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现在我的右手上也有一个遗体?”
“是的。”
祥子回头看向被束缚住的双手。
弱小、无力。
她并未感受到这只右手与左手有何明显区别。但忽然间,她想起自己意识模糊时,似乎拖着那只沉重的座狼尸体行进了十几里路——用的正是这只右手。
以她一米五五的个头,这本该是绝无可能的事。
现在想来,恐怕就是这只右手遗体的功劳。
她尝试用力挣脱束缚,但绳结纹丝不动。
这说明,右手并没有能让她增长力气。
于是她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她向双耳求证:
“右手的能力是能让我能有力气去拉货?”说的货,心里想着的却是黄包车。
或许,祥子有拉黄包车的天赋。
然而遗体打消了她的念头。
“准确来说,是削减重力。但它现在沉睡。而且,在离开基本宇宙后,我与它都失去了大部分引发奇迹的能力。”
削减重力…举重若轻。
祥子明白了。
“那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说话。”
祥子恍然。
原来是陪聊,她也做过类似的工作。
这工作她熟,若不是被辞退,她可是百分百好评的金牌客服。
“那右手它,不会说话?”
“是的。”双耳的声音毫无波澜,“逃离后,它自愿放弃了对话的能力,成了一个无法与任何存在沟通的哑巴。但作为交换,它保留了观测命运之线的能力。”
“那你无法观测命运了是吗?”
“是的。”
一个健谈的瞎子,一个洞察命运的聋哑人,真是可怜。
祥子在心里总结。
“不过,它仍保有一份特殊的技艺,”双耳补充道,“源自一位名叫杰洛·齐贝林的男人,名为‘黄金回旋’。这份技艺会逐渐铭刻于你身,用途广泛……”
“用途广泛指的是?”祥子忍不住好奇。
“除了用于破坏力以外,首先是医疗类,微创手术、搭接神经、伤口止血、皮肤紧致、……还有战斗辅助,硬化肌肉,远距离听声辨位......”
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名词像潮水般涌来,祥子顿感头疼,连忙打断:
“好了!不必再说了!”
这技术的应用范围的有些过于宽泛了,很难想象将它开发出来的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这是齐贝林家族古老的智慧结晶。”双耳解释道。
原来是古人智慧。
祥子稍感肃然,随即回到更紧迫的问题:“契约的签订?”
“从你知晓我们存在的那一刻,契约已然成立。我们的命运已紧密相连。”
这位“圣人”的行事风格可真够恶劣的。
祥子蹙眉。
“代价呢?我需要付出什么?”
“代价就是你将与我等命运纠缠。即便我们已偏离既定轨迹,你的未来也注定不同寻常。”
“我现在就已经‘超乎寻常’了。”祥子苦笑。
关于一个还算普通的高中生被丢到这鬼地方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不,你绝非个例。”遗体的声音带着某种深意。
“什么?”祥子心头一紧,“还有别的穿越者?”
“并非此意。即便我已切断与其他遗体的链接,但遗体间相互吸引的特性无法完全抹除。隔着多重宇宙,亦不能保证是否会有其他遗体持有者被引来找到你。”遗体的话稍顿,随即说道,“关于别的穿越者,我不知道。”
“意思是…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会遭到源源不断的袭击?需要击败他们,收集遗体?”
“可以收集,但是最好不要。”
“为什么?”
“遗体…并非好东西。”
双耳的声音罕见地透出一丝落寞。
祥子默然,没有追问。她想起最初的问题:
“那你之前说能帮我解决问题,具体指什么?能送我回去吗?”
“这个啊,”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佻,
“逗逗你的。”
“你——!”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起,良好的教养也险些压不住骂人的冲动。
“明明你也曾欺骗他人,为何无法忍受被欺骗?”遗体淡然反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祥子下意识辩解。
“真的吗?”
祥子却沉默了。
遗体忽然切换了一种特别的声调,其中饱含着憧憬与遐想。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支乐队,也就是共同演奏音乐,命运与共的共同体。”
祥子一瞬间怔住了,瞳孔放大,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遗体却没有再说话。
……
在遗体的影响下,那些随着在现实的挣扎而抛之脑后的记忆,重新占据祥子的视野。
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午后、那个雨天、那个傍晚...
那几个身影已清晰浮现。
素世、灯、立希、睦……
命运……
她仿佛又站在活动室里,说着“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的话。
“命运啊…”
……
又回到那个雨天,那个排练室,看着灯茫然的脸,听着素世故作镇定的声音,还有立希愤怒的眼神。
……
画面飞旋,众人向她挥手,然后渐行渐远……连最后留下的睦,也松开了手,化作幻影。
黑暗降临,唯有一束孤灯打在她身上。
她瘫坐在地,紧紧抱住双腿。
只剩下她一个人。
潮水般的悔恨与孤独将她吞没,泪水无声蓄满眼眶。
祥子仍抱着腿,silent坐在昏暗之中。
双耳的遗体冷冷地目睹这一切,在刚才的对话中,它故意隐瞒了一件事。
那就是,“遗体”即是替身能力获取的钥匙之一。
而它正要做的,就是在强烈的精神动荡下,激活丰川祥子的替身。
替身的存在,是一种精神力量的具象化体现。
在基本宇宙,一些天赋者,会在强烈的精神刺激下,自然而然的觉醒替身。
而在这个名为“边缘世界”的边陲宇宙,本该不会存在这种力量。
但是,“遗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悖逆常理的奇迹。
祥子,毫无疑问是那种具有才能的人。
遗体要做的,就是将她的才能,彻底唤醒。
“咔嚓!”
一声轻响,身后紧缚的绳索被某种无形之力整齐切断!屋内的灯光随之明灭几下,彻底陷入黑暗。
觉醒了吗?
不,这只是替身觉醒征兆,距离真正觉醒还差一些距离。
于是,它决定再添把火。
坐在地上的祥子忽然又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视野迅速变黑,又变亮。
画面破碎,又带着裂痕重新拼接。
她看到自己站在雨中,看着“自己”蜷缩的身体,视角是那个大胡子的商人。
残忍、愤怒、以及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
然后,是一声枪响,那是来自“自己”的方向。
视野被血色填充、冰冷的泥水爬上脸颊。
不甘、震惊、恐惧、还有未曾寄出家书的遗憾化为一阵虚无。
画面再次破碎。
冰冷的触感变得迟滞,画面变得很低。
是“自己”将匕首刺入喉咙。
温润的血液在喉间逸出的刹那,又被“自己”吮吸,直到生命的终结。
祥子周遭忽然出现一些细密的划痕,越来越多,变得密密麻麻,划破穹顶与大地。
“呃啊——!”
祥子的发出压抑的痛呼,周遭的空气似乎瞬间沸腾。耳边传来无数的生灵细碎的低语,最后变成浪潮、拍打着几近消失的意识!
右手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终于,在纷乱的残响中,她捕捉到一丝无比清晰的回响!
起风了。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坐在原地,正在黑暗之中,手里沉甸甸的。
祥子低眉去看,一抹锋刃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幽光。
视野逐渐适应黑暗,她环顾四周,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是眼前一黑。
作为“囚笼”的卧室已经被破坏地不成样子。
“(闯祸了。)”
这是祥目前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门外传来急促的爬楼声。
“咚咚咚!”
-----------------
与此同时。
“老实人”酒馆。
天佑寺若麦,也就是喵梦,推开的外门。
“老布,给我来一杯‘飞天小猪’,记公司账喵。”
她以手撑腮,慵懒地靠在吧台上,把高跟鞋脱下来丢在一边,然后又敲起二郎腿。
此时处于后半夜,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她不用再刻意装作老大的模样。
“现在,打烊了。
没有理会她的动作,布鲁诺还是冷着脸,他手里的调酒的动作却很麻利。
很快,他将一杯深红色的酒水放在喵梦面前,说道:
“公费私用,总是不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喵梦嘟囔,着然后举起酒杯,打算将酒水一口焖掉,结果被烈性酒精呛地连连咳嗽。
“咳咳!咳咳咳…吭…”
“水。”布鲁诺递过一杯清水。
喵梦将水接过,然后喝了一大口,抱怨道:
“怎么不是冰的?”
“冰用完了。”
“那后面是什么?”
喵梦指着布鲁诺身后的橱柜里的制冰机发出灵魂一问。
而布鲁诺只是淡淡地用一块幕布将制冰机整个盖住,然后收拾起喵梦喝剩的杯子,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地擦起柜台。
喵梦则趴回桌子,看着布鲁诺的动作开始发呆。
酒馆重新陷入安静。
……
过了一会儿,布鲁诺的沉重的嗓音打破了此时酒馆里寂静。
“楼上那个女孩,今天来过。”
“我知道。”
喵梦将祥子那把手枪拍在桌子上发出“哐!”的一声。
这是祥子的手枪。
布鲁诺皱了皱眉,将手枪拿起来,端详了几眼,然后又退出子弹,稍微检查了一下过后,最后把它收起来,说:
“前几年卖出去的货。卖给外来者联盟那的几个商人,怎么会在这儿?”
“从那个女孩手里拿的,”喵梦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下语言,“前几天那伙商人来过,怕是折了。”
“她干的?这会给你惹上麻烦。”
布鲁诺停止擦杯子的动作,眉毛上的皱纹在此时更加明显了。他接着说:
“你最好将她弄走,越远越好。”
“我倒是想啊。”
说着,喵梦叹了一口气,掏出了一个蓝色的旧钱包,从里面拿出几张纸,放在眼前。
“一万日元的整币啊,好久没见这东西了。”
“你老乡?”
“是啊。”
“那可难办了。”
二人的对话声停止,又是一阵沉默。
布鲁诺来回跺着步子,最后停下来,问道:
“钱攒够了吗?”
“还没。”
“攒了多少?”
“零头不算,总共一百三十九金龙。”
喵梦的声音更加低了下去。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吼,然后又是一阵东歪西倒的坠地声与碎裂声。
来不及穿鞋,喵梦急匆匆地就像往上跑去。
“等一下。”
布鲁诺低喝一声,从吧台下快速掏出一把另一把手枪抛给她,
“拿着!”
天佑寺若麦凌空接住,来不及道谢,急匆匆跑上去,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而天佑寺若麦已经爬到楼上,站在那间属于她的房间前,小心地捏着门把手,用枪口顶开房门。
结果,房门整个倒了下去,坠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房间内的景象让她瞳孔收缩。
唯一逃过一劫的,是那盆打理地很好的蝴蝶兰。它倔强地盛开着,就像地里的麦子。
而这场灾难的中心,丰川祥子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灰尘,手里提着一把猩红的长刀。
她看着破门而入的喵梦,她镇定地说:
“抱歉,把你拆了。”
咔!
喵梦手里仅剩的那只木质的门把手被捏碎,碎屑混着尘埃飘散到地上,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的…床垫!!!”
布鲁诺看着空荡荡的酒馆,听着楼上隐约的动静,拿起扫把,开始打扫酒馆的卫生。
又是安静又祥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