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酒馆里弥漫着未散尽的麦酒味和木头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后院传来的几声鸟鸣。
我站在门口,身上已不再是那身粗布训练服,而是重新覆盖上了那套灰黑相间、带着猩红纹路的深渊护甲。
冰冷的金属贴合着皮肤,仿佛一层坚硬的第二层肌肤,将我与外界温暖的空气隔开。
在我准备着装头盔时,发现马丁叔正背对着我,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吧台。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甚至有些迟缓,宽阔的背影像一块历经风雨的岩石。
“马丁叔。”
我开口有些沉闷,却足够清晰。
他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仿佛叹了口气。
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向我,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神情。
他放下抹布,粗糙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
“要走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老旧的门轴转动。
“嗯。”
我点了点头,护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段时间……多谢您的庇护和关照。给我们干净的地方住,给我们上好的食物……”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明明我们非亲非故,只是几个来路不明的麻烦家伙。”
马丁叔看着我,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仿佛都柔和了些。
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在感。
“少来这套。”
他哼了一声,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眼神里没有丝毫不耐。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你们没白吃白住,那小子……”
他朝后院特欧大概在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事就帮我收拾厨房,搬搬酒桶,顶得上半个伙计。至于你……”
他的目光在我那身狰狞的护甲上扫过,微微停顿。
“能让我这老家伙再看一场……还算不赖的战斗,就算抵了这些费用吧。”
他的话简单,甚至有点别扭,却像一杯烈酒,直接暖到了胃里。
没有华丽的感谢,没有矫情的客套,只是一种朴素的、男人之间的认可。
我知道,他说的“不赖”,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即便如此,还是非常感谢您。”
我再次郑重地道谢。
这时,另一个声音带着特有的、略带傲气的语调从门内传来。
“哼,磨磨蹭蹭的,是在等我吗?”
佐菲娅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便装,金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精致的脸庞和那双锐利的蓝眼睛。
她双手叉腰,打量着我,嘴角带着那抹熟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看来我的特训总算没白费功夫,总算把你身上那些古怪的潜能给逼出来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但那双紧盯着我的蓝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至少现在看起来,不像之前那样一碰就倒的笨蛋了。”
“到了下面,可别丢我鞭刃佐菲娅的脸嗷?”
看着她这副明明关心却非要摆出高高在上姿态的模样,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鼻酸。
经历了那场近乎搏命的训练和之后推心置腹的谈话,我早已看清了她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或反驳,而是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比真挚的笑容。
“是啊,多亏了您的指导,佐菲娅小姐。”
我纯粹的笑容似乎让她愣了一下,那副强装的傲气瞬间有些维持不住。
她微微别开视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低落。
“……笑得真难看。”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即便你是不死之身,即便你有着那种……诡异的力量。”
“独闯黑曜石……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切姆尼,还有他手下那些被金钱和暴力豢养的打手,甚至有无胄盟的影子……”
“他们可能……还会有真正可以杀死沃拉雷的手段……”
“你要救出艾玛和雷欧,还有那些被当做牲畜般对待的人们……这根本就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这根本就是一场希望渺茫的豪赌,一条遍布荆棘的独木桥。
看着眼前这位嘴硬心软的退役骑士,这位在我最迷茫崩溃时用最严厉的方式打醒我、又将宝贵的战斗经验倾囊相授的女子。
我摇了摇头。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话语几乎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佐菲娅小姐……我……我可以,称呼您为……“师傅”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
佐菲娅猛地转回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定定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看到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水光氤氲了那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神。
她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略显粗鲁地擦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强装的凶悍。
“……本来……本来我是打算好好说你两句的!让你别太得意忘形,别以为有了点力量就……”
“不过还是算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层坚硬的外壳仿佛终于彻底融化,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和温柔。
“毕竟……这么多的责任,这么重的担子……现在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教你的——在黑曜石那种地方,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是为了胜利,为了救出你想救的人,就不要有任何犹豫!把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手段,所有能利用的东西,都发挥到极致!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战斗!”
“别被那些无聊的条条框框束缚,那只会让你输得更快!”
她的语气急促而坚定,像是在做最后的叮嘱。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但是……安提……”
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我的名字。
“无论如何……也不要过于勉强自己。我以前……一直以为荒野中的沃拉雷都是毫无理性、只知吞噬的怪物……”
她摇了摇头,目光真诚而温暖。
“但你的存在告诉我,我错了。”
“你也只不过是一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普通年轻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重情重义的家伙……”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无比清晰地说道:
“所以,听着。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成败与否……这里——”
她踏了踏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自己和身旁的马丁。
“我们都欢迎你回来,欢迎你回到我的身边。”
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眼眶依旧红着。
“别担心……即使徒弟不成材……我这个做师傅的,总还是有点能力,准备个好地方给你待着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
我用力地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的马丁叔,此时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来。
他那宽厚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可靠感。
“别看佐菲娅她平时总是对你颐指气使,说话不中听,但其实她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重情义的性情中人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严肃,直视着我的眼睛。
“听着,安提,我和佐菲娅的想法是一样的。”
“黑曜石那种地方……水深得很。”
“切姆尼那混蛋,既然敢打吸魂鬼的主意,手里就肯定有对付你们这类存在的手段。即便是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的手掌在我肩上收紧,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仿佛想将这份叮嘱刻进我的骨头里。
“所以……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啊!听见没有!”
晨雾中,我看着眼前这两位并非血亲、却给予了我至关重要庇护与指引的长辈,重重地、无比坚定地点头。
“嗯!我一定……活着回来!”
……
以前,我总是这样问自己。
我到底为什么要战斗?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动武器?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似乎只是固执地认为,这是在完成安托未尽的嘱托,是在践行她留给我的“守护”的信念。
可那样的动力,虚无缥缈,如同空中楼阁,在真正的绝望和疲惫面前,摇摇欲坠。
记忆如同幽灵般浮现,安托消散前最后的光芒,温暖却短暂。
是的,安托。你曾说我很坚强。
可是……一旦你不在身边……
这些可笑的逞强和坚持……究竟是做给谁看的?又能独自支撑多久?
但如今,这些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出发前,特欧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还是要……一切小心啊,安提先生。”
那时他的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株干枯的草药,脸上是罕见的、褪去了所有玩笑的认真。
安提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透过初现的头盔缝隙传出,带着闷响。
“这已经是你今天说的第三遍了,特欧。”
“因为就算说上三十遍,我也放不下心!”
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几个小巧的药瓶硬塞进我护甲侧面的应急卡槽里。
他的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固执。
“拿着!我知道你这家伙死不了……!但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阴险的法子能克制你这样的沃拉雷?”
我彻底转过身,头盔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切姆尼仅靠人质威胁,确实不足以完全控制一个“不死”的存在。
特欧想到的,我也想过。
只是……
“为什么,特欧?”
我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毫无保留地帮我,甚至不惜一次次把自己卷进这种致命的浑水里?”
“我……我并不觉得自己值得你这样冒险。”
特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嘴角想习惯性地扬起,但那弧度最终变成了一个混合着无奈、心疼和某种坚定认同的复杂表情。
“离开老家,我作为算得上像样的药师,一路过来相信着自己的眼光。”
“结果……确实总是遇见这种坏事情……”
“但不论结果的好坏,我是对决定本身没有后悔且一路走过来的。”
“我认为自己是必须有这种觉悟的——”
“这世上,有人为了权势钱财去追随强者,也有人只是被命运裹挟,不得已而为之……”
他碧绿的眼睛直视着我,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自我怀疑。
“但正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会让您这样的人感到不配和愧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笃定和认真,几乎一字一顿——
“我才更能确信,我选择追随的安提先生,是值得我押上这一切去相信的人。”
他忽然伸直了手臂,紧紧攥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稳稳地停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所以啊,安提先生,也请你多依赖我一些吧,好吗?”
“无论何时,你都可以求助我的——”
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古老的卡西米尔礼节,又像是一个孩子气的、无比认真的约定。
“毕竟,我们是很重要的朋友,对吧!”
我看着他那坚定的拳头,面甲下的眉梢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
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在嘴角勾起。我抬起右臂,用覆着甲胄的拳头,轻轻地、却郑重地撞了上去。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把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的信任与托付,都敲进了这个无声的约定里。
就在那时,薇勒女士在露娜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了门边。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依旧努力地挺直着背脊。
她看着我,努力想挤出一个让我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泣更让人心疼。
“安提先生……我…我能否再厚颜地请求您……”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几乎要跪下去——
“请您放心。”
我抢先一步,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趋势。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刻意放得轻缓而沉稳。
“如果换作是我,我的家人被囚禁在那种地方……我此刻的担忧和绝望,只会比您更多。”
我缓缓说道,试图将一份力量传递给她。
“照顾好露娜。也请您,务必照顾好您自己。这比任何恳求和感谢都更加重要。”
她重重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落下。
她双手合十,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低声祈祷。
“愿…愿骑士的荣光……庇佑您……愿天马的光芒……能……能为您照亮前路,驱散黑暗……”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关于“利用”或“交易”的冰冷算计,彻底烟消云散。
我低下头,看着紧紧抱住我腿甲、小脸深深埋在我冰冷的护甲上、连哭泣都无声无息的露娜,感受着那份微小的、却沉重无比的依恋与恐惧,内心那座刻意筑起的、名为“距离”的冰墙,轰然倒塌。
家人……是啊。
我也许再也无法回到那个世界,再见一眼我的父母……即便那份亲情曾充满隔阂,但他们,终究是给了我生命的人。
薇勒那撕心裂肺的担忧,是为了她的家人。
露娜这无声的泪水,又何尝仅仅是因为短暂的分离?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正被迫承受着与至爱生离死别的痛苦。
薇勒是,露娜是,那些被囚禁在黑曜石深处、如同牲口般被榨取价值的角斗士和奴隶们,又何尝不是?
这种痛苦,于我而言,太过熟悉了。
沃伦姆德的烈焰,安托消散的光芒,每一次失去,都像是在灵魂上烙下永不愈合的伤疤——那灼人的气浪,刺目的火光,安托最后那份决绝,以及心核融入掌心时那微弱却永恒的温热……
但也正因如此……
我才更不能容忍,坐视他人再去承受同样的极致悲痛。
如果我拥有力量,却因恐惧、怯懦或那可笑的“洁癖”而选择背过身去,无动于衷……
那我和那些我所憎恶的、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强者”,又有何区别?
至此,心绪落定。
深渊护甲的靴底重重踩在粗糙的石地上,发出沉闷而唯一的回响,每一步都踏碎了最后的犹豫。
通道的尽头,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喧嚣,那是观众席对鲜血与暴力的饥渴呐喊。
前方,那扇通往血腥舞台的巨大铁门正缓缓升起,刺目的光线与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般碾压过来。
安提,深吸一口气,面向了他的战场。
没有时间失意。
没有余地迷茫。
身后已无退路,前方唯有搏杀。
懦弱与逃避,早已被彻底碾碎在前行的脚步之下。
黑曜石竞技场深处的办公室,门是厚重的柚木,推开时带着沉闷的响声,像是角斗场闸门落下的预兆。
内部与外面血腥喧嚣的场地判若两个世界。
恒温空调维持着令人皮肤发紧的凉爽,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雪茄的焦香、过于浓烈的古龙水,以及一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金属与源石摩擦后残留的焦糊味,还有……金钱无声堆积发酵时产生的,一种冰冷而酸腐的气息。
顶灯的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惨白而精准地打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到夸张的办公桌上,其余角落则陷在暧昧的昏暗中。
切姆尼就陷在那片光晕的中心,他那肥胖的身躯深深嵌入宽大的真皮座椅,椅背的褶皱在强光下如同某种巨兽脖颈上的皮褶。
他刚才似乎正透过单向玻璃欣赏下方场地里奴隶角斗士的殊死搏杀,脸上还残留着嗜血的亢奋。
门开的声响让他转过头,看到我——身着那身狰狞深渊护甲的“沃拉雷”——
他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像看到珍奇异兽自己走进了笼子。
“您果然还是来了,诺瓦克先生……呵呵呵……”
他的笑声黏腻,十指交叉放在臃肿的肚腩上,指甲修剪得过分精细。
我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可言。
但我必须赢,只能赢。
“我想您会遵守承诺,切姆尼老板。”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经过护甲扭曲后的低沉金属音质,听不出情绪。
“当然!当然!”
切姆尼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能得到您这样……稀有的战士,我感觉我的保险柜都在为此欢呼呢。”
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但说真的,我很好奇。为什么您会对那对早就没了价值的骑士夫妇如此上心?据我所知,他们和您……可扯不上半点关系。”
面甲之下,我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为什么?
脑海里瞬间闪过露娜仰起的小脸,那双盛满信任和早熟忧虑的紫色眼眸,还有薇勒女士强撑的、带着泪痕的微笑。
但这些不能告诉他。
“因为这能让我知道……”
我斟酌着词句,声音平稳,却刻意注入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在寻找支撑的疲惫。
“我为之拼命的,到底是不是活着的、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模糊虚无的影子。”
我微微抬起头,让面甲上的暗红光泽对准他。
“您需要我拼命,不是吗?给我一点能让我拼命的念想,一点真实的东西——无论多残酷的战斗我都能接下。”
“您需要的不正是这样……方便操控的商品吗?”
切姆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小眼睛锐利地在我面甲上扫视,仿佛要穿透金属看到后面的表情。
他沉默了足足好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对旁边一个如同雕塑般矗立的护卫点了点头。
这是一种试探,我明白。
他看到了我的“软肋”,也看到了我试图在他绝对的控制下寻找一点点心理依托的企图。
这很好,这符合他对于“可控商品”的预期——一个认清了现实、并试图在其中找到某种扭曲生存意义的家伙,远比一个纯粹的绝望疯子或愤怒的复仇者要好用得多。
“很有趣的说法,诺瓦克先生。”
他慢悠悠地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我会让你“感觉”到他们是活着的。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油亮的脑门上反射出光斑。
“我的观众,他们花钱买的可不是屠宰牲口的流水线作业……”
“他们要的是观赏性,是戏剧性,是绝境翻盘的血脉偾张!”
“你得先让我看到你的……价值。足以让我投资的价值。”
“我想您不会失望的,老板。”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自信。
“您若没感受过吸魂鬼的可怖,为何甘愿为一个虚无之物费心呢?”
被迫屈从,展示软肋,承认桎梏——这是我目前必须扮演的角色。
过快的绝对服从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我需要像解开一道道锁扣般,循序渐进地获取他那吝啬的“信任”。
“呵呵呵……我早就说过,您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拒绝通往荣耀的捷径呢?”
切姆尼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的面甲之下,表情冰冷。但我需要再推进一步。
“我知道您掌握的筹码,远不止一件。”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
“所以,基于最基本的互惠互利原则——我想您比我更精通此道——我也需要向您提出一个要求。”
切姆尼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打了个响指示意我说下去。
“既然交易已成——”
我盯着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那就请您务必遵守承诺。您很清楚我在乎的是什么。在我为您创造价值期间,我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能得到与他们价值相匹配的妥善保管。”
“一根手指,一根头发,都不该有损。这是保证我这件商品能持续稳定输出的……最低保障。”
切姆尼眯起了眼睛,那小眼睛里闪烁着权衡利弊的精光。片刻,他摊开肥厚的手掌,笑得像个宽容却暗藏锋芒的帝王。
“这又有何难?只要您还站在下面的战场上,为我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马克和欢呼声,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做那些自断财路的蠢事呢?”
他的笑容变得深邃:“他们的完好无损,与您的精彩表现直接挂钩。这很公平,不是吗,我亲爱的诺瓦克先生?”
切姆尼脸上那油腻的笑容并未褪去,但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戏剧腔调,他肥胖的手臂夸张地指向下方喧嚣震天的竞技场。
“看啊,我亲爱的诺瓦克先生。”
他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却又清晰地钻入我的耳朵。
“看看下面那些为之沸腾的观众——他们挥金如土,买的是什么?仅仅是鲜血和惨叫吗?不,那太廉价了。”
他微微前倾,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仿佛能点石成金的光芒。
“他们买的是传奇,是不可思议,是明天能在酒馆里狠狠吹嘘的谈资!”
“一个循规蹈矩、从选手通道走出来的战士?呵,那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我为你付出的价码。”
他的目光变得炽热,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震惊世人的艺术品。
“想想看——一个从天而降,如同陨星般砸碎地面,却能从尘埃中毫发无伤站起身来的不死战士!”
“还有比这更完美、更震撼的开幕吗?”
“我要所有人,从你降临的第一秒起,就把吸魂鬼这个名字,连同无与伦比的恐惧与狂热,狠狠烙进他们的脑子里!”
“让他们为你嘶吼,为你疯狂,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你身上!”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近乎虔诚的邀请姿态,语气却不容置疑。
“所以,帮我个忙,也帮你自己这个忙。从这里跳下去,为我们这场盛大的演出,拉开最华丽的帷幕吧。”
“但别忘了……”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恰到好处的提醒。
“你所在乎的“观众”们,或许也正坐在某个角落里,期待着你的……亮相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侥幸的幻想。
一场公开的羞辱表演,与我最私密的软肋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道路,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狭窄。
身后是切姆尼羞辱性的捧腹大笑。
身前是看似必死无疑的死亡之坑。
他断定我绝不会选择一跃而下——
我的脚步有些发软,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踉跄地走向那空旷的观景台边缘。
风立刻变得狂暴起来,从正面凶狠地扑来,撕扯着我披风的残片,发出猎猎的哀鸣。
我不得不微微眯起眼,仰头望去,天空被竞技场投下的巨大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然后,我低下头。
数十米的高度瞬间带来了本能的眩晕和强烈的剥离感。
下方,巨大的竞技场沙地如同一个微缩的棋盘,正在进行殊死搏斗的身影变得渺小而模糊,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怒吼却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冲击着我的鼓膜。
摔不死。
我知道。
或者说应该是死了也会活过来。
但无数次死亡瞬间那粉身碎骨的剧痛、意识被强行撕碎的恐怖,早已像毒刺般深埋进我的灵魂深处,每一次唤醒都让我战栗。
切姆尼要的不是我的命,他是要碾碎我最后一点可怜的自主和尊严。
他要我明白,我连“如何登场”都无法主宰,只是一件必须按照主人意愿进行表演的、略微奇特的珍禽异兽。
这份极其直白的、被置于高台之上任人审视的屈辱感,比脚下虚空的高度更让人窒息。
若是以前的那个我……那个在房间里麻木度日、在手机屏幕前逃避现实的废柴,身体绝对会无法动弹,膝盖会像个坏掉的弹簧般抖个不停,最终瘫软在地吧?
那时的我总是无法理解生存的意义,像个迷路的孩子。
而我,也总是害怕死亡的。
每一次都是。
有谁会不畏惧呢?
没人知道下一次沉睡后,是否还能再次睁开眼。
死亡的感觉是永远习惯不了的,永远。
但是……
只要再向前一步。
就好。
毕竟,这似乎是我来到这个糟糕透顶的异世界后,唯一……真正“擅长”做到的事情了。
距离边缘越来越近,我甚至不敢去数还剩几步。
一种极其诡异、极不正常的情绪在心口翻涌——我竟然有点想笑。
可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嘴角如同挂了铅块,沉重得无法牵动。
我从无数绝境里活了下来,沃伦姆德的火海,罗德岛的放逐,无数同胞的围攻……但在那之后,也不过是具顶着“不死”名头的行尸走肉罢了。
在那个世界,我被所有人抛弃,也放弃了未来,那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与其用这条捡来的、不断承受痛苦的命,继续做一具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不如就用它,来换回点什么。换回一些……真实、温暖、值得守护的东西。
同时,做出这个抉择——这份走向屈辱与痛苦的决断——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我,此刻唯一能由自己主导完成的事情。
它只属于我。
“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火焰、背叛、安托消散的光、无数无辜之人破碎的魂、佐菲娅的箴言,特欧坚定的拳、露娜带泪的脸……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你还是……太小看我了啊,切姆尼。”
我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里。
身后的切姆尼,或许正期待着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丑态吧?
他大概已经准备好欣赏我最后的挣扎,并以此为乐。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
并非所有从深渊中爬出之人,都彻底迷失了自我。
而这具他眼中卑劣的不死躯壳,终于在此刻,选择了向死而生。
『我一定会拯救你们。』
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纯粹、坚定,如同黑暗中唯一燃烧的火炬。
下一刻,安提的双脚,毅然离开了坚实的地面。
身体瞬间被虚空吞噬,急速下坠——
风像冰冷的刀片刮过面甲,发出尖锐的呼啸,眼睛被强风刺得生疼,头颅仿佛要炸开,巨大的风压几乎要挤碎骨骼——耳边的喧嚣瞬间被拉长、扭曲,变成遥远而模糊的噪音——
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却又在下一秒被失重感狠狠摁回胸腔,窒息般的压迫感紧随而至。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一种不祥的、如同丧钟般的嗡鸣在头盖骨内部疯狂回荡,盖过了一切。
没有人对这种自毁式的行为拥有十足的经验。
我也一样。
如果死亡真的能终结一切,那么我的脚步,大概也只能走到这里为止了。
可是……
如果……如果这具身体依旧遵从那可悲的诅咒——
如果我还能从这片粉碎的尘埃中再次睁开眼睛……
那么,我发誓。
我一定要找到那条通往最好结局的道路。
把它——
带给所有我所在乎的、重要的人们。
……
“请您……请您一定要更加爱惜自己一点,好吗?”
她仰起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却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小小的手臂用尽全力环住我的腰,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牢牢锁在安全的地方,哪儿也不让去。
临走时,露娜把脸深深埋在我冰冷的护甲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哭腔。
“不要受伤……不要再选择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赢……求求您,请更加、更加重视自己一点,好不好?”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理有些扭曲——我竟觉得她这些话,听起来有些陌生,甚至……怪异。
爱我自已……
如果我变得更“爱惜”自己,变得畏首畏尾,抛弃这唯一能让我前进、能让我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方式——
哪怕它需要我不断撕裂自己——
那我还能剩下什么呢?
我还凭什么站在这里,又凭什么去承诺拯救?
“可是…我……”
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对着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我能说什么?
说“我必须这样”?
说“死亡才是我的筹码”?
我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任由那份沉重的无奈堵在胸口。
“您总是这样…总是用让人心疼的方式去战斗……”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露娜…露娜不喜欢那样…一点都不喜欢…”
“我不想看见主人受伤…我不要再…再一次看见您在我面前死去了……”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我曾在她面前死过一次,身体变得冰冷破碎。
她是如今这世上,为数不多…会为我的“死亡”而真切感到悲恸的人。
那一刻,所有的辩白都苍白无力。
我缓缓蹲下身,让视线与她齐平,努力让透过面甲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更可靠。
“好…我答应你,露娜。”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漂亮的紫发。
“我答应你…不会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赢得胜利……”
“相信我。”
……
身体正在急速下坠。
狂风撕扯着躯壳,失重感攥紧了心脏。
而那段记忆,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于脑海,每一个字,都像温柔的匕首,扎得内心生疼。
……
『对不起啊,露娜……』
我在心底轻声说,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或许我终究……还是要让你失望了。』
因为……
我只能……选择这样丑陋的战斗方式……去夺取那最后的胜利……
就在安提低声立下决意的刹那,他的身体如同陨石般,狠狠砸在了坚硬的竞技场沙地上。
“说到底……为了隐藏最关键的力量,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剧痛席卷全身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毫无疑问,【魂化影行】这种足以扭转战局的潜行技能,绝对不能在众目睽睽下使用。
一旦暴露,必然引来竞技场高层的极致忌惮和严密监控,届时,所有救援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从意识被摔得粉碎,到再度于虚无中凝聚,对安提而言,仿佛只过了一瞬。
——然而,那被坚硬地面撞碎骨骼、内脏破裂、世界被瞬间染成猩红的恐怖一幕,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复苏的灵魂深处。
“呃——呵……”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挤出,新生的肺部如同第一次呼吸般剧烈抽搐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
四肢百骸都残留着粉身碎骨的幻痛,僵硬得如同不属于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自我了断。
幸运的是,扬起的漫天沙尘暂时遮蔽了观众的视线,没人能看清他是如何“登场”的。
当他强忍着灵魂与肉体的双重战栗,硬生生从自己砸出的浅坑中站起身时,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这更像一个震撼而别出心裁的入场式——除了高台之上,那个肥硕的身影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计划之外的惊惧。
—— “喂!那家伙是谁?名单上有这个人吗?”
“他从哪跳下来的?塔楼?”
“见鬼……他的盔甲……怎么看起来那么像……”
就在这时,看台上负责活跃气氛的地下博彩主持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抓住了这个焦点,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
“哎呀呀!真是惊世骇俗!霸气无双的登场方式!”
“一位神秘的挑战者!如同陨石般降临在我们的角斗场上!有人要赌这位突如其来的战士赢吗?”
“来!让我们看看他的实力!下注了!下注了!机会稍纵即逝!”
安提甩了甩依旧嗡鸣的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场地。他的对手是数十只半人高、挥舞着巨螯的钳兽,以及三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却握着与体型不符的沉重武器的感染者。
没有开始的号令,没有敲响的钟声。
那三个感染者竟完全无视了周围虎视眈眈的钳兽,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嘶哑地嚎叫着,不顾一切地率先向他冲来!
那不是战士的决绝……那种眼神,安提曾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被逼到绝境、对一切都感到绝望的恐惧。
若他们是为了守护家人而战,眼中本该有坚韧不屈的觉悟。
但为什么……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铿!铿!铿!
安提意念一动,灵魂臂盾瞬间格挡在身前,右手魂刃浮现,精准地弹开了从三个不同方向袭来的、毫无章法的劈砍。
他们的武器被轻易荡开,虎口崩裂流出鲜血。
可为什么?他们脸上的恐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甚至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呃啊啊啊——!”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般,精神彻底崩溃地惨叫着,拼死捡起武器,又一次疯狂地攻来。
剑、斧、枪——若是三位训练有素的战士以此合击,安提或许只能暂避锋芒。
可他听到的,只有歇斯底里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明明他们是攻击者,可那场面,却仿佛安提才是择人而噬的怪物,正要对他们施加极刑。
这种感觉……令人作呕。
仅仅是防御和格挡,他就能轻易赢下这场战斗。
他们不仅要应付他的反击,还要疲于躲避周围钳兽时不时的偷袭……到底是什么,在如此残酷地操纵他们的恐惧?
为什么会有如此扭曲、如此绝望的“战意”?
仿佛……不战斗,不按照某种指令行事,就会立刻迎来比死亡更恐怖的结局。
不忍再看。
心中的郁结和愤怒迫使安提必须立刻结束这场丑陋的表演。
但他的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将他们击退,都只会引来他们更加凄厉的悲鸣,而看台上的欢呼与叫嚣却因此更加沸腾!
“杀了他!杀了那个家伙!”
“废物!三个打一个还哭哭啼啼的!”
“上啊!见血!我们要见血!”
我不明白……
即使他们认出我是传闻中的“吸魂鬼”,只要稍作判断,就能明白我并无夺取他们灵魂的意图。
他们只是在胡乱地、机械地挥砍,如同被操控的木偶,毫无逻辑和战意可言。
……
最终,安提放弃了所有华丽的技巧。
魂刃消失,他猛地踏步上前,用最基础的刀背猛击、精准的关节技,以最快的速度,干脆利落地将三个精神早已崩溃的感染者打晕在地。
虽然自己从没想过杜宾教官传授的技巧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暂时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紧接着,他身影如鬼魅般穿梭,魂刃再次闪现,寒光过处,数十只猖獗的钳兽瞬间被切裂,化为满地碎裂的甲壳。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在他登场前,场地上仅有一只钳兽的尸体。
若非他的出现,这三名感染者恐怕早已……
一丝微弱的、可称为“欣慰”的情绪尚未升起,就被看台上更加疯狂的声浪彻底击碎。
“果然!强得离谱!”
“那盔甲!那力量!他肯定是荒野中的……!”
“杀!杀!杀!!”
“别停下!杀了地上那几个废物!我们付了钱不是来看你傻站着的!”
令人作呕。
安提霍然抬头,面甲下的猩红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实质的压迫感扫过最近的看台,瞬间让一部分最疯狂的叫嚣者如同被扼住喉咙,噤若寒蝉。
“少他妈开玩笑了!!”
“我们要看的是杀戮!是死斗!”
“杀了他们!否则退钱!”
安提没有理会,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隐去武器,等待着竞技场官方的下一步指示。
然而,就在这时——
竞技场另一侧沉重的铁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
门后的黑暗里,一个沉重、压抑、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高大身影,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披漆黑如永夜的重型盔甲,甲片上布满了狰狞的金属棱刺,头盔的缝隙中,不是眼睛,而是疯狂翻涌、燃烧着的猩红火焰。
盔甲的每一道纹路里,都仿佛有粘稠的暗红色光芒在流动,如同凝固的血液。
!!!
安提的心猛地一沉。他早就想过切姆尼可能有对付沃拉雷的手段。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是……另一个……
然而,下一句透过那头盔传出、清晰无比且带着冰冷嘲讽语调的话语,瞬间粉碎了他所有的预想和思维!
“看来……我们新来的骑士,不太懂这里的规矩啊?”
?!
这怎么可能!?
对方的姿态,分明是沃拉雷!是吸魂鬼!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确实……在对我说话?
用着……完整、清晰、且充满自我意识的言语?!
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安提的全身。
只见那漆黑的骑士缓缓抬起一只被厚重甲胄包裹的手臂,指向安提,那猩红的火焰“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面甲,声音带着一种不屑的戏谑……?
“很惊讶吗?我亲爱的……同胞。”
“我想,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还能保持理智的同类吧?”
“血焰——沃里克!是沃里克出来了!”
“沃里克!杀了他们!把他们的灵魂也抽干!”
“让我们再看看你那夺魂的力量!那才是真正的强大!”
“沃里克!沃里克!沃里克!”
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竞技场。
对方向前踏出一步,战靴沉重地砸在沙地上,震起一圈尘埃。
他丝毫没在意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的我,那猩红的目光反而投向了刚刚苏醒、挣扎着想要爬起的三个感染者。
“战败者……死。”
冰冷而毫无情感的宣判。
下一秒,他双臂一振,两柄造型狰狞、缠绕着岩浆般炽热红焰的双手巨剑凭空出现!
剑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令人窒息的嗡鸣,灼热的气浪让远处的观众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热风!
他动了!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漆黑的残影,我根本来不及救下那三个感染者!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那三人发出哀嚎的机会!
剑光如同猩红的闪电般交错闪过!
噗嗤——!
利刃撕裂血肉、斩断骨骼的闷响接连传来,伴随着的,是观众席上瞬间爆发的、更加狂热的欢呼!
三具残缺的尸体无力地倒在沙地上,温热的鲜血迅速渗入干涸的沙土,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现在才明白,他们眼中那蚀骨的恐惧从何而来。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站上这个场地,绝对会死。
但即便侥幸没死,输了比赛,回去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比死亡更凄惨的结局。
在安提震惊的目光中,沃里克抬起手,那三个刚刚消散的灵魂如同受到牵引般,化作三道浑浊的光流,被他手背那枚同样幽暗的结晶贪婪地吞噬殆尽。
他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满足的、仿佛饱餐后的诡异笑声。
“嗬嗬嗬……我想,你现在一定很惊讶吧?”
他那燃烧的双眸转向我,声音透过面甲,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发现自己并非唯一?发现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居然还有一个保持着清醒的沃拉雷?”
他随意地抬脚,像踢开碍事的垃圾一样,踹了踹脚边尚有余温的尸体,姿态轻蔑至极。
在我因愤怒而下意识踏前一步时——
“同胞。”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虚假的暖意,仿佛在规劝迷途的兄弟。
“为什么不加入我呢?”
“你我早已获得了超越这个可悲世界所有生命的深渊之力,完成了进化!”
“为何还要执着于这些无聊的、模仿弱者的守护游戏?”
“你刚才……难道说出了……深渊?!”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甚至惊恐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禁忌之痛降临。
……?
没有痛苦。
我猛地睁开眼。
世界依旧喧嚣,时间仍在流动。
预想中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并未出现。
“很吃惊吗?”
沃里克似乎被我的反应逗乐了,发出了更加响亮的笑声。
“既然我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些……看来你确确实实,是我的同胞无疑了。”
若能理解我这份孤独与痛苦的,不是眼前这个暴戾残忍的家伙……我恐怕早已崩溃地咆哮着,或是抱头痛哭了吧?
但此刻,充斥我内心的,只有翻腾的怒火和巨大的震撼。
沃里克依旧用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难道你真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被命运选中的天之骄子吗?”
“别做梦了。”
“你只是……比较走运,恰好保存了理智而已,仅此而已。”
“巧合?!开什么玩笑!”
我走过的尸山血海,承受的无数次死亡与绝望,安托的牺牲,大家的信任……
这一切怎么可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巧合”?!
“唉,说到底,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他慢慢地、带着压迫感地向我走近,声音里充满了讥讽。
“你只是陶醉在自己编织的、拥有力量却依旧善良的美丽幻想之中。”
“扪心自问,为了获得这份力量,为了掌控它,你……难道没有杀过一个可悲的弱者吗?”
“你不过是个沉浸在幻觉里的……可悲家伙。”
索菲亚赋予我的预警能力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是因为同源的力量相互干扰?
还是因为他纯粹的杀意并未指向致命处?
下一秒——!
那对缠绕着血焰的双剑如同毒蛇出洞,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刺出!
噗嗤!噗嗤!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双肩炸开!
剑尖精准地洞穿了我的肩胛骨,炽热的能量灼烧着伤口,甚至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
他甚至没有停顿,猛地抽出双剑,带出两道飞溅的血弧!
紧接着,趁我因剧痛而身体僵直的刹那,他一记迅猛无比的回旋踢狠狠砸在我的头盔侧面!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离地飞起,然后重重地砸在沙地上,视野一阵模糊,耳边尽是嗡鸣。
“哈!如此懦弱不堪!”
他大步上前,用那沉重的战靴狠狠踩在我的头盔上,拼命地碾轧,羞辱的话语如同冰雹砸下。
“没了深渊的赐福,你还有什么能耐?!啊?!”
“真不敢相信!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你,得到了如此力量,竟然会这么窝囊!”
………
沙土混合着鲜血的味道充斥口腔,屈辱感和剧痛灼烧着神经。
但在这极致的压迫下,某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却在心底迅速凝聚。
“……你说完了没有?”
我的声音透过被踩变形的面甲传出,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什么?”
他似乎愣了一下,脚下的力道微微一松。
右手掌心那枚结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翠绿色光芒!
一股强大的能量洪流瞬间爆发,强行将踩在我身上的沃里克震得踉跄后退了数步!
“我懒得和你废话。”
我用手撑地,摇晃着却无比坚定地站起身,破碎的肩甲下,鲜血不再流淌,我的脊梁挺得笔直。
“而你……根本不配听。”
“谁允许你站起来的?!”
沃里克恼羞成怒,咆哮着再次挥舞双剑扑来。
“别以为你和我来自同一个故乡,我就不会杀了你!”
左臂的魂盾瞬间凝聚,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挥动盾牌!
铛!铛!铛!
火星四溅!魂盾精准地弹开了他狂怒下的连续劈砍,巨大的反震力让我的手臂酸麻不已,却也让他出现了瞬间的硬直!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我猛地踏前一步,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裹挟着所有的愤怒与意志,狠狠砸向他的腹部!
砰!
沉重的闷响!
沃里克的身体猛地弓起!
不等他反应,第二拳接踵而至,更加沉重,更加狂暴!
仿佛要将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悲伤都灌注在这一击之中!
轰!
这一拳直接将他打得双脚离地,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我绝对不会……轻易丢掉这条性命。”
“也绝对不会杀害任何一个无辜者。”
我喘着粗气,一步步向前,魂刃在手中缓缓凝聚,指向他。
“我还有要去完成……我必须完成的承诺!成就我该成就之事……!”
就在我高举魂刃,准备给予终结一击,内心却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悲哀——为这唯一能理解我痛苦的同族,竟是如此卑劣之人而悲哀时——
嘡——!嘡——!嘡——!
巨大的、宣告比赛暂停的钟声突然被敲响!
紧接着,主持人那极具煽动性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强行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停!停!停!精彩绝伦!真是惊心动魄!”
“两位来自荒野的沃拉雷!两位不死不休的宿命对手!他们为我们展现了何等可怕又迷人的力量!”
“但是各位尊贵的观众!请稍安勿躁!如此史诗级的对决,怎能如此仓促地落下帷幕?”
“难道你们不想看到更完整、更疯狂、赌上一切的第二回合吗?!”
“吸魂鬼——对——吸魂鬼!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这将是我们黑曜石竞技场史上最盛大、最血腥、赔率最惊人的终极赌局!”
“让我们将最终的悬念,留在下一次!留在座无虚席的荣耀之夜!”
“我保证,那将是你们永生难忘的盛宴!”
“现在,让我们为这两位带来无上精彩的战士,献上最热烈的欢呼!预祝他们下次,为我们带来更极致的表演!!!”
观众们虽然震惊于不可一世的“血焰”沃里克竟然被一个新人击倒,但听到“高赔率”、“终极赌局”、“永生难忘”这些字眼,他们的疑虑瞬间被更大的贪婪和期待所取代。
更加狂热的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再次响起,这一次,既是给沃里克的,也是给我的。
“……你捡回了一条命啊,同胞。”
我散去魂刃,用他之前嘲讽我的口气,冷冷地回敬。
对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盔甲下的猩红火焰剧烈跳动,充满了暴怒和不甘。
“我一定会杀了你……把你体内的灵魂碎片,一点不剩地……全都吞噬掉!”
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仍在疼痛难忍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选手通道的黑暗。
背后的叫骂声仍未停止。
…………
明明是……明明是…………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了那些禁忌的词语。
第一次……见到了来自同一片故土的同类。
可为什么…… 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释怀与喜悦?
充盈在胸腔里的,只有那化不开的、沉重的失望……
以及,无边无际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