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庞大的阴影,自城市废墟的上空掠过。
下方的大地,像一幅被烧穿的画卷,疮痍满目。
高空的风声隔着玻璃,变成了沉闷的嗡鸣,像这个世界无声的哀哭。
她身旁的江月,早已将头埋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对江月来说,刚刚的精神消耗太大,这具六岁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了那样的力量。
江灯抱着妹妹,如同抱着一只猫咪,将她小小的身体更深地揽入怀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稳而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
她空洞的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出,捻起一缕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发丝,在指尖缓缓缠绕。
那份自指尖传来的、温热而真实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机舱内的气氛,自那头灾厄级怪物被瞬间蒸发后,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原本还想搭话的士兵,此刻都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们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带着敬畏与恐惧,瞟向那个安静得像个人偶的女孩。
赵铭没有再从驾驶舱出来。
他只是通过内部通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语气,向江灯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她们的目的地——【东亚战区总指挥部】,一个集军事、科研、避难为一体的地下堡垒。
江灯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在乎目的地是哪里,也不在乎那些复杂的名头。
她只知道,那里很安全,是妹妹想去的地方。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运输机开始缓缓下降。
舷窗外的景象,不再是废墟与焦土。
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墙体,墙体上,密布着狰狞的炮口与能量节点。
这里是“本部”,代号【长城】的东亚战区总指挥部。
运输机降落在一片开阔的停机坪上,四周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军用载具,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回巡逻,一切都井然有序,与外界的混乱仿若两个世界。
舱门打开。
一股冰冷的、带着消毒水与金属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江灯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妹妹。
“小月,我们到了。”
江月习惯性的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抬起头,当她看清外面那座钢铁要塞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紧张,但很快便被恰到好处的胆怯与好奇所取代。
“哇……这里好大……”
赵铭第一个走下飞机,他整了整自己一丝不苟的军装,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江灯同志,请跟我来,魏将军已经在等你们了。”
江灯将妹妹从座位上抱起,让她的小脸靠在自己的肩头,这才跟着赵铭走下飞机。
刚一踏上停机坪,她便察觉到了不同。
这里的“情感”……很干净。
没有营地里那种铺天盖地的悲伤与绝望,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纪律严明的紧张感,像一根根绷紧的琴弦。
但这种“干净”,反而让她更加不适。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片泥潭,走进了一间无菌的手术室。
几名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其中一名中年女人对着赵铭敬了个礼,随后将目光投向江灯怀里的江月,脸上是温和的微笑。
“赵大校,这位就是江月同志吧?我是【蚁巢】科研所的负责人之一,奉命来接她去做身体检查和能力评估。”
江灯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抱着妹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江月似乎感受到了姐姐的紧张,她从江灯的肩头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那个白衣女人,小声问。
“检查……会痛吗?”
“当然不会,”女人的笑容变得温和了些,“我们只是想看看你的身体有没有受伤,还有你的能力觉醒的怎样,结束后还会给你吃很好吃的糖果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从江灯怀里把江月接过去。
“不用了。”
江灯的声音很冷,她侧过身,躲开了女人的手,也将江月与她隔开。
“她和我一起。”
女人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赵铭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他推了推眼镜,对江灯解释道。
“‘薪火’同志,请您理解。您和江月同志的能力性质不同,需要由不同的部门进行评估和引导,这也是为了确保你们能得到最专业的培养和最安全的保护,您是神赐者,要去——”
“我说了,”江灯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她和我一起。”
咕嘟——
赵铭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暗戳戳的咽了口口水,眼中带着为难看向了旁边同样为难的女人。
虽然对方从来没有做出伤害人类的行为,但是.....他还是害怕。
他担心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秒,这片停机坪上就会多出一对燃烧的骨翼,顺便把自己的骨灰也给扬了。
空气再一次凝固,旁边的人也没敢出声,进行着丰富的眼神交流。
“姐姐……”
江月的声音传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
她松开了一直紧攥着江灯衣角的手,主动从姐姐身后走了出来。
江灯下意识地想把她拉回来,却被江月轻轻挣脱。
“我确实很怕....但是....”
这个小小的身影,就这么挡在了姐姐和那群大人之间。
她仰着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孩童式的、天真的挣扎,和一种……让江灯心脏一紧的‘勇敢’。
“可是,我想变得和姐姐一样厉害。”
一股纯粹的、带着“向往”与“渴望变强”的意志,通过【精神织网】,精准地注入了江灯的感知中。
“我不想……再看到姐姐一个人去打那些坏蛋了,我也想帮你。”
“不行!”
江灯的声音陡然尖锐,像一根被瞬间绷断的弦。
她下意识地将江月往自己身后拉,那力道大得让江月都踉跄了一下。
不行。
绝对不行。
她想起来了......【蚁巢】。
母亲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滚,母亲她虽然没有进入过,但也有着具体的介绍。
那是培养【觉醒者】的地方,不是【神赐者】。
那里……会将她们分开。
.....那里会将自己和小月分开。
这只唯一的手,怎么能再放开?
江灯眼中的死寂终于被恐慌撕裂,她看着妹妹那张仰起的、不解的小脸,试图组织语言,试图让她明白。
“小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们要带你去的地方一点也不好玩,那里……”
“那里会让我们分开?”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妹妹抢先,一时让江灯有些语塞。
江月踮起了脚尖。
这个六岁的孩子,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不容抗拒的姿态,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江灯的脖子。
她将自己的小脸埋在姐姐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江灯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那股温暖的、纯粹的“依恋”,再一次包裹了江灯。
“姐姐,我知道...”
江月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江灯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小手,收得有多紧。
“可是姐姐,我也想当英雄,所以——”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撒娇的、却又不容置喙的语气,轻轻补充道。
“听话,你去见那个魏将军,好不好?”
江灯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句软糯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话,像一道无法违抗的圣旨,让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是啊……她知道,小月她……也想成为英雄。
自己怎么能……用自私的保护,去折断她的翅膀?
她有什么资格?
用母亲的生命换来苟活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妹妹的人生?
那份灭顶的愧疚感,压垮了她最后一丝挣扎。
拽着妹妹的手,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
她看着妹妹眼中那份“纯粹”的渴望,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近乎看不见的动作。
“去吧。”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有事……就喊我。”
“嗯!”
江月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踮起脚,在江灯的脸颊上轻轻一点,然后才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白衣女人,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哈哈....那我们先走了.....”
女人干笑着对着江灯告别,看着对方点了点头,带着江月逃也是的离开了。
江月小小的身影,随着那个白衣女人,消失在钢铁通道的拐角。
江灯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停机坪上的雕塑。
她空洞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里。
赵铭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哈哈……那……我们也快走吧,您放心,您妹妹绝对安全,我们有最专业的团队……”
他一边说着,一边尽量和蔼地伸出手,想去拉江灯的手腕,引导她跟自己走。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女孩的皮肤。
呼——!
“啊哦——!!”
赵铭像被高压电棍捅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完全不符合他军衔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