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赛场的通道幽深而晦暗,显得潮湿的沉寂。
零散的脚步声失去了清脆的特质,闷闷地、杂乱地叩击着粗糙的地面,被厚重的墙壁吸收、扭曲,再零落地吐回,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粘稠的回响。
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微微急促着的呼吸,蔓延着的不安。
出道赛,要开始了。
天气似乎不太好,似乎要下雨了。
望着出口处的微光,星云凌空这样想到。
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陈年木料淡淡的腐朽气、新翻草皮湿漉漉的土腥味,以及一种更为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从前方那些年轻躯体里渗出的紧张。
星云凌空和诺伦王牌坠在队伍的最末尾。
“你不紧张?”诺伦王牌双手枕在脑后,步子拖得有些慢,慵懒姿态驱散这过分的沉闷,但那微微紧绷的肩线还是泄露了些许情绪。
星云凌空跟在她身后半步,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自己脚下那双略显陈旧的跑鞋上。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沉浸在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每一寸地面的坚实或微小的起伏当中。
相对于其他人的表现,这位少女显得过于平静了。
“或许是有一点吧。”星云凌空回道。
走在前面的诺伦王牌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微地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扫过身后,粉棕色的发丝在昏暗中划出微弱的弧光。
“喂。”她的声音不高,但目光却直直钉在星云凌空的脚上,“你的鞋带散了,是想一出闸就扑出去,用脸给跑道抛光吗?”
星云凌空依言停下,低头。
右脚的鞋带不知何时已然松脱,白色的带子无声地委顿在潮湿阴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地屈下单膝,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继而灵巧地勾住那两根软塌塌的带子,开始缠绕、系紧,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沉闷的气氛却遮掩不住少女的气质,令诺伦王牌为止微微侧目。
真是专注呢。
诺伦王牌从上方投来视线。
明明就没有任何天赋。
这样想着,于是诺伦王牌开口了。
“为什么你执意着要去中央呢,是觉得笠松太小了吗,还是说,待着这里不开心?”
星云凌空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指尖翻飞,最后利落地收紧,打出一个扎实而完美的结。
闻言,只是扬起脸颊,微微一笑:
“我很开心啊,因为有诺伦你在。”
“......哈?”
“但。”漆黑的少女起身,朝着赛场走去,踏出最初一步:
“我呢,想要去看看,我从未拥有过的风景。”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阴沉的天空如同巨大的灰色幕布,低垂地压在整个竞马场上空,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蛮横地灌入鼻腔,带着山雨欲来的沁凉,巨大的喧嚣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将通道内的沉闷与寂静拍得粉碎,震耳欲聋的欢呼、广播的预热解说、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所有声响混杂在一起,沸腾着,撞击着鼓膜。
视野所及,是无比辽阔的、因湿气而显得深沉的墨绿色草场,巨大的环形看台上,是攒动的人影和零星提前撑开的雨伞。
冰冷的空气触及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请各位选手,依据闸位号,依次入闸!”工作人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赛马娘们开始分流,走向各自命运的闸门。
星云凌空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沸腾的空气,肺叶被充满,仿佛也吸入了那份沉重的期待与焦灼,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平稳的搏动,与外界狂热的节奏隐隐共鸣。
她看了一眼走在侧前方的诺伦王牌,那个粉棕色的身影依旧带着些许慵懒,但迈向七号闸门的步伐却稳定而自信。
星云凌空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犹豫,转向了那条最外侧的、仿佛被孤立的跑道,径直走向那扇印着醒目【8】号的闸门。
冰冷的金属闸门近在眼前,向内敞开着,如同巨兽沉默的口,内部空间狭小而幽暗,似乎能将一切光线和声音都吸收殆尽。
少女一步踏入。
闸门内壁粗糙的触感,混合着旧漆、汗水以及无数前辈留下的拼搏痕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所有闸门已经闭合!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这场备受期待的1800米新星出道战一触即发!是延续传统,还是会有意想不到的黑马诞生?让我们拭目以待!”
热情洋溢的主持音,宣布着即将到来的初战。
漆黑的少女深呼,随后吐息。
“呼——”
外界震耳欲聋的声响在这里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水幕隔绝,只剩下自己放大后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规律地回响。
她微微屈身,双手指尖轻触地面,调整着重心,摆出最标准的起跑姿势,每一寸肌肉都在记忆的驱动下,找到了最熟悉、最蓄势待发的位置。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冷却着体内奔涌的、几乎要沸腾的热血,却无法浇灭那灼灼燃烧的眼神。
指尖能感受到草叶的微刺和地面的坚实。
耳中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外界模糊的轰鸣。
鼻尖萦绕着金属、泥土与风雨欲来的味道。
舌尖似乎都尝到了那份混合着紧张与渴望的、微妙的铁锈味。
【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热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半年的修行,数百次的绝望追逐,那淋了仿佛永恒之久的冰冷雨水,那连背影都难以企及的遥远距离......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不是为了嘲讽谁的目光。
仅仅是——不愿再品尝那失败的苦涩!不愿再看到病床上无能为力的自己!不愿再让梦想沦为他人眼中可笑的白日梦!
想要成功!想要胜利——想要将那至高的荣光紧紧攥在手中!
想要成为世界第一的赛马娘!
所以,必须去中央!必须跨越眼前这一切!
理由,仅此而已!
信念如同熔岩般在血管里奔涌,驱动着这具承载了沉重过往与无限未来的身体,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所有的意念都凝聚于前方那一段即将开启的跑道。
“哐当!”
沉重的机械声响猛地炸开!所有闸门在同一瞬间轰然开放!
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箭矢——
星云凌空的身影,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猛地迸射而出!
漆黑的双眸之中,只剩下前方延伸的赛道,以及,那道粉棕色的、她必须超越的身影!
“哐——”
比赛,开始!
一声闷雷骤然炸响,仿佛为这场对决鸣响战鼓!
就在闸门弹开的那个刹那——
一道漆黑的身影已然化作离弦之箭,其启动速度之快,姿态之爆烈,竟让同场竞技的其他赛马娘的起步动作,在对比之下产生了瞬间的、令人愕然的迟滞感!
仿佛她们集体【出迟】,而唯有她,挣脱了时间的束缚!
这正是地狱修行数百次锤炼出的、铭刻进肌肉骨髓的本能!无需思考,她的身体早已记住了那数百次对抗皇帝起跑的压力,眼前这场地方级的出道战,其闸门开启的瞬间在她感知里,简直慢得如同静止!
“惊人的起步!第八道的星云凌空选手!她像炮弹一样发射了出来!好快!起步速度遥遥领先!”解说员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然而,仿佛是为了给这匹意外冲出的黑马增加考验——
啪嗒。
一滴冰冷的雨珠砸落在星云凌空的鼻尖,溅开细小的水花。
紧接着,两滴、三滴.......顷刻之间,细密的雨丝化为哗啦啦的倾盆大雨,无情地浇灌而下!
“啊!下雨了!雨势来得又快又急!场地状况瞬间改变,从良场转向重场!这对所有刚出道的赛马娘都是严峻的挑战,体力的消耗、步伐的选择、对场地适应性的考验都将倍增!”
解说的语气带上了担忧,这场雨无疑给比赛增添了巨大的变数。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
雨场为什么难跑?脚下原本坚实的草地会变得湿滑、泥泞,每一次脚踏下都能感受到泥土那令人不快的吸附力和陷入感,其他的赛马娘们明显受到了影响,步伐变得谨慎,速度不由自主地放缓,生怕在泥泞中失足。
但还算友好,毕竟雨幕方才展开,距离雨水彻底浸透草地、形成更深泥潭还需要点时间。
但这并不就意味着情况有多乐观。
因为睁眼都是难事!密集的雨帘疯狂砸落,严重阻碍了视野,让判断前方情况和自身位置变得极其困难。
然而——
星云凌空那双纯黑的眼眸中,只微微闪过了些许错愕。
怎么从幻境里出来也要淋雨????
这念头一闪而过。
但下一秒,一种近乎荒谬的熟悉感瞬间包裹了她。
雨?
重场?
泥泞?
这不就是她过去半年里,日复一日、每分每秒都在对抗的日常吗?!
在那片永恒的、冰冷的有马纪念雨幕中,她早已习惯了在泥水里挣扎,习惯了对抗湿滑,习惯了在每一次踏步中寻找最稳固的发力点,更习惯了在模糊的视线中凭借感觉和本能锁定前路!
恶劣的场地?这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成了她独享的主场!是她将那微薄优势无限放大的绝佳舞台!
她原本确实是个后追马,习惯于保留体力,在最后阶段爆发。
但在地狱里,为了能尽可能多地看到皇帝的背影,她不得不从出闸那一刻就拼尽一切去追逐!数千次的重复,早已将另一种起跑节奏刻入了她的骨髓!
于是,在这个所有对手都因暴雨而下意识收缩、迟疑的瞬间——
星云凌空几乎是凭借着在幻境中养成的肌肉记忆,按照那对抗皇帝时的起跑节奏和发力方式,猛地蹬踏!
砰!
泥水炸开!
那道漆黑的身影不仅没有像其他赛马娘那样放缓,反而如同劈开雨幕的黑色闪电,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猛地向前窜出!
最外道的她,竟利用这起步的爆发力和对手们集体的短暂迟滞,轻而易举地斜插向内道,精准而强势地抢占了最内侧那最为有利、节省距离的位置!
“?”
诺伦王牌正努力适应着湿滑的场地,雨水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刚勉强稳住节奏,抬起眼,却怔怔地发现前方那道原本应该在她侧后方等待时机的、熟悉的黑色身影——
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而是在她前方!
而且已经拉开了至少三个马身的差距!
诺伦王牌的大脑几乎宕机了一瞬,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都忘了擦拭。
.......?
你不是后追马吗?!
你、你怎么跑前面去了????还跑得这么快?!在这么大的雨里?!
她的震惊无以复加。
而这份差距,随着雨幕的加大、时间的流逝,正在以令人绝望的速度不断扩大!
要知道,一个马身至少两米起步,此刻星云凌空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然被拉开到了接近十米!
“星云凌空选手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的步伐依旧强而有力,在泥泞中稳定得可怕!她就像早已习惯了在暴雨中奔跑!难以置信!这是何等的适应性与核心力量!她正在拉大领先优势!”
解说几乎是在嘶吼,声音被雨声和观众的惊呼淹没大半,但那份震惊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看台上,原本被暴雨打得有些蔫的观众们,此刻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欢呼!
“喂喂喂!真的假的?!”
“那个8号!好快!”
“在这种天气里还能跑成这样?!”
“她难道感觉不到滑吗?!”
“超厉害啊!”
这一场出道赛,和他们认知上的那种青涩、试探、节奏相对缓慢的出道赛,截然不同!
虽然说以往不是没有逃马,但是——
这种视觉上的震撼感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在极端恶劣环境下展现出的、近乎蛮横的统治力!一种违背了常理的速度与稳定!
似乎好像有些过分?这真的是一个新人吗?
最没有天赋的少女?
摇身一变,成为这场出道赛中最瞩目、最颠覆常识的黑马!
过分吗?
漆黑的少女破开雨幕,泥水在她身后飞扬,勾勒出一道一往无前的决绝轨迹,仿佛这场暴雨与泥泞都是为她加冕的礼赞。
不,这只是地狱归来者的.......
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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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道夫象征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中,双臂交叠,目光穿透屏幕上的雨幕,锁定着那道一骑绝尘的黑色身影——
星云凌空?
有点熟悉是什么情况......
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到了一个适中的程度,解说激动的声音和雨水的嘈杂成为了房间的背景音。
视线带着专注,仿佛能透过那模糊的画面,剖析出奔跑者最细微的技术动作和发力方式。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低语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诡异。”
鲁道夫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桌面。
画面中那个赛马娘给她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那不是在雨中挣扎的新手,反而像是一个在泥泞战场上往返了千百次的老兵,带着一种被残酷环境千锤百炼后才可能拥有的、近乎本能的稳定和.......熟稔。
是天才吗?某种专为恶劣场地而生的特异天赋?
鲁道夫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简单的判断。
她观看这场比赛的感觉,更像是在看一个经验丰富、熟练度极高的老手,来到低级别的赛事中进行一场.......降维打击。
那种从容,那种对恶劣条件的无视,绝非单纯的天赋所能解释。
可是,老手就一定是天才吗?
“这个跑法......”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批判,“多少有点烂啊。”
姿势也称不上优美标准,甚至有些地方在她看来充满了效率上的浪费和发力上的瑕疵,显得粗糙而未经系统雕琢。
“但熟练度就是相当之高.......”她沉吟着,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看着星云凌空以一种近乎野蛮却有效的方式破开泥泞,将差距越拉越大。“高得.......不合常理。”
她见过太多新人了,挖掘有潜力的赛马娘是她身为学生会长的职责之一,她自信有一双识人的慧眼。
但是.......眼前这个来自地方叫星云凌空的新人,却让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那身技术和那股气势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调和的割裂感。
嗯.......
鲁道夫象征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却充满兴味的弧度。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荧屏上的黑马仍在狂奔。
“偶尔,”她轻声自语,仿佛做出了一个轻松的决定,“也是该去地方看看了,说不定能挖到了富有特质的赛马娘呢?”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屏幕,锁定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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