖的颤抖能看出她在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那,那我们先进去了喵~」
「格林,木块。」
「行行,我去拿,海辛你去看看你妹妹,别傻坐着。」
敏捷的半身人跳下几乎等同于身高的椅面,跑去厨房拿包裹了。
和机器人一样的海辛走向了他心情极差的妹妹,然后站在她身旁,什么都没做。
寇拉手上的木雕是一颗树,上面插着数柄剑。
房间里突然陷入沉默,只有水珠滴落的脆响,淅淅索索的翻找声,木炭与纸张的摩擦声。
蜡烛静静的燃烧着,直到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响起。
就连保持诡异姿势不动的维兰瑟也将手放回到了剑柄上。
门。
被缓缓叩了三下。
奥蕾莉亚小声的念诵着法术,准备击发。
格林从行李中拿出塔盾交给站在门一侧的安东。
「是谁!」
符合勇者的语气与声调。
「我。」
苍老,无力,干涩的声音。
婴儿的哭声将门外人后续的话语截停,没有再进一步的提供更多信息。
安东明白了维兰瑟的手势,举着塔盾将门缓缓开了一条小缝。
老人没有动。
他将刀插在门口湿润的泥地中。
怀抱着婴儿。
「它,我捡到了。」
像是从枯井之中捞出的干枝插在喉咙中一样,老人用晦涩难懂的发音说着手中婴儿的来历。
简单来说,他砍死了这个婴儿的父母,然后把它带过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不知道。
为什么,不杀了手上的婴儿?
他不知道。
维兰瑟的脸颊肌肉绷紧,摇了摇头,靠着墙壁站着。
大家就这么看着全身湿透的老人怀抱着哭泣的,干爽的婴儿,慢慢走到饭桌旁,把它放在桌上。
包裹在婴儿身上的毛毯,相当的高级,甚至可以说是奢华。
「没有纹章……不对,如果是军政国的话,这种东西上可以不刻纹章——你该不会是去军政国境内了吧?」
离婴儿近的格林探头探脑的观察着它身上的裹毯,然后露出了夸张的惊恐表情做出了结论。
「嗯。」
老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惑。
但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国境,也不知道什么是军政国。
「啊,那,呃,应该是杀了贵族,在那边应该叫军官?」
老人摇晃着的身体向后倒去,趔趄了两步,在远离婴儿的地方站稳。
「说到底,是靠近战场的贵族不好,就算在这里被杀也没人会追究的,如果因这个理由开战的话,国内的主战派可就开心坏了。」
赫米娜站到婴儿旁,戳着婴儿肥嘟嘟的小脸。
安稳下来的婴儿又因为它所不明白的外界刺激哭了起来。
老人的手刀劈在赫米娜举在脖子处的手背上。
随后老人如同抹布一样,被甩进墙中,飞入里间的卧室。
「所以,你们尽量别碰,这种意识不如身体快的人,总会做出自己都想不到的行动。」
猫人姐妹尖叫着撞开了卧室的门,扑到我身上。
「唔……」
依旧摇晃的身影出现在他撞破的缺口处,看起来没怎么受伤的样子。
「哈?所以带过来是做什么?又不让我们碰,而且又是个**烦,周围的屋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自己找一间。」
奥蕾莉亚几乎把积压的怒气全部释放在了老人身上,本就佝偻的背貌似更加弯曲了。
他无言的走向哭泣的婴儿,抱起来,笨拙的左右摇晃。
不一阵子,哭累了的婴儿就睡着了。
「娃娃……是希望,不能死。」
老人将脸埋在柔软的羊毛毯中,擦了擦脸上的木屑与灰尘。
「它要活,我要死。」
或许,老人心中柔软的某处被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婴儿所触动了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是勇者的发言。
「……娃娃,会养家……」
老人颤抖的手不像是拿过剑的样子。
「什么意思?」
急切的问话。
「看呐,多可爱,多可爱……」
浑浊的白眼球看不到眼前的一切,干枯的手指不敢抚上婴儿稚嫩的脸。
「……」
勇者不再催促,只是等待着老人再度开口。
「娃娃是,骑士团保护的,希望……」
老人的眼中流下清澈的泪水,在脸上的沟壑中带走浑浊的泥灰,落在地上。
他轻轻的将婴儿抱在怀中,跪下来,低声哭泣。
维兰瑟的呼吸节奏也慢了下来。
她靠着墙,思索着什么。
猫人姐妹扯着我的手,想把我拉回卧室。
「要干嘛?」
「我怕啦,为什么连待在这里都不安全啊!」
莉欧的胯下微微有些潮湿,而且连口癖都不说了。
「我试试结界术,不能确定效果,但应该可行——」
就站在我们后面的奥蕾莉亚拿着刚刚誊写的纸张,念诵着咒文。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老人的哭泣,以及削木头的声音。
「念诵方法?还是没有满足仪式条件?满足发动条件的文句应该都写在这了才对……」
「埃多泰娅,结界覆盖整个房屋,抵御外敌。」
千面魔女左臂上的符文飘着蓝光,让房屋飘了起来。
滴在桌上的雨滴停止了。
窗外的阴云依旧。
「她本人是没有意识的,魔法则具有意识,只要这样命令她就行。」
窗外淡蓝色的防护罩将浮在空中的房屋整个包在内,我们安全了。
大概。
「……哈?!为什么这么危险的魔女会?」
「唉,我也是近千年第一次见她恢复原状,更别说持续了数日之久了。」
维兰瑟全然没有关注窗外的事,径直走向老人。
「我同意你在这里留下,好好照顾它吧。」
「我……要去战场。」
「婴儿没有大人的照顾是活不下去的,你想让它就这么陪你一起死去吗?」
「啊……啊……」
蜷缩的老人看着手中的婴儿,不住的颤抖。
「由你来照顾这个小小的希望吧。」
她眼中的光锁定在老人的身上。
「你一心求死——但希望仍存于你的心中。你的愿望是什么,告诉我!剑圣!」
「喂喂,大姐的样子有点不妙!安东,压住她!」
「哎哟,这可是好事,小鸡啄破蛋壳可是必要的环节,不过就这么死了也是正常的事。」
赫米娜一拳打在安东的腹部,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倒了下来。
维兰瑟的双手按在从未让人碰到过的老人肩上。
他们直视着。
清澈的红色双眼,以及浑浊的白色双眼。
我按住寇拉的双手。
「不能妨碍。」
两种——数种不同的感情在激烈的碰撞。
在那死者之地以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激烈的情感旋涡。
这是从内心之中翻出来的感情,是释放。
色彩飘溢在空间之内。
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