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发生在那孩子5岁时的事情。”
“意外闯进了其母亲的人形工坊的她,出于好奇,第一次拿起了刻刀,拾起了一块边角料,胡乱刻画着。”
“母亲惊慌失措地在工坊中寻到她,却被那孩童手中的人像吸引了全部注意。”
“尽管材料只是多出来的边角料,雕刻的手法也相当朴素和粗糙,但其中蕴含的灵性,却是她终生寻而不得之物。”
“已舍弃了梦想的母亲,并未对此有多大反应,只是在下一次丈夫回家时,满怀喜悦地与他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她说——‘看啊,我们的孩子是多么天赋异禀,她一定是继承了你我未竟的梦想,所以才会拥有这般才能吧。’”
“然而丈夫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困惑,失落,绝望……”
“随着一件又一件作品,从孩童小小的掌心中雕琢出来,这个年过30的男人愈发消沉。”
“他待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时常对着女儿的作品陷入沉默。”
“而那孩子呢,她只觉得这是一种玩乐,她能从中寻觅到某种天然的乐趣。”
“只是她尚不明白,或者说从未在意过……父亲与母亲截然不同的反应背后隐藏了什么。”
浅野优顿了顿,房间内一时之间只余下烛火燃烧时的“嗤嗤”声。
墙边静坐的人偶,在烛火摇曳的映照下,脸庞也显得忽明忽暗,琢磨不清。
“半年多一晃而过,那孩子制作人形的技术突飞猛进,已经能做出与常人无异活灵活现的人形。”
“但与之对应的是,悉心教导她的母亲,已渐渐丧失了行动能力。她的病越来越重了,以至于无法正常行动,整日卧病在床。”
“一日,母亲叫来那孩子,告诉她,自己快要死了。”
“虽然那孩子有些早慧,但死亡对她而言还是个陌生至极的事物,因此,她无法理解。”
“死是什么?”
浅野优目光幽幽。
“母亲告诉她,是身体逐渐冰冷,是思想逐渐停滞,是无法再牵起她的手,是不能再这样与她对话。”
“妈妈,要变成人形了……?”
“这是那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
“母亲哑然失笑,这确实是整日与人形为伴的孩子会做出的反应。”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没法看着这孩子健健康康长大了,没法亲眼见证她成为传奇人形师了。”
“孩子感受到了这份悲伤。”
“之后,她问了许多人,虽然仍没有弄懂死亡究竟是什么,但她清楚的明白了一点——大家都很讨厌死亡,母亲也因为即将面对死亡而痛苦着。”
“每一日,每一日,孩子看着卧病在床的母亲,看着暗自伤怀的母亲,看着强颜欢笑的母亲……她也为之感到痛苦。”
“于是,她想要改变这一切。”
浅野优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死亡是人类终将面对的难题,那就由她来将其攻克好了。”
“如果母亲不想死,那就由她实现来实现妈妈的愿望。”
“从未被任何问题阻挠过的孩子,选择了一个超越性的课题,她把自己关在工坊中没日没夜地钻研着。”
“她忘情地雕刻着母亲模样的人形,因她记得,母亲曾这样对她说过——人形是空白,是容器,是寄予思念之物。”
“让孩子参照着记忆中母亲尚未枯瘦的模样,制作了一个又一个人形。”
“奇异的秘闻、诡谲的知识,蓬勃地从孩子脑海中浮现。她无师自通地领会了灵魂与肉体的奥秘,之后,她更有信心了——为母亲做一个新的身体。”
“终于,她成功了。”
“那孩子制作出了完美的人形,任谁来了也看不出与活人的分别。”
“而让她笃定自己成功的信号是——那人形主动牵起了她的手,与母亲的习惯一模一样。”
“灵魂会被相似的肉体吸引,聚合,进而寄宿其中。”
“因此,尽管当孩子带着人形走出工坊时,母亲已过世一周,但她却并不感到悲伤。”
“因为母亲并没有死去,她已在这具人形之躯中重获新生。”
天宫森听到这儿,只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这哪里是重获新生,她只看见一个狂人和她的造物。
“碰巧的是,那天父亲在家。”
天宫森盘坐的腿脚有些发麻,她已经隐约能猜到后面的展开了。
“见到爱人牵着孩子走出来时,他先是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而后欣喜若狂地迎了上来。”
“可当握住爱人的手时,他却陷入呆滞。”
“他是个才能平庸的家伙,既无法接受孩子的才能远超自己,也无法接受爱人以这种形式复活。”
“他对那孩子流露出了……憎恨的眼神。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
“过了几天,他离开了这座宅邸,重新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节奏中。”
“只是,对女儿与爱人,他一反常态的冷淡,甚至表露出了厌憎的态度,并仍在坚持着寻找复活的秘术。”
“直到今天,十余年过去,他依然没有放弃。”
浅野优直视着天宫森的湖蓝色双眸。
“这就是……怨憎会与爱别离了,如何?是个不错的故事吧?”
——与神色自若的浅野优相比,天宫森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怨憎会……相看两厌的人不得不生活在一起。”
“爱别离……所爱之人,永不能再见。”
天宫森念叨着,眼神黏在眼前的清丽女子身上。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故事只是个故事,浅野优不见得会把真相全盘吐露。
故事中的人,倒是分别对应了不同的苦难。
但……谁对应了哪一种苦?这可说不好。而那缺了的“求不得”,又上哪儿去了?
人生八苦还有一重五阴炽盛苦,但这一层比较玄而又玄,她也没打算深究。
稍作思忖,少女问道:“求不得苦呢?”
父母求了一辈子的理想,丈夫求了后半生的复活之术,这不都是求不得?
天宫森直言不讳,把上述疑惑吐出。
浅野优微微一笑。
“何来求不得苦?”
“那孩子便是父母渴求的具象化,至于复活一事,他的爱人难道不是早已复活?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这不是……皆求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