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笼城的朱漆城门宛如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吐着晨风,也吞吐着来此的行人。她们虽各有目的,衣着各异,却都挤在同一道阴影里,只为能挤进那道朱红的门缝。
守门的却是一位中年美妇,身着绛红束腰长袍,鬓边一枝白山茶开得正艳。她懒懒地倚在锦垫上,眼皮半掀,宛如一位挑剔的鉴宝师。
“下一个。”
美妇抬手,嗓音倦懒,软得像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锋利。
队伍里全是女子,有的忐忑不安,有的满心欢喜。两名粗布农妇挪到案前,鞋底还沾着田里的湿泥。
美妇只瞥了一眼,指尖轻轻一弹,木牌便“啪”地一声落在她们脚边,像是在打发乞丐。
“丙下,木牌。进城后别乱逛,想糊口的话,后街有牲口棚,你们可以去那里谋生。”
“还有,先把鞋脱了再进去,别踩脏了主街的砖。”
农妇们缩着肩,把木牌攥进袖口,脱下脏鞋后,一溜小跑进门,连头都不敢回。
接着,一位小家碧玉怯生生地走上前,指尖还揪着帕子。
美妇两指钳住她下巴,轻轻一抬,细瞧片刻,像在掂量一只待宰的羊羔:“皮相尚可,可惜肌肤粗糙。”
她懒洋洋地甩下一面铁牌,“乙中,铁牌。去吧,城内的规矩记得背熟。一旦违反,自己卷铺盖出城。”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张采买单。
姑娘红了眼眶,却连忙双手接过,深深鞠了一躬才退下。
帘影一晃,香风先到。一位华服歌妓腰肢款摆,鬓边金步摇叮当作响。她杏眼含春,绛唇点雪。美妇这才笑了,眼角细纹像花蕊绽开,双手捧上温润的玉牌,甚至微微躬身:
“甲中,玉牌。小姐配得上城内最好的景色。匕不必解,城内的乐师正缺您这一声‘惊鸿’。”
歌妓指尖掠过美妇的手背,抛去一个含情的笑,腰间防身的精致短匕贴着玉牌,光明正大地晃进了城。
“男人——”美妇忽然拔高声音,仿佛见到了什么肮脏的玩意儿。
两个行商模样的男子刚想探头,她连看都不看,抬手一挥。
“逐出去。”
两人不服,高个的那个涨红了脸:“我们运的是南锦,规规矩矩交税,现在连城都不让进了,这是什么道理。”
话未说完,女卫兵银甲“锵”地一响,长枪横扫,枪尖离他喉结不过一寸。
美妇这才抬眸,嗓音柔得像蜜里淬了毒:“绯笼城不收带把的货。你们想进城可以,把你们的下面割了就行。”
“不可理喻,我们换条路走。”矮个行商拽住同伴袖子。但即便他们离开,枪尖仍指向他们,闪着冷月似的寒光。
直到那两个背影灰溜溜地走远后,美妇才收回视线,让卫兵收枪,她拈起案上茶盏,轻吹浮沫:“下一个。”
鸣子与椿终于并肩上前。
朝阳照在鸣子金色的马尾上,像一簇跳动的金色火焰;椿墨色长发微卷,眸色澄澈,两人并肩,一明一艳,竟映得城门楼都亮了几分。
案后的美妇怔了半息,倏地起身,双手捧出两枚温润的玉牌,嗓音柔得几乎滴水:
“两位小姐天姿,甲上之甲。佩刀自可随行,若缺什么,尽管吩咐守备。”
她甚至亲自为两人系上玉牌流苏,指尖都不敢碰到她们的肌肤,仿佛那也是一种亵渎。
鸣子指腹掠过日轮刀镡,原已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此刻却连鞘都没被拦。玉牌一晃,刀便光明正大跨过门槛。
她侧头,冲椿悄悄眨了下眼:——省事了。
可省事得过分了。
椿垂眸,指腹摩挲玉牌背面那道几乎被磨平的“甲”字刻痕,心里沉了几分:
“越殷勤,反倒越像是诱饵。”
鸣子也意识到了反常——方才对那些村妇连鞋底的泥土都要被挑剔,如今却放她们二人带着两把日轮刀大摇大摆进了城。这种异常的容貌等级制度,实在令人费解。
两人对视一眼,未动声色,却在同一瞬间收紧了刀鞘。
城内的空气相比起城外来,更暖,混着甜酒香与女人的脂粉味。街道干净得像被舔过,青石板上甚至能映出两人的影子。
来往的皆是女子,打扮却与这个时代其他地方的保守风格截然不同。她们的衣襟开得极低,袖口却宽大如翼,走动间雪肤晃眼。
她们的腰间或牵着细链,或拿着软鞭,细链的尽头却是男人。既然不允许城外的男人进来,那想必这些男人就是原来城内的“局民”了。
这些男人、男孩仅以兜布遮羞,四肢着地,脖颈上套着皮圈,眼神浑浊,瞳孔映不出天空。
有的男人脊背鞭痕交错,显然是受过虐待;有的戴了铃铛,膝行时叮当作响;还有的被涂了胭脂,像会喘气的玩偶。
女人们笑语盈盈,随手把吃剩的糖渍杏子塞到这些“人犬”嘴里,仿佛在施舍一块骨头。
鸣子脚步微顿,椿的指尖悄悄捏紧了她的袖子。
“这里不是鬼巢吗?”椿用气音问。
“的确很奇怪,这城里的女人都没把男人当成人看待。”鸣子低声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些男人就像是他们的宠物狗一样。”
她们所过之处,女子们不自觉围拢,叽叽喳喳。
“哟,好俊的眉眼,是城里新来的贵客吗?”一个女子带着几分羡慕说道。
“那是玉牌!如果我也有玉牌就好了……”另一个女子眼神里满是渴望。
一位女子注意到鸣子脸,“这是现在最新的妆造吗?要不,我也在脸上画个这种,嗯?猫咪纹。”
“别做梦了,你还是先照照镜子吧!人家脸上那六道淡纹是天生的美,也是天生的贵气,明眸皓齿,是你能比的嘛。我看你最后描都描不出来。”旁边一个女子嘲讽道。
“还有旁边那位,一看就是出身名门,举止优雅,礼仪无可挑剔。她身上那种自然散发的香气,可不是咱们用香料调出来的花香能比的。”
听到她们对自己的评头论足,鸣子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椿的耳根早已红透,指尖却还紧紧攥着鸣子的袖子。
两人就像两条被困在漩涡里的鱼,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条缝隙,落荒而逃。
七拐八绕,街道却忽地断了,映入两人眼前的是一片焦黑瓦砾。
空气里像沤了十天的鱼肚,地面上污水横流。
这里的女人们没有牌子,麻脸、跛脚、烂衣遮不住脓疮。椿看向她们,她们就像被踩过的老鼠,惊弓之鸟似的往墙缝里缩。
更惨的是那些无主的“人犬”——或瘦骨嶙峋,或伤口溃烂,蜷缩在断墙下,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妈踹翻一个少年,少年半边脸覆着青紫胎记,嘴角渗血,却只是闷哼一声,抱头蜷得更紧。
“丑成这副德行,就别在这里瞎晃?脏我的眼睛,快滚回你的阴沟去!”
第二脚正要落下,鸣子已闪到少年面前,单手扣住大妈脚踝,轻轻一掀——
“扑通!”
大妈身体被迫后仰栽进污水坑,溅起的黑花带着腥臭味。
“够了。”鸣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废墟静了半息。
少年颤颤抬头,浑浊的瞳孔里,第一次映进一方干净的湛蓝的天空。
他看见她腰间悬的玉牌,白润无比,像黑井里突然升起的月亮,亮得他眼眶发疼。
“玉……玉牌……”少年的嗓音十分沙哑,他手伸到半空,指缝漆黑,又瑟缩地悬住,生怕自己的脏污沾了她的衣角,
“大人……求您,收下我!我做什么都行!”
话到最后,他整个人趴进污水里,额头抵着她的靴尖,像把最后一口气、最后一点尊严,全塞进她鞋底的纹路里。
鸣子刚要弯下身子去扶那少年,却被椿一把拽住胳膊,猛地往后一拉。
因为,就在她弯腰的下一秒,周围那些流浪的“人犬”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炽热的渴望。
“也请收我为犬!”一个声音喊道。
“大人,带我走吧!我四肢健全!比他们要强!”又有人跟着喊。
他们纷纷匍匐着爬过来,膝盖在污水里蹭出一片泥泞,像是涌动的潮水,朝着鸣子的方向涌来。
椿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鸣子——”
“跑!”鸣子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拉着椿的手飞快地奔跑起来。
身后的“人犬”群发出呜咽般的祈求声,像是被抛弃的孤狼在黑夜中哀鸣。鸣子腰间的玉牌在奔跑中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她那金发马尾在空中飞舞,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当两人转过第三个弯时,巷子突然变得狭窄,仿佛被两侧高耸的墙壁紧紧挤压,光线也被无情地吞噬殆尽。
脚步声、喘息声、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从身后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鸣子猛地停下脚步,低声喝道:“出来吧。”
阴影中,一位少女缓缓走出。
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圆圆的脸庞,杏核般的眼睛,五官精致得如同洋娃娃,两条发辫用褪色的红绳系着,脖颈间也挂着一块和鸣子她们一样的玉牌。
“别再往前跑了,前面是死胡同。”少女的声音软糯,却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现在,那些人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你们的消息也在他们中间传开了。”
她伸出一只小手,眼神诚恳地看着鸣子和椿,“如果想逃出去,就跟我来。”
鸣子和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犹豫。
此时,身后乱糟糟的脚步声已经进在咫尺。
少女已经转身,红绳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仿佛黑夜中点燃的导火索。
“走。”鸣子咬了咬牙,率先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