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浅野优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幽谷中流淌的溪水般冰冷。
“想必这些概念，您应当不陌生。”
确实，这都是些翻来覆去说烂了的佛教概念。日本这地界佛教还挺兴盛的，天宫森自然熟悉。
但后面还有俩词儿呢，怎么不说全……少女点点头，心里嘀咕着。
“故事的开篇，要从一位女孩的父母讲起。”
“她的母亲，是一位隐世华族的大小姐，生来就肩负着为家族诞下后代的职责。但是，这位母亲却不甘心这么庸碌的过完一生。”
“她刻苦地学习那些家族传承下来的人形知识，立志要成为一流的人形师，用自己的双手振兴家族。”
“但不幸的是，她缺乏这份才能。”
浅野优低垂眼眸，娓娓道来。
“即便拼尽全力去学习，即便她愿意为此拼上一生，可到头来，她也只能抵达二流人形师的境界罢了。”
“郁郁不得志的她，在一次外出散心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年轻的人形师。”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恶作剧吧，两人的境遇竟出奇的相似。”
浅野优微微扭头，望向宴会厅的方向，她的父亲浅野协人正在那里，与宾客们觥筹交错。
“同样的心怀理想，同样的才能有限，同样的郁郁不得志……理所当然的，他们坠入了爱河。”
“然而，庸才之间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呵呵，还请不要心急，这其中的区别马上就会讲到。”
浅野优露出一个坏笑，但看起来却显得有些俏皮。
“总之，当了赘婿的年轻人改了姓氏，加入了隐世华族，并很快与这位大小姐诞下一个孩子。”
天宫森心领神会，很显然，前面这些这是浅野优父母的故事，也就是眼前女子人生的前传。
接下来，才是属于她的过往。
“那是个天生就与他人迥异的孩子。”
“除了诞生时的那一声啼哭，她从未在童年时哭泣过。”
“每一个仆役都说，大小姐乖得不可思议，就是偶尔会觉得被盯着有些毛骨悚然。”
她说到这，轻笑两声。
“她的父母待她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按理说，夫妻恩爱，家产殷实，孩童乖巧，这是个毋庸置疑的幸福之家。”
“可惜……好景不长，那孩子三岁时，她的母亲病倒了。”
浅野优的语气并未因此发生任何变化，依旧不疾不徐地阐述着。
仿佛……她所言说的真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故事。
天宫森默默听着，她还得多听一会儿故事才能下判断。
这周目最大的收获说不定就在这儿了，少女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地打断浅野优，而是全神贯注地听着。
“那是种根植于家族血脉中的病，其根源，是她经年累月间，雕琢人形所致。”
“当她发现时，已病入膏肓，至多还有三年可活。”
“而换取这三年的代价是……放弃她追求了一生的理想。”
天宫森听着感觉有一丝微妙，这什么怪病，又能跟家族血脉扯上关系，又能跟人形师理想扯上关系的。
怕不是什么神秘学上的诅咒吧？
“多么可笑啊，不是吗？”
“她的青春韶华，她的恨，她的爱，她的恋人，她的责任……所有的一切，都与这份理想息息相关。”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呢？”
“直到族老死去，她也没能得到认可。”
“直到耗尽心血，她也没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形师。”
“直到生命空余几载，她才发现，这份理想，从未回应过她这个庸人的努力。”
“于是，她放弃了理想，选择了用所剩无多的生命，给予女儿她全部的爱。”
天宫森注意到，尽管幅度很小，但浅野优似乎是在笑的。
追忆、伤怀，还有许多看不清的情感，藏在了一闪而逝的微笑中。
“一位可敬的母亲，不是吗？”
“那么……父亲呢？”
天宫森大概猜到，情况可能要急转直下了。
“最初，相爱的二人感情极佳，连带着，对孩子也倾注了数不尽的爱意。”
“可当爱妻作出这个决定时，分歧，便在恩爱的二人间出现。”
“《浮士德》中说过——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
“他爱他的妻子，那是他的生命之光，他的欲念之火，他的罪恶，他的灵魂。”
“可他更爱那份二人共同追求的理想，即便遥不可及，即便一生无果。”
“可现在，他的爱人要离他而去了，连带着，要将这份理想也一并埋葬。”
“他无法接受，但他尊重爱人的决定。只是，他无法割舍这份理想，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要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
“二人逐渐分道扬镳，母亲选择留在宅邸中陪伴那孩子，而父亲，选择在外界活跃，以扩大影响力的方式，寻求更好的资源，更先进的工具，更优秀的创作理念……以及治好爱人的可能。”
“遗憾的是，他的努力是无用功。”
“才能的缺失让他无法理解天才眼中的世界，甚至连思路都跟不上半点。”
“治病之事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每次回到家，只能看着日渐枯瘦的爱妻，渐渐的，他减少了回家的次数，他不想面对这无力的事实，于是便用逃避来应对。”
现在天宫森能确定，这就是浅野协人和浅野优这两代人的故事了，先前查阅资料时，多半能查到的都是浅野协人的活跃，对上了。
也就是说……故事里的孩子，就是端坐于眼前的清丽美人。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浅野优？
“三年后，那孩子的母亲去世了。”
“之后，她的父亲也与她变得疏离。”
浅野优笑盈盈的说。
可天宫森没感觉到任何一丝笑意，那笑容中尽是森然。
“你……笑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天宫森问了出来。
“啊啊，余笑了吗？不好意思，余没有注意到。”
浅野优反而一怔，道了个歉。
这更悚然了，天宫森猜测浅野优可能患有某种情感障碍？不然很难解释这种异常感。
“莫急，莫急……此乃生老病死。”
只听她说道——
“接下来，就是怨憎会、爱别离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