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指挥室,和江灯想象中不一样,感觉像是坟墓。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覆盖了半个房间的巨大黑色电子沙盘。
沙盘上,代表人类文明的绿色光点,正被无数蠕动的红色血丝缓慢地侵蚀、绞杀。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他只有一条手臂,另一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身上笔挺的将装也带着些许的褶皱。
他就是赵铭口中的魏将军,也是这片战区的最高指挥官,魏国锋。
“来了。”
男人转过身,声音沙哑。
他看起来比江山还要年长许多,脸上的皱纹凹陷像一道道沟壑,那双眼中,沉淀着看透了生死的平静与疲惫。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魏国锋也不在意,他伸出独臂,在沙盘边缘的控制台上轻轻一点。
沙盘上的画面瞬间变幻,回溯到十年前。
一道细微的、彩虹般的裂痕出现在模拟的地球轨道上。
“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观测到‘天之痕’。”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神迹。裂痕的背后,是人类现有科技无法理解的、近乎无穷无尽的能量波动。有人说,那是第三次工业革命,是人类迈向星辰大海的钥匙。”
他看向江灯的目光里似乎没有审视,没有利用,只有一种同类看待同类的、沉重的疲惫。
但江灯却只是低头,撇开了对方的视线。
“为了得到那把‘钥匙’,几个最强大的国家,联合开启了第一次‘天之痕计划’。我们动用了最顶尖的技术,试图建立一个稳定的能量通道。”
“但我们……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扇门后的‘邻居’”
“因为其拥有类似于虫类一般的集体意识体,我们称其为虫族。”
魏国锋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个水杯,给江灯倒了杯水。
“通道开启的瞬间就失控了,裂痕被撕扯得太大,能量没有引进来,反而把我们的世界,暴露在了虫族的面前。”
“‘孢子’,就是那个时候被释放出来的,从刚开始的个体、逐渐扩散到地区、十年过去了,它们成功攻破了人类的空间防守,在全球范围内开启了一次‘天之痕’,随后,便是你们经历的这一切。”
“但好在,那个人类所构建的稳定能力通道也因此毁灭,此次开启之后,它们短时间也难以再次大规模降临。”
江灯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所以……不是天灾。
是人祸。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神赐者’。你不是我们制造的武器,你和我们一样,有权知道我们为何而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也因为,我们的目标,至今没有改变。”
“那扇门后的能源,我们……依旧势在必得。那是我们战胜虫族,或者……逃离这场灾难的唯一希望。”
............
“那是你们的希望,不是我们的。”
江灯抬起头,打断了他。
她还记着在临时营地时,所感受到的那片绝望的海洋——断腿士兵的幻痛,失去孩子的父亲那份被掏空的死寂,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那被全世界抛弃的冰冷……
“我们只想活着。”
魏国锋看着她,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惊讶,随即转为一种更深的悲哀。
“孩子,你以为我们不战斗,虫族就会放过我们吗?”
他的声音沙哑。
“那能源,它们同样势在必得。我们不去抢,它们就会来拿。这场战争,从十年前就没得选了。”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的母亲,司音,她首先是一名医生,也是【长城】中有名的研究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
“在‘孢子’出现的初期,她所在的医院接收了第一批被感染的病人。她看着那些人在痛苦中异化,看着我们束手无策。所以,她主动申请加入了‘天之痕计划’,并负责研究相关的治疗药品。”
魏国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江灯,那份平静下,是无边的沉重。
“她知道,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不去打开这扇门,但是......既然已经打开,既然已经被观测到.....她只能去尽力守护同样作为人类的病人。”
“她不是死于我们的贪婪,孩子。她是死于自己内心的意志。”
江灯愣住了,她犹豫的张了张嘴,握紧了拳。
她想要反驳......但是,她也明白,母亲爱着人类。
但........这个人.....
“我妈妈……让我好好活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动摇。
“是啊,好好活着。”
“可是你是神赐者,是世界仅有的7名神赐者之一。”
魏国锋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
“在这个世界上,你觉得哪里还能‘好好活着’?”
他没有逼迫,只是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神赐者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魏国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神赐者’的出现,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你们就像是……这个世界在被病毒入侵时,自发产生的抗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引导你们,让你们变得更强。”
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人类已经开启了潘多拉魔盒,你的父亲、母亲甚至是妹妹。”
“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付出了代价。”
魏国锋的独眼,最后落在了江灯的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将军对士兵,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
“现在,轮到你了。”
“你拥有了这份力量,你可以选择带着你的妹妹,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未知的结局。或者……”
“你也可以选择,像你的父母一样,为你想要守护的东西,去开辟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
“告诉我,孩子,你打算……为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带来些什么吗?”
……
江灯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看到了好多东西。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魏国锋眼中的光都快要黯淡下去。
“我……不知道。”
她最终只是这么说。
魏国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被理解所取代。
他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不会用大义来绑架你,孩子。我只想让你看清楚你脚下的路。”
他换了一种方式,语气变得更加直接。
“你的能力很强,甚至能做到击杀下位的使徒,但还不够。”
“我们有个地方,代号【伊甸园】。那不是什么天堂,但却是人类为自己培养守护神的地方。“
“在那里,我们会教你如何控制你的力量。让你至少……有能力保护好你的妹妹,和你自己。”
“我不会强迫你为人类而战,我只是请求你,为了你妹妹,也为了你自己,去那里。”
江灯抬起头,看着这个独臂的将军。
她想起了江月,那个在钢铁通道拐角消失的小小身影。
想起了她那句“我也想当英雄”。
“……好。”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魏国锋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刚想说些宽慰的话。
但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
“无所谓的。”
江灯抬起头,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
“我知道的。”
魏国锋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被说服的安心,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
因为她开了。
她只是稍稍敞开了一道缝隙,任由对方那庞杂的意志洪流,冲刷自己的感知。
她也‘看’完了。
很吵。
首先涌入的,是属于对方的疲惫,疲惫于人类的弱小,文明的崩坏,虫族的强大。
连同于那条空荡荡袖管里传来的、永不休止的幻痛一样如影随形。
这让她有了第一瞬间的……理解。
随后是更深层的东西翻涌了上来。
那是审视。
在魏国锋的精神世界里,她不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而是一个代号,一个宝物,一柄刚刚出鞘、锋利到足以威胁执剑人的……武器。
【薪火】。
这个代号的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利用与渴望。
而在渴望的更深处,是恐惧。
那份恐惧,让他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像是在与一头无法预测的猛兽共处一室。
所以,才有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话术。
“我理解你的痛苦。”
“你的母亲是英雄。”
“为了你妹妹,也为了你自己。”
一句句,一套套,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剧本。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不是因为她不懂大义,而是因为这件“武器”暂时还不听话。
他最后那份“长辈的慈爱”,只是为了将这件武器,哄骗进一个名为【伊甸园】的、更坚固的剑鞘里。
她也看到了,这个人,已经将自己也视为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为“我们”牺牲的棋子。
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承载希望,只能不断向下输送绝望的漏斗。
在看清这一切后,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最后会说,等待死亡,比死亡本身更痛苦。
因为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真的很难受。
不管是人类还是他。
很可怜。
他,和这个世界,都很可怜。
她微微叹了口气。
“牢笼也好,武器也罢。”
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宣告,也像是在回答魏国锋刚刚未完的话。
“我都可以。”
她没有再看这个人一眼,转身。
或许在‘我们’眼中,她的选择从来都不重要,她也没得选。
但……她回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和对方一样。
或许,进入那所谓的【伊甸园】也是她最好的选择。
拯救世界……真的好夸张啊。
而且她隐约能感觉到。
小月......似乎也希望我这样选。
这是她欠小月的。
也是她唯一能为妹妹做的。
..............
魏国锋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后背被冷汗微微浸透。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自己的墙被看穿了。
……
当江灯从指挥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铭在门口等着她,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恭敬。
“薪火同志,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江灯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穿过一条条冰冷的、泛着白光的走廊。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由特殊合金打造的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
【伊甸园】。
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