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冷空气被体育馆内沸腾的热浪彻底隔绝在外。
巨大的环形场馆内，人潮涌动的喧嚣与舞台上测试设备的电流声交织成某种具有实感的背景音。
朝衡坐在主舞台正前方的席位区，左右两侧无形中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气场圈。
左侧是以七草叶月为中心的事务所成员区，月村手毬正小声和花海咲季争论着刚才暖场演出的编舞细节，藤田琴音则低头快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着什么，手指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稍远些的位置，井芹仁菜抱臂靠着椅背，帽檐压得很低，但视线明显追随着舞台上忙碌的工作人员，在她的身边是有刺无刺的成员们。
而此刻的贺阳燐羽，她挺直背脊坐在绯田美琴身旁，紫色双马尾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
主舞台的环形屏幕突然亮起MOIW的炫目logo，她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却远不及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灼热。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字倒计时如同心跳般搏动。
当最后一位数归零的瞬间，整个场馆陷入短暂的绝对黑暗，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光束如利剑刺破黑暗，音乐以实体般的重量撞击着每个人的胸腔。
贺阳燐羽看着舞台中央那个被光芒托举的身影——十王星南，初星学园公认的顶点。
当音乐响起，她立刻以近乎完美的姿态掌控着整个舞台与场馆。
每一个步伐都踩在音乐的节奏上与观众们呼应共鸣，每一个注视都充斥着吸引着观众席的魅力。
那不是单纯的表演，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对“偶像”这个词的自我诠释。
某种熟悉的灼热感从胃部深处升起，沿着脊椎迅速蔓延。
那些汗水浸透练习服的日子、那些面对镜子反复调整嘴角弧度的清晨、那些在掌声与质疑声中摇摆不定的黄昏，它们是如此的鲜明与生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遇风即燃。
她想站上去。
这个念头简单、粗暴占据了所有思绪。
不是以观众的身份仰望，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欣赏，而是想要成为那片光芒的一部分，想要用自己的声音和身体去填满这个巨大的空间。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观看偶像们的演出都让她重新确认自己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强欲”。
于是，憧憬被重新的建立了，就在这一刻，她重新开始憧憬了。
不是憧憬某一个人，而是憧憬着“偶像”们散发的“光芒”，无论何时，只要能看见这些光芒，她的内心就会感受到触动。
想要更近一些，想要让自己的光芒能够让自己也感到沉醉。
“想要成为偶像吗？”
身旁传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绯田美琴甚至没有转头，依然目视前方看着舞台，带着灰绿渐变色的挑染发尾在变幻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贺阳燐羽怔了片刻。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直白到几乎显得有些冒犯。
但她侧目看向绯田，发现对方赭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试探或玩笑的意味，只是单纯地确认着什么。
“……我看起来像还在犹豫的样子吗？”
贺阳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些。
转过脸来，绯田今天穿了件比较正式的衣物，领口别着283事务所的徽章，与贺阳燐羽那身休闲卫衣形成鲜明对比。
“不像。”
她回答得很快，
“只是确认一下。”
这个时候，一束追光正好掠过她们所在的区域，贺阳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却在恍惚间看见绯田美琴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像是错觉，但确实发生了。
随后，她听见了绯田美琴的回答。
“毕竟……能在观众席上露出这种表情的，除了‘偶像’也没别的了。”
贺阳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颊：
“什么表情？”
“想要成为偶像的表情。”
“哈……这是什么回答。”
“我的回答。”
绯田转回视线望向舞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你的眼神和刚来事务所时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就在贺阳燐羽试图消化这句简短回答的分量的时候，右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浅仓透正试图把爆米花桶塞进樋口円香手里，后者则用一本演出手册坚决地挡开。
“吃多了会黏喉咙。”
对友人感到无奈，以至于円香的声音带上了一如既往的倦怠感，
“你待会儿还要上台合影。”
在她的左侧，透举着爆米花的手悬在半空，青色瞳孔眨了眨：
“可是，这个很甜。”
“所以更不行了。”
朝衡看着她们一来一往，顺手接过那桶危险的爆米花：
“给我吧，反正我不用上台。”
透立刻松开手，转而抓住朝衡的衣袖：
“ね，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爆米花？确实太甜了。”
“不是这个。”
透歪着头，薰衣草灰紫色的短发滑过耳际，
“如果我和円香当偶像的话。”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朝衡拿着爆米花桶的边缘，眼睛中的某种雾气缓缓漫过台沿，让观众席第一排也变得朦胧起来。
“透的话…”
他斟酌着用词，
“大概一年就能站上东京巨蛋的中央舞台吧。”
浅仓透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单音，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外套，袖子长到遮住半个手掌，因此可以很轻松的靠近朝衡而不被身上的衣物束缚。
“因为透很懂得如何让人移不开视线。”
朝衡说得很平静，
“不是技巧层面的东西，是更本质的…吸引力，只要站在舞台上，光自然就会聚焦在你身上。”
在听到这个回答后，透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伸手戳了戳円香的手臂：
“那円香呢？”
不知道为何，樋口円香正低头调整着手腕上的表带，在闻言后她的动作一顿，茜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侧脸，只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
“円香啊……”
朝衡的声音染上些许复杂的笑意，
“会很辛苦吧。”
这样的描述让円香终于抬起头，赭红色的瞳孔在舞台逆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哦？”
“想要登顶的话，需要克服的天花板可比透高得多。”
朝衡将爆米花桶放到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糖屑，
“但円香同样有一种特质…一旦有人真正看懂了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这辈子大概就再也无法喜欢上其他偶像了。”
追光灯又一次扫过观众席，一瞬间照亮円香微微睁大的眼睛，但是，她很快别过脸去，只给身旁的两位留下一个被光线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影。
“莫名其妙的发言。”
她低声说，手指卷着节目单的一角。
“是吗？”
朝衡靠回椅背，
“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我是円香的制作人，大概会变成最麻烦的那种粉丝吧，整天想着‘怎样才能让更多人看到她的好’，‘这场演出能不能成为传奇’……之类的。”
透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然后呢？”
“然后就会变成执念很重的大人吧。”
说这话时，朝衡的目光依然落在円香身上，
“毕竟要亲手将最珍贵的宝石雕琢成最耀眼的样子…这种诱惑没有哪个制作人抵抗得了。”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暗下。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主舞台的升降台缓缓升起，Re;IRIS的三位成员站在璀璨的灯光矩阵中，月村手毬的裙摆缀满装饰品，随着她的舞步绽开炫目的光晕。
音乐响起的瞬间，朝衡感觉右手小指被轻轻勾住。
透的指尖带着爆米花的甜腻气息，自然地缠上他的手指，而透的另一侧，円香将节目单对折再对折，纸页边缘在她指腹压出清晰的折痕。
演出在继续。
月村手毬的高音穿透沸腾的声浪，花海咲季的舞步充分的调动了舞台情绪，藤田琴音向观众席抛出的wink引发又一轮尖叫。
她们唱到副歌部分，朝衡注意到坐在自己左边的贺阳燐羽已经完全站起来了，双手紧握成拳举在胸前，眼睛里映满舞台的光。
下一个节目是S altatio Musica的幕间演出。
丰川祥子的钢琴前奏如水银泻地，三角初华的吉他切入得恰到好处，椎名立希的鼓点则像心跳般撼动着空气。
她们表演的是首爵士摇滚风格的曲子，舞台灯光随之变成幽蓝色的波光，在场馆内流转不定。
“虽然不一样，但是有一种Full Moon的风格。”
円香说。
略微惊讶地，朝衡转头看她，樋口円香依然保持着抱臂的姿势，但目光追随着台上贝斯手八幡海铃的指法移动。
“这首曲子的编曲是和纱的手笔，虽然丰川也有参与。”
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情报，朝衡没有对円香进行隐瞒，
“总喜欢在过渡段加些funk元素……”
“是吗……键盘部分处理得比去年成熟了很多。”
没有继续提编曲相关的问题，円香换了一个方向评价道，
“丰川的触键方式也变了一些。”
谈话间台上曲风突变，进入即兴演奏环节。
冬马和纱的小提琴声突兀地切入，与祐天寺若麦的鼓点形成奇妙对话。
灯光追着冬马的身影移动，她演奏时微微蹙眉的表情被大屏幕放大，弓弦交锋间迸发出惊人的情感张力。
“啊。”
透轻轻发出感叹声，
“这个好厉害。”
确实厉害。
朝衡注意到连后排一直吵吵嚷嚷的观众都安静下来了，整个场馆只剩下乐器交锋的声浪与呼吸声。
当最后的小提琴音消散在空气中，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压轴出场的是如月千早。
作为最受关注的特邀偶像，她的舞台却布置得最简单——一束追光，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但她开口唱出第一句，就证明了为什么她依然是公认的顶级偶像。
没有炫目的伴舞，没有华丽的服装变更，甚至没有太多舞台走动，如月千早只是坐在钢琴前，自弹自唱。
但每个词句都带着沉甸甸的情感重量，蓝发在灯光下如同融化的黄金，眼眸偶尔扫过观众席时，会引发小范围的骚动。
她唱到第二段副歌，朝衡感觉衣角被轻轻拉扯，转头看见透不知何时靠在了他肩上，青色眼眸半阖着，随着旋律轻轻哼着和声。
另一侧的円香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打着拍子。
最后一首歌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
彩带从穹顶倾泻而下，舞台上所有演出者重新登场致谢。
光芒最盛处，十王星南微微鞠躬，额角闪着细碎的汗光。
掌声渐渐平息后，场馆广播开始播报演出结束的注意事项，观众开始陆续退场，但283事务所的区域反而活跃起来。
七草叶月正在核对接下来的行程表，月村手毬和花海咲季为刚才某个和声细节争论不休，藤田琴音则已经打开手机开始查看今年的MOIW的社交媒体反馈。
“走吧。”
朝衡站起身，向还坐着的浅仓透伸出手，
“该去后台了。”
透抓着他的手站起来，顺势靠在他身侧：
“ね，待会儿能去吃可丽饼吗？”
“这么晚吃甜食？”
整理着被压皱的裙摆，円香挑眉的看向了浅仓透。
“庆祝。”
说得很理所当然，透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大家的演出都很成功。”
而在这两人之外，朝衡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成员们。
贺阳燐羽正在帮秦谷美铃拿包，两人简短地交换了几句关于舞台效果的看法；井芹仁菜依然戴着耳机，但破天荒地对着Leo/need成员们的手机镜头比了个耶手势；绯田美琴则同样的在看向他。
更远处，在舞台上完成谢幕的S altatio Musica的成员们已经朝着后台方向移动了。
“那就去吃吧。”
朝衡说，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店营业到很晚。”
透立刻露出了笑容，拽着円香的外套袖子就往后台的方向走，円香虽然嘴上说着“真是的”，但还是跟着迈开了脚步。
退场的人流有些拥挤，朝衡自然地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替她们隔开人群。
在经过某个转角时，他无意中回头看了眼正在慢慢暗下去的主舞台，巨大的MOIW logo在渐暗的灯光中依然醒目，像一枚烙印刻在这个十二月的夜晚。
“跟上，各位。”
挪了挪视线，朝衡提醒了283的成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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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爬草比人都高的山，感觉这工作也就只有稳定和看风景的好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