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暗室内,唯有烛火摇曳。
天宫森沉默,但浅野优却不愿让气氛陷入沉闷。
“这位小姐,余有一个问题。”
她维持着温润的微笑,问道。
“死亡是一片盘恒在生命头顶的阴影。八苦是生命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试问,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人类免于生老病死之苦,不再见得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诸事……”
浅野优的眼中映出烛火的光。
“这是否……算得上一件好事呢?”
天宫森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一周目的人形徒,估计就是她捣鼓出来的,一种去除了人体要害,保留了思想与活动机能,具备强大扩散性的怪谈个体。
【人形之终末】,是她的造物,又或者就是她本身。
其实故事听到一半时,少女便已有个疑惑——为什么?
眼前的女子是幕后黑手,这一真相已昭然若揭,而自己作为不速之客与她的初见面也显然不太友好。
那浅野优为什么一幅旧友重逢的模样,给她讲述故事?又为什么,现在仿佛期待着她的表态一般?
她在尝试……获得我的认同?
天宫森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不然很难解释浅野优这一系列行为的动机。
可,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意见,重要吗?”
天宫森淡淡地回应。
不等浅野优应答,她便接着开口。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如何?”
浅野优饶有兴致地抱起双臂,点了点头。
对坐于案台两侧的二人,讲述者与倾听者的身份在这一瞬间调换。
“首先,你听说过【假性自我】吗?”
“嗯?”
浅野优歪了歪头,发出疑惑的声音。
心理学知识,触及到了她的盲区。
“假性自我,是英国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提出的概念。他指出,个体在早期母婴关系中,为顺从养育者需求,会发展出防御性人格结构,隐藏起真实的自我。”
天宫森面色如水,不急不缓地叙述着。
“哦~”
浅野优浅笑着发出奇怪的声音,天宫森就当没看见。
“故事……要从假性自我的形成开始说起。”
“那是个虽然说不上富裕,但也不能算贫穷的家庭,父母双方都有工作,尽管余不下什么钱,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那孩子的童年过的很开心,没有谁会对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多做苛求,只会希望她健康、快乐的长大。”
“但随着来到上学的年纪,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
“母亲开始愈发看重孩子的学业,尽管不曾打骂孩子,但叹息、皱眉,就常常在考试成绩不理想时浮现于她的脸庞。”
“她总是在闲暇时与孩子说,自己是如何辛苦,如何希望孩子有个美好的未来,眼下的学习是多么重要、多么关键。”
“孩子对什么未来、就业、工作都不甚明白,但她畏惧于母亲的呵斥,更不希望看到母亲的失望。”
“于是,假性自我开始形成。”
“实际上每个人都会有假性自我,来帮助个体适应社会生活,但任何事都过犹不及。”
天宫森的语气没有太多变化,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却揭示了她的内心此时并不平静。
撕开自己伤疤的感觉可不好受。
“那孩子开始以满足母亲的期望为标准要求自己。”
“她喜欢外向、开朗的孩子,那孩子就多去交朋友,多去和同龄的小孩玩耍。”
“她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孩子,那孩子就用功学习,考回高分试卷给她看。”
“她喜欢懂事听话的孩子,那孩子就主动帮着家里做家务,父母指东绝不往西。”
……
“渐渐的,孩子不再张扬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照着母亲的期望、朋友的期望、老师的期望要求、强迫着自己。”
“她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活成了同学们眼中的老好人,活成了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但她真正的自我,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连那时的她自己,也没法回答。”
“那孩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学习、社交、生活,疲于奔命,最后陷入虚无的漩涡。”
呵……真是段难熬的日子。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到底该怎样活着?”
“那孩子开始思考。”
“很久以后,她得出结论。”
“人应当为自我而活。”
“倘若只是一味回应他人的需求,自我就会在这过程中消融殆尽。”
“如果一个人的本心就是帮助他人、为他人的幸福而喜悦,那这么活,就是她真性自我的实现。”
“但那孩子又陷入了新的迷茫中。”
“她的自我……找不到了。”
“抛去对他人期待的回应,她竟然不剩什么兴趣爱好,更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
“她的自我太过稀薄,以至于她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想成为怎样的人。”
“再之后。”
在她获得了天宫森这个名字之后。
“没有人再要求她了,也没有人会对她失望了。”
现在的爹妈对她宽容得不得了,她估计就算自己说辍学不念了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孩子沿着惯性生存在这世界上。”
虽然没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但同样的,也没有去死的理由。
那就先这么活着。
系统的出现,给了她一个方向,一个暂时可以为之努力,至少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正义的事业。
“如果硬要说的话,或许有一种执念支撑着这孩子吧。”
“——找寻自我存在的意义。”
二世为人的少女至今还是没搞懂如何才能实现自我价值。
她期待着,能否从模拟,从所谓的“拯救世界”中获得真正的快乐。
而与之相对应的,在寻找到意义之前,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毁灭世界。
“浅野小姐……”
手中的煤油已然流尽,透明的易燃物深深浸入木质地板中。
“你觉得,她幸福吗?”
“找寻答案的过程,是快乐的吗?”
浅野优沉默着,没有回应。
“哈……换句话说。”
“你觉得,这孩子还会任由他人支配吗?”
天宫森沉重的神情变得轻松,一种不吐不快的快意从她胸中迸发。
“为了你好……这种话,即便是真的,也实在是有些听腻了啊。”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少女直视着大小姐的眼瞳。
“强加于世人之身的好意,无异于支配。”
“你太傲慢了,浅野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