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掠过东京都内这家知名花园式酒店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轻响。
婚礼主仪式后的喧嚣暂歇,宾客们三三两两移步至宴会厅,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婚宴。
还残留着仪式痕迹的草坪上,折椅周边散落着彩色的纸屑,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甜点的混合气味。
朝衡站在附近的廊下,身上穿着与新郎雨村惠礼服同款、仅细节饰物略作简化的深灰色西装,这样的穿着让他感觉有些过于正式,领结也似乎比平时更紧一些。
而在不远处,雨村惠正小心地搀扶着身着婚纱的矶野上多绪,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向宴会厅的方向。
“很相配。”
身侧传来平静的语调。
樋口円香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廊下,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她身上是同样简化过的伴娘礼服,纯白色的蕾丝长裙,款式与多绪的嫁衣遥相呼应,只是省去了繁复的刺绣和装饰物,茜色的短发与这身素白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在评价过后,円香的眼瞳低下看着手中捧着的白色玫瑰,茜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朝衡“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另一侧,浅仓透安静地站着,她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透的伴娘裙装与円香的同款,薰衣草灰紫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青色瞳孔望着远处被円香称为“相配”的两位新人,手里则拿着用于记录婚礼过程的便携相机。
短暂的沉默降临。
廊下的阴影与庭院里的阳光分割出明暗的界限,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笑语和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更反衬出此处的寂静。
浅仓透转过头,青色的眼眸先是看向朝衡,然后又转向樋口円香,她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那套与新郎新娘无比接近的礼服上停留了片刻。
“……去那边。”
抬起手,透指了指向庭院深处一个更为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几块卧石,一排竹篱,背后是染着些许红意的枫树。
朝衡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或许在两个月前,在客厅里收到请柬时,在她询问円香关于伴娘的问题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看到了此时的画面。
总是如此,朝衡已经习惯了浅仓透用那种看似跳跃、不着边际的方式,捕捉并安排着某些重要的节点。
他侧头看了看円香。
虽然她早就明白了,但在听到透正式提出的时候,赭红色的眼瞳还是微微睁大了一瞬,极细微的慌乱掠过,随即被惯常的倦怠感掩盖下去。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视线飘向一旁的地面。
没有反对,但也没有立刻赞同,只是一种默然的、带着点无措的僵持。
显然,樋口円香确实想要一个仪式,但这个仪式意外的将自己那份潜藏的心思陡然照亮,反而让人有些羞于直面。
朝衡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透眨了眨眼看着円香,同样在等待。
过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久,円香吸了一口气,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但朝衡和透都接收到了。
“走吧。”
朝衡说,声音放得很平缓。
三人默契地离开廊下,踏上通往庭院深处的碎石小径。
高跟鞋和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没有人进行突兀的发言,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气氛弥漫开来,取代了刚才那份微妙的尴尬。
这片区域确实如刚才所见一样的僻静无人。
枯山水,白色的砂砾被耙出均匀的波纹,象征着水流,几块巨大的灰黑色卧石沉稳地矗立其间,象征着岛屿或山峦。
竹篱投下斑驳的阴影,背后那几株枫树的叶子红得恰到好处,像是精心调配过的色彩。
在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砂砾地前以后,浅仓透停下脚步,她举起手中的相机,透过取景器观察着背景、光线和构图。
青色眼眸微微眯起,神情专注。
朝衡和樋口円香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等待着她。
风吹过,拂动円香茜色的发梢和白色的裙摆,朝衡能闻到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香水味的体温,以及庭院里干净的草木和砂石的气息。
透调整了好一会儿角度,然后放下相机,转过身来。
她先是看了看朝衡,又看了看円香,然后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向更远一些的、有着爬藤植物装饰的白墙,随后先一步走了过去。
“这里。”
光线充足,背景干净,这里确实要比刚才那地方要更合适。
重新拿起相机,浅仓透的眼神异常专注。
朝衡和樋口円香依言站到她指定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属于“伴郎与伴娘”的距离,也不知道是下意识的,还是故意的。
而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阳光突然有些刺人,这让朝衡微微眯起了眼。
浅仓透没有立刻拍摄,看着取景框里的两人,她偏了偏头,青色瞳孔里闪过不甚满意的光。
于是,她走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分别轻轻推了推朝衡和樋口円香的肩膀,示意他们靠得更近一些。
朝衡顺从地挪了半步,樋口円香的身体则僵硬了一小会,随即也微微靠拢,两人的手臂几乎相贴,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
退回原处,浅仓透再次举起相机。
她没有说“笑一笑”之类的指令,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在捕捉某种自然流露的瞬间。
朝衡感到些许不自在,这种被刻意安排的、能称得上扮演的拍照,让他有些不适应的微微蹙眉。
不过,也不只是对这样的拍照不适应,对于几乎所有类型的拍摄,他都不适应。
侧目看了看身旁的樋口円香,和她微微抿紧的、涂着淡色唇膏的嘴唇,那点不自在又悄然消散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客厅里,她问出“为什么不考虑让我在283出道”时,眼底深处那、对某种确认的渴望。
快门声轻响了一下。
浅仓透看了看屏幕,似乎很满意,随后走了过来,将相机递给朝衡,接着自己站到了刚才朝衡的位置上,挨着樋口円香。
“轮到你了。”
她对朝衡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配一项普通任务。
朝衡接过她递来的相机。
通过取景框,他看到浅仓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樋口円香的胳膊,这让后者愣了一下,茜色的发丝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看向了浅仓透。
然而,与円香不同,透没有看她,只是将脸颊微微倾向了她的肩膀,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变得清晰了些许。
樋口円香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也朝着浅仓透的方向偏了偏头。
阳光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米白色的礼服几乎融为一色,一种无声的、紧密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朝衡按下快门,捕捉下了这个瞬间。
再之后,是一次定时拍摄,透设置了相机的定时拍摄,接着马上小跑着回到朝衡和樋口円香中间,她伸出双臂,一边一个,挽住了两人的胳膊,然后将自己的身体重量稍稍后仰,带动着他们也靠拢在一起。
“要拍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明亮的期待。
倒计时的提示音滴滴作响。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三人的身影被定格,记录下一张或许有些拥挤、不够完美,但却无比真实的合影。
快门声过后,浅仓透松开手,走过去查看相机屏幕上的成像。
樋口円香被挽着的手臂重获自由,将一缕滑落的茜色发丝别回耳后。
同时,她的目光掠过庭院,又落回朝衡和浅仓透身上,赭红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有未褪尽的羞涩,有如释重负,还有一种深藏的、被悄然填满的平静。
她想要一个仪式,属于他们三人的、小小的确认。
此刻,它完成了。
只是,在樋口円香感受着内心的情感、思考着三人未来的时候,前方的浅仓透看着相机的屏幕,歪了歪头,又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设置,重新抬起的目光在朝衡和円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或许是有些不满意,又或者她本来就只是将刚才的合影视为预热。
“重新拍一次,两个人,合照。”
她说。
朝衡和円香都愣了一下。
“轮流。”
透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就像是在分配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她先是指了指朝衡,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位置,示意朝衡站过去。
接着,她走到円香身边,将相机塞到她手里。
“円香,试试?”
円香有些措手不及地接过相机,赭红色的眼睛里闪过茫然,但很快便理解了透的意思。
抿了抿唇,她低下头,开始研究相机上的按钮和取景器,学习如何设置定时。
朝衡依言站回刚才的位置,独自一人站在白色的砂砾地上,阳光将西装照得有些发亮,他的眼睛则看着正在摆弄相机的円香,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茜色短发垂落颊边,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很快,円香设置好了。
她抬起头,看向朝衡,眼神示意他准备好,然后她将相机放在旁边的支架上,仔细调整好角度,按下定时快门。
红色的指示灯再次开始闪烁。
円香快步走向自己的伴侣,步伐比平时稍快,带着一点急切。
在经过透、到达朝衡面前时,她停顿了半秒,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做。
看着她,朝衡主动微微张开了手臂。
这个动作既是邀请也是许可,円香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投入他的怀中,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朝衡也自然地收拢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凉意,以及那加快了些许的心跳。
“咔嚓。”
快门声再次响起,记录下这个安静的拥抱。
接下来,轮到朝衡和浅仓透。
透从円香手里拿回相机,熟练地设置好,放置妥当。
当定时开始,她走向朝衡,与円香的略带羞涩不同,透的动作直接而自然。
走到朝衡面前,没有拥抱,而是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青色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凝视着他的眼睛,里面清澈见底,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天空和枫叶的颜色。
没有抗拒,朝衡下意识地扶住了透的腰,她踮着脚,需要稳定住重心。
“咔嚓。”
第三张照片定格。
最后,是浅仓透和樋口円香。
这次由朝衡来操作相机,他看着取景器里,透和円香并肩站在白色的砂砾地上。
浅仓透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円香的手,起初樋口小姐的手指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回握住她,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她们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对视了一眼,透的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而円香赭红色的眼瞳里,那惯常的倦怠感似乎融化了些许,流露出难以捕捉的柔和。
“咔嚓。”
第四张照片。
所有的“双人仪式”完成后,三人之间的空气充斥着某种松弛和温暖的氛围感。
浅仓透取回相机,低头一张张翻看着刚才拍摄的照片,青色眼眸专注地扫过屏幕,像是在检视什么重要的成果。
朝衡和樋口円香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一起看着那些小小的影像。
没有人评论照片拍得如何,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最后,浅仓透关掉了相机屏幕,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望向宴会厅的方向。
那里的喧闹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
“该回去了。”
她说。
朝衡和円香同时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言语,默契地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离开了这片安静的庭院角落。
……
“琴音……?”
在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朝衡感到有些别扭,但仔细一想这也算是倒反天罡,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边有那么多重名人士。
Saki和Kotone是什么很常见的名字吗?自己的日文假名也和新岛真学姐的名字念法一样,都是Makoto,只不过写法不同,一个是“理”,一个是“真”。
无敌了。
甚至琴音和琴音是写法和念法都一样,朝衡的母亲还因此在看Re;IRIS的训练录像的时候取笑过朝衡。
汐见(しおみ)琴音(ことね),和雨村惠一样的,是朝衡从小认识的友人,但是在高中毕业后对方选择了出国留学,没有留在日本。
双方大概有十年以上没见过面了。
在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汐见琴音转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而那个人也随之改口。
“汐见?”
“啊,理?”
她也称呼了对方的姓氏,在注意到对方的服装后眼神里带着些意外和惊讶,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刚才举行婚礼仪式的时候汐见琴音迟到了,因此没有看到伴郎和伴娘,自然也就不知道朝衡参加了婚礼。
“很意外?”
“……有点,不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起来。”
表情中流露出让朝衡感到熟悉的笑容,汐见琴音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些怀念。
两人了简单的交流了几句,很快的重新熟悉了对方。
在正式开始婚宴前,汐见琴音与朝衡聊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又吐槽了几句他现在有些太正经了。
朝衡的回应则趋于否定与不肯定,既不肯定现在的自己“太正经”,又否定自己小时候折腾友伴经常表现出的“幸灾乐祸”。
“说起来,项链,现在还戴着吗?”
“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见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回答以后,汐见琴音反而是露出一种“释怀”和“久等了”的、轻松的笑。
“想起来了吗?”
她询问。
“想起来了吗?”
“没什么。”
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明自己为什么突然询问“想起来了吗”这样的话,汐见琴音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相信面前的人已经回忆起了那些事情。
因此,她稍微抬起头与朝衡对视,
“好久不见,以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