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滤过十王家的宅邸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枫树枝叶,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晒暖后散发的微腥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修剪草木的咔嚓声。
朝衡的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打破了属于这片空间的长久宁静,他沉默的穿过回廊,木质廊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声响。
宅邸内部的光线陡然转暗,凉爽的空气带着旧木、榻榻米和极淡线香的混合气味,与他方才离开的、充斥着年轻偶像汗水和焦虑的283事务所仿佛是两个世界。
最终,朝衡在一扇拉门面前停下,但也只是稍微停顿,随即抬手拉开了门。
这间茶室并非上一次那一间,这一间要正式得多,也安静得多。
十王星南跪坐在矮桌一侧,背对着壁龛里悬挂的枯山水挂轴。
她并未穿着训练服,而是穿着一身轻薄的私服,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桌上已摆好了茶具,白瓷茶壶口袅袅升起几不可见的热气。
听见茶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后,她抬起头,淡紫色的瞳孔在室内并不明亮,但足以映出打开茶室的身影。
“你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显得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伸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朝衡脱鞋步入,在她对面坐下。
榻榻米的草席散发着干燥洁净的气味,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矮桌上精致的和果子色彩鲜亮,与室内凝重的气氛形成微妙反差。
短暂的压抑氛围在茶室里弥漫。
只有远处里传来的隐约声响,以及茶水注入杯中的动静。
十王星南执壶的手很稳,动作流畅而优雅,是多年严格家教浸润出的结果。
茶水斟满,随后茶杯被星南推到面前的另一边,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
“尝尝看,是新到的焙茶。”
她说,目光却并未离开他的脸,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朝衡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润和茶水的热度,他呷了一口,茶味醇厚,带着独特的烟熏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很温暖。
但是,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茶上。
大概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十王星南也没有动自己的那杯茶,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大小姐式的自信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是紧张。
“朝衡,”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直接,
“在生气吗?”
这个问题在这个安静的时候被提出来显得很突兀,却又在意料之中。
被询问的朝衡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回避星南的目光,也没有立刻回答,这让茶室本就有些压抑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室外的声音似乎也更遥远了。
“是。”
这个回答清晰地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十分直接的给予了十王星南的提问以回答。
而在听见了这样的回复之后,星南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交叠的手指也收紧了些许。
这段时间对方的表现让她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但真正的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她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不过,十王星南没有追问“为什么”之类的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维持着倾听的姿态。
朝衡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疑惑,有准备承受指责的倔强,或许还有……心虚?
深吸了一口气,茶香和室内的气息涌入肺腑。
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决定并承诺过了——不再隐藏或逃避真心,不再用那些工作场合的冷静面具来隔绝真实情绪。
因此,既然她问了,朝衡便会开诚布公的说出自己的心情。
“我确实在生气,星南。”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但不是因为你私下见了和纱,也不是因为你和她建立了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联系。”
说到这,朝衡稍作停顿,他需要组织语言,确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能准确表达出脑海中的原意,避免误解。
“我生气的是,”
对话继续,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面前的恋人的那双眸子上,对视,直白的确认着对方的情绪,
“你单方面地改变了‘我们’之间的现状,绕开了我,在她和‘我们’之间,建立了新的、我事先不知情的链接。”
他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的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那条看不见的、已然变动的界限。
“我们的关系,无论它是什么性质,建立在共识之上。而共识的基础,是透明、知情,即使不是所有细节都需要报备,但这种会实质性改变关系动态的事情……你不该独自决定,这既将我排除在情感关系之外,也不尊重我们我们的关系。”
这段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掺杂愤怒的指责,只是陈述事实,剖析自己愤怒的根源。
不是占有欲作祟的咆哮,而是规则被破坏后、秩序感受损的冷然不满,这是朝衡最在意的事情。
十王星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得复杂。
她有些惊讶,惊讶于对方生气的原因并非她预想中的嫉妒或控制欲,而是某种更抽象、却也更核心的原则问题。
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做出预想外的回答需要时间,但朝衡没有给她间断自身发言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介意你和谁交往,拥有怎样的友谊,或者其他任何关系,那是你的自由自主。但我介意的是,‘朝衡和十王星南’之间的这件事,被单方面地改写了。这让我不确定……我们之前达成的那些理解,那些奠定了‘朝衡和十王星南’的关系性的共识,是否还作数。以及,下一次,是否还会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惊喜’。”
他说完了。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思绪和窗外固执的蝉鸣。
这样的坦白让十王星南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水面倒映着她自己的模糊光影,也映出她此刻有些混乱的心绪。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苦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又有点无奈的自嘲。
“我明白了。”
星南轻声说,声音里褪去了先前的那点紧张,
“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和纱,而是因为‘规则’,我以为你在意的是我与和纱之间具体的约定的‘内容’。”
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像是卸下了某种防备,随后斟酌了一会用词,
“我承认,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或许那样做会更好,或许你会对更融洽的关系感到高兴……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知情权’。”
坦白十分的直接,十王星南的回答虽然略显笨拙,却足够诚恳,她没有试图辩解或推卸责任,尽管她对朝衡那句“我不介意你和谁交往,拥有怎样的友谊,或者其他任何关系,那是你的自由自主,我无权干涉”十分的介意。
关系和交往这样的话题,可以这么轻易的用“自由自主”来一笔带过吗?感情是像喝水一样轻松简单、毫无负担的事情吗?
如果朝衡无权干涉她的自由自主,那么换个角度来说,她也无权干涉朝衡的自由自主。
即便法律会保护这样的“自然权利”,但是,她不认同这种“全然自由”。
而且……与其说是“全然自由”,倒不如说是“全然败坏”更合适,所谓“现代性”和“宗教神学”真的存在什么根本性的不同吗?
如今的个人主义的世界,全然自由,其本身不就是“道德无能”的另一种形态吗?
当社会的唯一合法性基础被看作是对个体权利的保护,社会本身内在的历史经纬与共识便成了虚无主义的温床。
它变成了一个工具性的联合体,一个“权利互不侵犯的协议”,人与人之间最核心的关系变成了法律契约关系,而非基于情感、传统或共同追求的有机联系。
人也成了一个“权利载体”,一个单向度的、抽象的“自然物”,而非一个嵌入在复杂社会关系中的具体的人。
“自然权利”本身不也是一种预定论吗?名义上承诺了人的自主性,实际上却是消解人的社会性,使得“人”不再是“人”,“非人”又怎么有权寻求救赎呢?
她不接受。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说着,十王星南的目光重新迎上朝衡的眼眸,这句道歉很简短,但不是全部,
“但是,请将那句话收回去……‘自由自主’。”
看着她眼中那份认真,朝衡认识到了星南的情感,但他依然进行了询问:
“为什么?”
“…我们都拥有完全的、干涉对方人生的权利,我是这么想的……别想轻易的走掉。”
这句话让朝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他所期待的、从未表露的某种根本的原则,被说出了。
心中那团冰冷的、梗着的不快,随之松动、消融。
十王星南看见了,朝衡眼神中表露出的柔和、温暖与笑意。
紧绷的气氛悄然缓和。
两人都伸手拿起各自的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稍微喝了一小口。
随即,无论十王星南还是朝衡都皱了皱眉,像是嫌弃凉掉的口感,前者首先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点,不再保持那么僵直的坐姿。
在这之后,十王星南向朝衡清楚的说明了自己邀请冬马和纱的理由,以及她的想法。
坐在星南的面前,朝衡倾听了许久,直到话题结束,她看向朝衡,嘴角扯起一个带着抱怨意味的、极其生动的弧度,语气也变得像平时那样,带着点大小姐式的娇蛮和吐槽:
“不过我说啊。”
她撇撇嘴,
“你这种生气的方式真是有够累人的,宁愿你直接拍桌子发脾气……或者冷着脸骂几句都好,而不是像这样闷在心里,需要猜谜一样去问。”
这样的抱怨时机恰到好处,它驱散了两人间的最后一点残余的尴尬。
那并非真正的责备,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诉说,一种对两人之间这种独特沟通方式的无奈认可。
“生气要是能解决问题的话,我肯定会生气,但是有的事情直接说出口,很难,我也需要确认是不是我的问题。”
内耗这方面,朝衡不觉得自己能够克服,说到底他的这种内耗本身也是一种自省,既是优点又是缺点。
而在听到他的发言后,十王星南轻轻的哼了一声,随后挪了挪位置,坐到了他的身旁。
“……说是这样说,补偿呢?”
“补偿?”
“……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