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三进四,巷底是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
“快进来。”
少女轻轻推开一条缝,先让鸣子与椿闪身进去,自己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才“咔哒”一声关了门。
院内极小,一株瘦山茶斜斜探出墙头,花瓣落满青苔。屋里没点灯,窗纸却雪白,把外头的残光都借了进来,映得四下静悄悄的。
西厢布帘一动,走出一个面貌和阿圆相似的姑娘——鸦鬓齐腰,黛色长裙,腰带上绣着极细的连枝莲,步态轻得像风掠过水面。
她比阿圆略高一些,面容也更精致几分。
悠抬眼的一瞬,鸣子和椿俩人都心头一震。她眉似远山之烟,唇若早樱破冻,那种美不带锋芒,却叫人移不开眼。
“哇,你妹妹长得好漂亮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鸣子朝着阿圆忍不住赞叹道,眼睛亮晶晶的。
“和白一样,好漂亮的‘少年’。”鸣子心里暗暗想。
自从那次把白的性别认错后,鸣子便学会了更仔细地打量眼前的人。她下意识地目光下移,落在悠的颈线与肩骨上,又悄悄扫过指尖与腰肢——不是刻意窥测,而是一种本能的确认。
“妹妹?”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鸣子这才回过神。她发现悠的睫毛在阴影里微微一颤,这个细微动作彻底坚定了她心底的猜测。
“果然……是男孩子。而且和阳哉那种因为没长开的不同,他是天生的男生女相。”
她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自嘲:“我怎么又是这样,一见面就先去确认对方的性别?阿圆这么做自然是有她们的理由的,说不定就是这座城镇的奇怪规矩逼得“悠”男扮女装的。我还是暂且先假装没看出来吧!”
“也要提醒一下椿。”鸣子轻轻扯了扯椿的衣袖,眼神示意道:“别露馅。”
阿圆轻咳了一声。
悠低头行礼,声音清亮得像少女:“见过两位贵客。”
椿连忙回礼,鸣子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打扰了。”
阿圆把风灯移到案上,四人围着一张有豁口的矮几坐下。茶壶虽然缺了口,但倒出的茶水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鸣子指腹摩挲杯沿,先开口:“外面的那些疯狂的人,还有城门口发的不同等级的牌子——玉的、铁的、木的,把女人按照容貌等级分成了三六九等。我们初来乍到,只想问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这么奇怪?”
椿接过话:“进城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这里的古怪……就像是把‘性别’当成了枷锁,谁越界就锁谁。”
阿圆垂睫,半晌才笑了一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身旁悠的黑发。
“我出生,就在这条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我记事起,绯笼城就一直是女人的天下。男人们只能弯着腰在地上爬,脖子上套着绳子,被女主人牵着走。要是谁不听话,或者生了残疾、长得丑,下场更惨,说不定刚出生就被扔到城里的贫民窟,那里被大家叫作‘犬窝’,他们只能和野狗抢吃的,能活下来都算是奇迹了。”
“那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鸣子也问道。
“大概是二十年前吧。”
“我听说,从前这儿也是男女分明,大家都能正常走路。”
“后来‘那位大人’来了,说要让女人不再受男人的气。起初,女人只是出门做工,大多数男人也同意,毕竟家里多一个人挣钱,饭桌上就能早一天添点肉。”
“后来,越来越多的外乡女人慕名而来。她们似乎都曾被男人欺负过,所以纷纷来到这里。”
“来到这里后,即便有男人帮助她们,她们仍然不信任对方,对任何男人都恨得咬牙切齿。”
“她们嘴里嚷着要‘把账翻过来’。”
“于是,大人就顺应民意,把规矩定得越来越严:先是不准男人拿笔,后来不准他们站直,最后连衣服都收了,只留一条兜布遮羞。”
她停了停,像是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只轻声说了一句:“就这样,慢慢地,绯笼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位大人?”椿说出了重点。
“我也没见过她。”
阿圆摇头,发梢扫过肩头:“可每半年,城里就会举办一次‘选花’。”
她将颈间的玉牌露出,“有这个玉牌的姑娘都能选择去参加,只要赢了……就能穿一夜绫罗,坐八抬大轿进中心府邸。”
“有人说,那是去侍宴,也有人说……”她突然咬住下唇,喉间滚动了一下,“其实是嫁给大人,从此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色,补了一句:“反正轿子抬进去后,再没人抬出来。”
鸣子和椿对视一眼——若这座城真藏着鬼巢,那最可疑的地方就是那座“中心府邸”了。两人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那位“大人”,会不会正是十二鬼月之一?
鸣子压低声音,问阿圆:“那地方,白天也能靠近吗?”
“你们不会是想要偷偷进去吧!”
鸣子刚张嘴,椿一把捂住她,抢先道:“没有,怎么会,我们只是好奇而已。”她太清楚鸣子了,再让她说半个字,谎话就能自己把自己绊个跟头。
阿圆眯眼一笑,像猫嗅到鱼腥味:“我还以为你们想拆了那座中心府邸呢。”
鸣子被捂得“呜呜”两声,椿赶紧替她回答:“怎么会,我们只是对这座城镇感到好奇而已,不久就会离开。”
“别装了,你们跟其他来绯笼的女人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但——”阿圆把声音压成一线,“我早就想改变这里了,改变我的家。因为……”
阿圆忽然伸手,悠本能地往后一缩,却被阿圆一把紧紧扣住了手腕。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圆轻轻把悠往前一推,“我弟弟已经假扮女人太久,再继续下去,他恐怕连自己是男是女都要忘了。”
“我们家不是个例。”阿圆的声音微微发颤,“绯笼城的许多原住民都后悔了。所以,我恳求你们帮帮我们。”
阿圆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鸣子和椿的心头。
鸣子望着悠,他身上穿着少女的衣裙,单薄的肩膀显得格外瘦弱。他低垂着眼帘,眼中满是无奈、对改变的渴望和对自由的向往,看得鸣子心里一阵发酸。
椿也沉默不语,紧紧抿着嘴唇。
终于,鸣子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阿圆,缓缓说道:“阿圆,我们答应你。”
椿皱眉道:“但到底怎么做呢?硬闯进去会伤及无辜,也会打草惊蛇。”
鸣子沉吟片刻,眼睛突然一亮:“那就让我自己被抬进去——阿圆,下一次‘选花’是什么时候?”
“算算日子……应该是在七天后。”阿圆回答道。
“好。”鸣子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来报名参加这次‘选花’。正大光明地被抬进去,总比硬闯要方便得多。”
椿皱起眉头:“可你的长相信息早就在它们中传遍了。上次那只临死前还叫嚷着要抓‘金发女人’呢。”
“还是我去吧。”椿立刻主动请缨。
“不行,太危险了。”鸣子果断拒绝,“要是你真的撞上了那‘上六位’,连脱身都很困难。”
“那可不一定,我现在可是比以前强了不少的。”椿有点不服气。
阿圆听得一头雾水,但突然反应过来,举起手说道:“要是问题只是出在头发上……或许我有办法。”
“毕竟,我们绯笼城的女人为了美,可什么花样都能折腾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