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凌空已记不清在幻境中参加过多少次有马纪念,经历过多少轮回。
一千次?一万次?
难以计数。
她只是专注而认真地,踏出过每一步。
幻境中的雨幕如柱,砸在身上几乎能感到刺痛,脚下的泥泞更像噬人的沼泽,远比眼前这场现实中的雨更恶劣、更残酷。
那并不好受。
每一次蹬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在冰冷暴雨中竭力维持平衡——都将那些失败的经验,那些足以终结职业生涯甚至葬送生命的惨烈失误,一寸寸刻进她的本能深处。
她失误过。
失误过无数次。
在全力奔腾中,哪怕只是一次最微小的角度偏差、一次力量收发的轻微失衡、一次对泥泞深度的误判.......都足以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一脚踏空,身体瞬间失控,巨大的惯性将她如断线风筝般狠狠甩出赛道,撞上冰冷护栏。
骨折的剧痛。
鲜血模糊视野的温热。
有时伤势太重,重到连幻境的规则都来不及修复,便让她在极致痛苦中直接重置回起点。
赛场啊.......是赛马娘的战场,不是玩笑。
但——
这一切,在此刻,
星云凌空觉得,都不再重要。
所有痛苦、失败,甚至一次次死亡——
不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雨水有力地打在眼皮上,视线有些模糊,可她依然确信。
自己是第一。
第一,意味着离胜利最近。
“啪嗒——”
“噗呲!”
漆黑的少女一脚重重踏进浸满雨水的草场,步伐稳得惊人。
泥水在她蹄下迸溅,却未造成丝毫打滑,每一个落点都精准而有力。
她的跑姿或许仍显粗糙,发力也未必完美,可那之中所蕴含的、千锤百炼而来的稳定,已足够碾压这场出道赛。
她奔跑,并非为了炫耀那地狱修行的成果。
近半年的苦修,不屈的少女,只为这一刻——
那条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晃动的视野被雨水模糊,可那道白色终点却在她的感知中愈发清晰,几乎散发出诱惑的光芒。
她听见身后远处其他赛马娘在泥泞中挣扎的喘息与踉跄。
她感受到看台上投来的越来越多震惊与炽热的目光。
她更感受到,胸腔中那颗为此搏动了前世今生、挣扎于病榻与失败、最终不惜与恶魔交易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轰鸣着、催促着——
冲过去!
少女渴望着胜利——
这场出道赛中,星云凌空前方早已空无一人。
可她不会止步于此。
她的目标从来不只是赢得比赛,而是碾碎过去。
胜利近在咫尺,是她期盼已久、触手可及的光。
这一次胜利之后,将会是重生。
而胜利之后,我想要!
登上赛马娘的最高点——
“最后直道!星云凌空选手领先优势巨大!但她完全没有减速!她还在加速!我的天!这是什么末脚?!这是什么爆发力?!在如此泥泞的场地上她竟然还能再次提速!怪物!简直是怪物!”
解说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轰!
星云凌空脚下的泥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炸开!她的速度在已经极限的基础上,竟硬生生再次拔高一个层级!身后的泥浪如同为她欢呼的黑色羽翼般扬起!
“冲线!!!!!”
解说的嘶吼与终点的电子蜂鸣声同时响起!
尽管观众席人数并不算多,但此刻却爆发出足以掀翻雨幕的狂热欢呼和惊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以绝对统.治姿态碾过终点线的黑色身影!
终点处,雨幕中,星云凌空缓缓降低速度,最终停下。
她抬眸,纯黑的发丝紧贴着脸颊,雨水不断滑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做到了。
她亲手,将失败的过去彻底击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这一次,是她赢了。
【出道赛获胜】
【奖励半年寿命】
【当前寿命:一年四月】
半透明的幽暗字幕在她眼前浮现,冰冷而直接地宣告着交易的结算,生命的倒计时得以延长。
似乎,可以稍稍喘口气了?
可寿命仍旧只有一年半不到。
“.......”
但...没有关系。
黑发少女轻拍着自己的脸颊。
赢了。
少女踏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没问题的.......能赢。
能考入中央,不再局限于OP级赛事,不再局限于G3级别的门槛.......G2、G1,乃至遥远国度那梦想中的凯旋门——
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而是可以企及的目标!
少女在雨幕中,独自打气。
直至舒缓小会,望着自己剩余的一年半寿命,少女在雨中微微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那份决心愈发灼热和坚定。
“牡蛎——”
身后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与喘息声,其他参赛选手陆陆续续地跑过终点。
她们几乎一过线就瘫软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或干脆仰面倒在泥泞中,张大着嘴巴贪婪地呼吸,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有的没有看向她,只是茫然地低垂着脑袋,仿佛无法接受这巨大的差距,有的则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撼与一丝畏惧。
还有的马娘,径直地朝着她走来。
是诺伦王牌。
她精心打理的粉棕色侧马尾被雨水的重量彻底压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显得有几分狼狈,同样湿透的体操服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清晰地勾勒出她高挑而诱人的曲线,雨水沿着起伏的线条不断滑落。
但此刻,她似乎完全顾不上这些。
神态复杂看着星云凌空,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尚未消散的震惊,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先前通道里的那些话语,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沉默在雨水中蔓延,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响和远处看台的喧哗。
确实,相比于她记忆中那个天赋平平、只会埋头苦练的星云凌空,此刻眼前这个在暴雨泥泞中以碾压姿态夺魁的少女,陌生得让人心惊。
片刻后,星云凌空似乎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有些笨拙地对着诺伦王牌比了个小小的剪刀手,脸上挤出一个带着雨水的、略显僵硬的笑容:
“耶?”
“........耶你个头啊。”
诺伦王牌像是被这个笨拙的举动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扭过头,头也不回地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选手通道,只留给星云凌空一个被雨水打湿的、倔强而复杂的背影。
雨势似乎变得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线几乎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一脚踩在早已饱和的草皮上,绿茵再也无法吸收更多水分,泥水立刻从鞋缝四周溢了出来,冰凉刺骨。
看台上,议论声并未因暴雨而停歇,反而更加热烈地聚焦在那个黑发的胜利者身上。
“天哪,你看到了吗?那个黑发马娘!最近几年的出道赛看来,就她最为瞩目!”
“是叫星云凌空吧?之前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有这样实力的赛马娘,在参加比赛之前就应该声名赫赫了吧!”
“难说,毕竟只是地方.......这种表现放在中央那块天才云集的地方,估计也只能溅起点小水花吧。不过在地方来说,已经很不错了,算是顶尖了。”
“哼,给你优越上了,有本事你下去在这么大的雨里跑个试试?我看她这末脚,放在中央也未必差!”
“你还哼上了,属实是见识少了,懒得喷。”
“哪来的杠精?”
那两个陌生观众还在为星云凌空的实力定位争论不休,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吵闹。
但不远处,另外两位赛马娘却安静得出奇。
迷你女士手紧紧抓着湿漉漉的栏杆,凑近着身子看,才能看清场上那个正慢慢从冲刺状态平复下来的黑色身影。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一同在旁边的鲁迪乐摩同样如此,她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真、真的假的啊.......”鲁迪乐摩语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那......那还是星云吗?不是说她......她没什么天赋的吗???”
视线中那个散发着惊人存在感的胜利者,怎么也无法和记忆中那个总是默默努力却收效甚微的朋友重叠起来。
“......这谁知道。”迷你女士的语气里同样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问号。
雨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但她们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呆呆地望着赛场中心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
........
中央。
鲁道夫象征依旧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但先前那抹闲适的玩味已经从她脸上消失。
荧屏上,那道黑色身影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炸开末脚,在极度恶劣的场地上将本就巨大的领先的优势再次延伸,最终以一种****的姿态冲过终点。
即便是见惯了天才和强者的皇帝,深红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那份从起跑开始就展现出的、与恶劣环境格格不入的稳定.......
虽说其他选手好似衬托一般,但这并没有超出鲁道夫的预料。
毕竟,把中央的赛马娘放去地方,与当地水准不高的赛马娘作为对比,相信即使是十个马身的大差,那也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鲁道夫一开始并不怎么惊讶。
但......
最后直道上,那根本不合常理、仿佛从地狱深处榨取出的惊骇爆发力.......
这绝不仅仅是什么适应性的问题。
“那份想要获胜的心.......都快从屏幕里溢出来了。”鲁道夫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手臂,“这份态度.......近乎偏执。”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享受奔跑的眼神,那不是试探自己极限的眼神,那更不是新人该有的、带着些许迷茫和兴奋的眼神。
就好像是输掉了无数次、挣扎了无数回、终于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带着灼热痛楚和疯狂执念的眼神!
一种地方赛马娘身上极少见到的、属于真正饥饿的掠食者的眼神。
“哼。”鲁道夫象征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孩子...很不赖啊。”
她微微向前倾身,靠近屏幕,看着画面中那个在暴雨里微微喘息、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黑发少女。
看来,偶尔去地方视察一下的工作日程,有必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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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比赛决出胜负之后,迎来的便是历代以来一直不变的胜者舞台。
没错,赛马娘不仅仅是竞技运动员,她们同时也是偶像。
她们在赛道上奔跑争夺冠军,赛后则会作为偶像通过胜者舞台的演出来回馈粉丝、分享胜利的喜悦,第一名的赛马娘将作为表演中的C位,进行歌唱舞蹈的演出。
当初星云凌空还琢磨过,小地方的演出还好说,大地方的舞台布置十分广大,灯光、音响、特效.......那笔不小的经费由谁来分担?难道全部由举办方承担吗?这似乎不太现实。
后面她才知晓,原来还有个组织会为此提供支持,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们推动的环节之一——
赛马娘保护协会。
这是个因赛马娘存在而成立的组织,从名字上就能辨别出其成立的用意.
保护、支持赛马娘的权益与发展,协会资金雄厚,来源广泛,其中不乏狂热粉丝和社会各界的捐助。
也因此,在赛马娘保护协会不遗余力的督促和砸钱下,几乎每一个正规的比赛举办场地,无论大小,都标准配置了完善的淋浴间、更衣室以及符合基本需求的胜者舞台设施,以备不时之需,确保赛马娘们能在竞技后得到良好的恢复,并能以最佳状态进行演出。
托他们的福,星云凌空在被暴雨淋成落汤鸡后,才不用顶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和泥泞,狼狈地登上象征着胜利者荣光的舞台。
“哗啦——”
更衣室内氤氲着温热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没想到...能够再次踏上胜者舞台呢,真是久违了。”
轻声细语,衣物摩擦,星云凌空褪下那身早已被雨水和泥泞浸透的体操服,赤足轻轻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细微的足音。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一身疲惫与冰冷,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走到镜前,取下发圈,如瀑的青丝顿时披散下来,衬得刚被热气蒸腾过的脸颊愈发白皙透亮。
镜中的少女眼眸清澈,带着水洗后的明净,唇色自然的嫣红,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后,眉宇间虽有一丝倦意,却更焕发着一种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机与光彩,靓丽得令人移不开眼。
黑发,黑眸......
听说,G1级别的赛事上,不用穿赛事方规定的服装,可以采用自己设计的专属决胜服...哼哼,果然有机会的话.......
星云凌空打算给自己设计成纯黑系列的决胜服。
她换上干净的衣物,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入外侧更为宽敞的准备区。
这里设有数面的梳妆镜和明亮的灯带,是专为胜者舞台准备的梳妆间。
果然,诺伦王牌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一面镜前,手里拿着一个造型用的玉米烫发棒,小心翼翼地打理着自己那头粉棕色的卷发,另一只手还拿着粉饼,专注地补着妆。
星云凌空眨了眨眼:“.......诺伦你还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诺伦王牌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也就只有你会把每一场比赛都当成拼命似的,这些都是赛事方提供的,毕竟之后可能有胜者舞台的环节,总得让获胜的马娘能体面地上台啊。”
“这样啊.......”星云凌空恍然,伸出手指环绕发梢,转了一圈又一圈,“打理头发什么的,我就不是很擅长呢。”
“你说的不擅长。”诺伦王牌放下卷发棒,转过身来,“是指把自己的头发随便擦擦然后晾干,最终成功打理成一个蓬松的鸡窝吗?”
不擅长和压根不打理,是两个概念。
“哈哈哈.......”
诺伦王牌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过来吧,坐下。”
星云凌空从善如流地坐下,透过镜子,能看到诺伦王牌拿起梳子,开始熟练地帮她梳理那头浓密却有些不听话的发丝。
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头皮,带来细微而舒适的触感。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从小到大,只要有机会,总是诺伦在帮她整理发型,从幼稚园的演出到小学的运动会,这一幕熟悉得令人心安。
梳妆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空气中漂浮着定型喷雾和化妆品淡淡的香气,镜光灯带散发出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气氛有种难得的宁静与温和。
诺伦王牌专注地打理着,半晌,才像是随口提起般,轻声问道:“你赢了,感觉如何?”
她没有问“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也没有质疑那颠覆性的表现,只是问着她的感受。
“.......”
星云凌空透过镜子,看着身后好友低垂的、认真的眼眸。
是啊,自己赢了。
这第一步,她终于成功地踏了出去。
不再是记忆中冰冷的病榻,不再是那份深植于骨髓、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失败感。
少女对于胜利的渴望达至一种扭曲程度的巅峰。
想要赢,想要成功,想要变得更加、更强的强大,想要站在这片赛事的巅峰,站聚光灯下,感受着心脏为胜利而轰鸣的灼热!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正有力而真实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在诉说着不甘与执着,随后,一个无比灿烂、洋溢着纯粹喜悦与感慨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
“嗯......”她重重点头,声音里充满了确凿无疑的喜悦,“.......很棒!”
诺伦王牌梳理着她发梢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却悄然转变,一改往日那略带嘲讽的慵懒,带上了一种故作轻松、却又难以完全掩饰其下真正意图的平静:“是啊,以着你现在的表现和水准,在地方的话,怎么赢......大概都是可以的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星云凌空了解她,从那极力维持平稳的声线最深处,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几乎被完美藏起来的忐忑.......
【想要赢得话,地方不就很适合你吗?】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啊】
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而微微凝滞。
星云凌空喜悦的情绪缓缓平息。
她透过镜子,直视着诺伦王牌试图的目光,清晰的传达着:“诺伦...我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在这里获胜。”
她顿了顿,那个支撑着她走过地狱、与恶魔交易的终极梦想,在此刻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要成为世界第一的赛马娘,所以,我必须去中央。”
话音落下的瞬间,梳妆间内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先前那温和宁静的气氛仿佛被无声地抽空,只剩下一种略显沉重的静默在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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