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冽空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裸露的皮肤微微发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佐菲娅·临光的私人训练场位于她宅邸后方,一片被高墙围拢的夯土地。
地面硬实,边缘立着几个伤痕累累的木人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金属和昨夜雨水的冷硬气息。
晨光吝啬地洒下,给冰冷的器械镀上一层淡金,却驱不散我心底沉甸甸的紧张和那彻夜未眠的疲惫。
佐菲娅早已等在那里。
她没有披挂任何甲胄,只穿着简洁贴身的常服,勾勒出久经锻炼、线条分明的矫健身形。
那标志性的鞭刃并未出鞘,安静地悬挂在腰间。
此刻,她那只包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正稳稳地握着一柄训练用的无锋钢剑,剑尖随意地斜点着地面。
然而,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她的左手——那只曾让无数竞技对手闻风丧胆、挥洒出致命鞭影的惯用手,此刻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松松地垂在身侧。
同样包裹在黑色手套里,但那僵硬、缺乏生机的姿态,像一截枯木,无声地诉说着马丁大叔轻描淡写提过的“旧伤”所带来的沉重代价。
退役的阴影,仿佛就缠绕在那只手上。
“哦?还是很准时的嘛。”
佐菲娅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打断了我不安的打量。
“早上好,佐菲娅小姐……”
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带着长辈般的利落,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还以为你没胆量站到这里,看来马丁叔的信任没有白白浪费。”
“武器架在那边,自己慢慢挑吧。”
她扬了扬下巴,指向场边一个插满各式训练武器的架子——木制的长剑、战锤、斧枪,包革的短剑、弯刀,甚至几柄未开刃的铁质武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救露娜的父母,需要的是真正的实力,是超越这具躯壳极限的力量。
特训是必要的,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指导都是极其珍贵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和对深渊力量的排斥感,走向武器架。
目光扫过,最终,我避开了那些造型夸张或过于沉重的家伙,抽出了一柄最普通、手感也最接近记忆中“剑”这个概念的木制长剑。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木头的纹理粗糙地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陌生的、需要去适应的真实感。
这重量,对一个地球人的手臂来说,已然不轻。
佐菲娅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给我摆好架势的时间。
在我握住剑柄,刚刚转身面向她的瞬间——她动了。
“既然已经拔出手上的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迅疾的白色流影,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挟着凌厉的风声扑来!
右手那柄训练钢剑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我的中门!
好快!快得我眼睛几乎捕捉不到剑的轨迹,只有一片模糊的寒光!
身体的本能在恐惧的驱使下比思维更快。
我几乎是狼狈地双手死死握紧沉重的木剑,凭着模糊的、来自影视或游戏的格挡概念,用尽全身力气,笨拙地向上、向外奋力撩去!
“铛——!”
一声沉闷到令人胆寒的巨响在训练场上炸开!
木剑与钢剑猛烈交击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远超我想象的恐怖力量沿着木柄汹涌传来!
双臂瞬间如同被高压电流贯穿,剧痛伴随着可怕的酸麻感直冲肩膀!
虎口更像是被铁锤砸中,撕裂般的痛楚让我几乎立刻脱手!
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蹬!连退四五大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踩出深深的凹痕,泥土飞溅!
我拼命扭动腰胯,才勉强在彻底失去平衡、狼狈摔倒前稳住了身体。
胸腔里气血疯狂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发腥,一口气被堵在胸口,窒息感让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剧痛的臂膀。
佐菲娅停在原地,保持着突刺后的姿态,右手剑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
但她那双锐利的、如同战驹般的眼眸里,审视和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失望,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你……”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像淬火的钢针扎进我的耳朵。
“你的力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连一个训练三个月的卡西米尔新兵都不如!”
“不……甚至达不到一个健康的农夫的力量水平!”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我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双臂,扫过我因窒息和羞耻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在我因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关节上。
“令人闻风丧胆的沃拉雷,就只有这种水平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般的怒火。
“离开了吞噬灵魂的把戏,离开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诡异力量,你连站稳都做不到吗?!连最基础的格挡都完成不了吗?!”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我。
不是因为她的斥责,而是因为这无可辩驳的现实——地球人那孱弱不堪的躯体,在泰拉大陆真正的战士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废纸。
即便在罗德岛经过正规的训练,但不使用深渊力量的我,连对方的随手一击都承受不住!
汗水瞬间浸透了我背后的粗布训练服,冰冷黏腻。
“再来!”
佐菲娅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寂静的晨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不再给我喘息的机会,身形再次启动!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突刺,而是连续、迅疾、角度刁钻的三记快剑!
剑光闪烁,如同三道银色的毒蛇,分别噬向我的咽喉、持剑的右腕,以及因后退而暴露的左肋!
恐惧攫住了心脏,但一股更强烈的、不愿就此倒下的倔强支撑着我。
肾上腺素狂飙,我咬紧牙关,几乎将木剑当成了盾牌,凭着本能和残留的视觉印象,疯狂地挥舞格挡!
铛!第一剑勉强用剑身中段磕开,手腕再次传来剧震,木剑差点脱手。
嗤啦!第二剑贴着我的右臂外侧擦过,冰冷的剑气瞬间划破了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死亡的寒意让我汗毛倒竖!
啪!第三剑精准地点在我仓促回防、企图护住肋下的木剑剑脊上!一股巧妙的震荡之力传来,如同被电击!
“呃啊!”
我再也握持不住,沉重的木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远远地摔在五六米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空门大开地站在原地,双臂无力地垂下,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片刺痛和模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
佐菲娅收剑,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却依旧平稳。
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裹着黑色手套、僵硬垂落的左手,用右手的指关节,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它那毫无反应的金属臂甲部分,发出“铛、铛、铛”沉闷而刺耳的声响,仿佛在敲打一口破钟。
“看到这只手了吗,安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自嘲,狠狠凿进我的耳膜,贯穿我的心脏。
“这只手,很久以前就废了。”
“里面的骨头断得粉碎,神经也受损了。”
“别说握剑,现在这只手连握紧一个杯子都做不到。”
她停下敲击,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我苍白狼狈、汗水涔涔的脸上。
那只废手无力地垂落,像一件不属于她的累赘。
“现在的我,只能用这只非惯用的右手战斗。”
“力量连我巅峰时期的三成都不到,而技巧?过去自己十成的本事如今能发挥出六成就算不错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质问,狠狠砸向我——
“可你呢?!一个被马丁评价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家伙!”
“一个荒野中的吸魂鬼!一个传说中的沃拉雷!”
“一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要去黑曜石竞技场那个地狱救人的家伙!”
她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倾轧过来。
“结果连我这个力量不足三成、技巧大打折扣、退役数年竞技骑士的一根手指头都伤不到!”
“仅仅三招,连让我移动一步都做不到!你就像个刚摸到剑的孩童一样,在我面前笨拙得可笑!”
“你拿什么去救?!拿什么去面对黑曜石里那些真正的豺狼虎豹?!”
“拿你在地板上哭鼻子的本事?还是你那些见不得人、需要吞噬灵魂才能动用的诡异力量?!”
“告诉我!”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训练场上空炸响。
“难道所谓的沃拉雷,离开了吞噬灵魂的把戏,就只剩下这点连残废都不如的可怜本事了吗?!这就是你的觉悟?!”
佐菲娅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
巨大的屈辱和更深的自责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是,我很弱小,甚至弱得可悲。
弱得连一个重伤退役的骑士都难以企及。
但……露娜父母绝望的眼神,薇勒女士无声的泪水,露娜沉睡中紧蹙的眉头……还有安托心核传来的微弱搏动……
一声嘶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我喉咙深处挤出。
“怎么?要放弃了吗?”
佐菲娅仍在鄙夷地看着我。
但此时,这情感不是愤怒,不是自卑,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放弃?绝不!”
“我一路坚持了这么久,怎么能在这就随便放弃?!”
目光瞬间锁定了武器架上另一件武器——
那是一柄沉重的、包裹着厚实皮革的训练战锤——
我猛地扑过去,双手抓住那粗糙的木柄!
入手沉重无比,地球人的臂膀几乎无法自如挥动!
佐菲娅眼神一凝,带着冰冷的审视,并未立刻追击。
就在我双手握住锤柄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触感——深渊系统的力量,不受控制地自行涌动!
并非主动施展技能,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同化。
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雾气自我的掌心渗出,如同活物般迅速缠绕上沉重的木锤。
刹那间,一种奇妙的感觉传来——手中战锤那惊人的重量感……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它变得“顺手”起来,仿佛臂膀的延伸。
虽然技巧依旧为零,但这沉重的钝器,此刻在我手中竟能如臂使指!
“要上了!”
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蛮力与重武器的本能。
我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双手抡起这柄被深渊气息微微浸染、变得“轻快”的战锤,以最粗野、最直接的姿态,朝着佐菲娅立足之处,一记毫无花哨的、力劈华山的猛砸!沉重的风压呼啸而下!
佐菲娅瞳孔微缩!她显然没料到我能如此“顺畅”地驾驭这种重武器,更没料到这记攻击来得如此迅猛霸道——
她脚下步伐瞬间变幻,如同灵巧的雨燕,向侧面滑步闪避!
轰!战锤狠狠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夯实的土地猛地一震,泥块飞溅,留下一个清晰的凹坑!
机会!
就在她闪避动作完成的瞬间,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我毫不犹豫,猛地将战锤脱手——深渊同化消失,它瞬间恢复了沉重,砸在地上。
身体如同猎豹般前扑,扑向武器架!
这一次,我的目标是两柄交叉放置的、带有一定弧度的训练曲剑!
双手抓住剑柄的刹那,深渊同化再次生效!
那冰冷的触感流过手臂,浸染剑身。
沉重的曲剑瞬间变得“轻盈”,剑柄仿佛自动贴合了我的手掌!
“喝!”
我甚至没有站稳,借着前冲的惯性,双手持握曲剑,如同挥舞两把修长的弯刀,毫无章法地、疯狂地朝着刚刚站稳的佐菲娅劈砍过去!
左劈!右砍!上撩!下斩!
杂乱无章,毫无美感,只有最原始的、被深渊力量加持后的速度和力量!
剑风呼啸,交织成一片混乱而致命的银光!
佐菲娅脸色终于变了!
她显然没遇到过这种完全不按套路、武器切换如此频繁且诡异的打法!
那两把被深渊气息同化后变得异常“听话”的曲剑,在我手中挥舞得如同风车!
她右手长剑急舞,剑光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银幕!
铛!铛!铛!铛!铛!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鸣声如同暴雨般响起!
火星在剑刃碰撞间迸射!佐菲娅的脚步,第一次被逼退了!
虽然她的格挡依旧精准,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我手臂发麻,即便深渊同化减轻了武器重量,但冲击力依旧部分传递到了肉体之上。
不过她确实在后退!在闪避!那两把疯狂挥舞的曲剑,靠着纯粹的乱打和深渊赋予的“顺手”感,竟短暂地压制住了这位经验丰富的鞭刃骑士!
“啧……!”
佐菲娅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哼,眼中精光爆射!
她看准我一个双剑交叉下劈的招式用老,身形不退反进,如同鬼魅般切入我双剑挥舞的缝隙!
右手长剑如同毒龙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点在我右手曲剑的护手盘上!
一股远超之前的、凝聚到极点的巧劲猛然爆发!
啪!右手曲剑应声脱手飞出!
巨大的力量传导过来,我左手曲剑的攻势也瞬间瓦解,身体失衡,踉跄后退!
佐菲娅并未追击,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我,又扫了一眼地上那柄被我脱手扔出的沉重战锤和刚刚飞出去的曲剑。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我仅剩的左手曲剑上,那眼神充满了探究、震惊,以及一丝……了然的锐利。
不能停!不能给她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趁着踉跄后退的势头,我再次扑向武器架!
这一次,我的目标是那柄长度惊人的训练长枪!
枪身由硬木所制,顶端包裹着厚实的防伤皮革。
双手握住冰冷枪杆的瞬间——深渊同化,如影随形!
沉重的长枪仿佛失去了重量,枪杆变得无比“称手”,重心清晰得如同烙印在灵魂里!
之前所吞噬的武器熟练技能派上了用场。
“哈!”
我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借着前冲的余势和深渊同化带来的“轻盈”,腰部发力,双脚猛蹬地面!
身体如同拉满的强弓,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灌注到这柄变得“轻快”的长枪之上!
没有花哨的枪花,没有复杂的技巧!
只有最原始、最直接、最勇猛无畏的一记——中平枪!突刺!
嗤——!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目标直指佐菲娅的胸膛!
这一枪,凝聚了我所有的憋屈、愤怒、不甘和救人的决意!
速度之快,气势之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枪出如龙,一往无前!
佐菲娅眼神一凛,终于彻底认真起来!
她不再选择硬接这凝聚了全身力量与诡异“轻快”感的突刺。
脚下步伐连环变幻,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向侧后方急退!
同时,右手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横拍在突刺而来的枪杆侧面!
啪!
一股巨大的侧向力道传来,试图荡开长枪!若是普通士兵,这一下足以让长枪脱手或严重偏斜!
但深渊同化下的长枪,仿佛与我手臂融为一体!
枪杆传来的震荡被那股无形的“托举”力量大幅削弱!
我的手臂虽然剧震发麻,却死死攥住了枪杆!
突刺的轨迹仅仅被带偏了少许,枪尖擦着佐菲娅的肋侧衣襟呼啸而过!
“好!漂亮的一击!”
佐菲娅在闪避的同时,口中竟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彩!
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我的连续武器切换和这记超乎寻常的突刺,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甚至短暂地让她陷入了被压制的守势!
然而,她的经验何其丰富——
在我突刺落空、招式用老的瞬间,她止住退势,身形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反冲而来!
右手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刺我因突刺而暴露出的、持枪中段的空门!快!狠!准!
“糟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想要回枪格挡已然不及!
仓促间只能拼命侧身,同时将长枪当作棍棒,勉强横在身前!
铛!
长剑狠狠刺在枪杆上!巨大的力量远超之前!
这一次,深渊同化也无法完全抵消这凝聚于一点的精妙刺击!
长枪被狠狠荡开,巨大的力量带着我整个人向后趔趄!
佐菲娅得势不饶人,剑光再闪,如同跗骨之蛆,紧追而至——
训练场上,只剩下我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佐菲娅依旧平稳的呼吸声。
自愈完全跟不上肉体消耗的速度……双臂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撕裂般的酸痛,虎口早已麻木。
地上散落着被我使用过又脱手的木剑、战锤、曲剑。
那柄长枪也斜插在不远处的泥土里。
佐菲娅没有再追击。
她站在原地,右手长剑斜指地面,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我身上扫视,最终落在我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她的眼神复杂无比,最初的惊愕、失望和愤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难以理解的困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停。”
她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喘着粗气,几乎直不起腰,只能用仅存的力气支撑着膝盖,抬头看向她。
佐菲娅缓缓踱步,走到那柄被我最初脱手飞出的沉重木制战锤旁。
她伸出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那粗糙的木柄,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柄战锤——”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用的是铁桦木芯,外面裹了多层硬皮和铅块配重。”
“别说你,就是一个健壮的乌萨斯壮汉,想把它像你刚才那样抡圆了砸下来,也得憋足力气,甚至气喘吁吁。”
“正常人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那么……流畅。”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我。
“可你刚才拿着它的时候,动作衔接几乎没有滞涩,仿佛它在你手里轻了至少一半!”
她的视线又移向那两柄被我胡乱挥舞、短暂压制了她的曲剑。
“还有这个。库兰塔士兵用的制式训练曲剑,重心靠前,没练过的人都需要双手持握,别说连续劈砍,挥几下自己就得扭了手腕。”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可你呢?像个疯子一样乱砍,动作是丑得没法看,但发力顺畅得不可思议!就好像……那剑天生就该长在你手上!”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柄差点刺中她的长枪上。
“最让我惊讶的是这个。”
“长枪突刺,讲究腰马合一,力从地起。你刚才那一枪,脚步是乱的,腰马是散的,纯粹是靠着一股蛮力和……诡异的速度冲过来。”
“但偏偏,那枪在你手里稳得出奇!突刺的轨迹几乎没有晃动!冲击力也大得不像话!这绝不是你自身力量能做到的!”
佐菲娅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寂静的训练场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冷意,在我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如同解剖刀,似乎要将我整个人剥开。
“每一次,你握住一件新武器,哪怕只是短短几秒,它在你手里就会变得不一样。”
“那种生疏感、那种重量带来的迟滞感,会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仿佛……武器本身在适应你?或者说,你在同化武器的特性,瞬间获得对它的掌控?”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前竞技骑士,一针见血地看破了我的能力,即便这些力量完全不存于任何源石技艺之中。
“没想到……您居然能看的这么透彻……”
她微微俯身,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眸紧紧盯着我汗水淋漓、狼狈不堪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就是你的力量吗,沃拉雷?”
“这就是你能驾驭如此多武器的天赋?”
“瞬间同化,强行掌控?用你那深渊的力量,去掠夺武器本身的特性,让它变成你肢体的延伸?”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是的,你说得没错……”
每一次接触新武器,深渊系统那冰冷的力量就会本能地流淌过去,侵蚀、同化,让沉重的变“轻”,让陌生的变“顺手”。
“这根本不是我的天赋,这是……窃取……是掠夺……”
“我在利用那些被我吞噬灵魂中残留的、对各种武器的经验和本能,强行加持在我这具孱弱的躯体上……”
我的语气中充满着对这种力量的厌弃与深恶痛绝。
“我明白……这是非常不光彩的……”
但佐菲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战士对战斗本质的执着拷问。
“你为什么要隐藏?为什么要抗拒?”
“刚才的战斗,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如果你一开始就使用这种力量,甚至使用更多……更诡异的力量,或许真能逼得移动更多步子,让我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战士渴望胜利,天经地义!”
“尤其是在竞技场上,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
“为了胜利,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这并不可耻!那是生存的本能!是战斗的智慧!”
她的声音如同战鼓,敲打在我的意识上。
“看看你刚才!切换武器,毫无章法,却靠着这诡异的能力和一股子狠劲,硬是逼得我后退了!甚至差点刺中我!”
“这就是你的力量,你的天赋!虽然丑陋,但绝对有效!”
她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脱力的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更深的期许。
“既然你拥有这种……怪物般的适应性力量,这种能瞬间掌握多种武器的天赋——”
她刻意加重了“力量”,“天赋”四字,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那就把它发挥到极致!不要有任何犹豫!”
“在战斗中,无所不用其极地切换武器!用重武器砸开防御!用轻武器扰乱节奏!用长兵器控制距离!”
“用你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去进攻!去组合!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无法被预测的战斗节奏!”
她的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展现你所有的力量吧,沃拉雷!把你那些诡异的本事,都拿出来!”
“把它们变成你手中的剑,你身上的甲!”
“如果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连自己的力量都不敢正视和运用,那你凭什么去黑曜石?凭什么去救那些无数在黑暗中等待你的人们?!”
佐菲娅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我试图构筑的、名为“道德洁癖”的脆弱外壳。
她那双锐利的蓝眼睛,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懦弱的本质。
——喂,我又在考虑什么愚蠢的事情啊。
是啊……我到底在迷茫什么?在抗拒什么?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和酸涩。
双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震伤的肌肉。
地上散落的训练武器,像是我无能的耻辱柱。
远处,露娜沉睡的面庞,薇勒女士无声的泪水,还有黑暗中等待救援的雷欧与艾玛……他们的身影在脑海中灼烧。
——即使早就已经决心使用这份被诅咒的力量,这本来就是无济于事的结果,自始至终,我到底在苦恼些什么呢?
——我的自我明明是好不容易才被安托赋予的呢……
掌心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隔着粗糙的布料,安托心核传来的微弱搏动,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执着。
是的,是安托……
在那个冰冷的瞬间,在那个被绝望和深渊低语吞噬的至暗时刻,是她纯净的灵魂之光,如同利剑刺破永夜,净化了侵蚀我的恶意,将我从彻底沦为“吸魂鬼”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赋予了我“安提”这个名字,赋予了我存在的意义——解毒剂,而非灾厄。
——明明安托已经答应我,一定会守护我,不再被深渊所吞噬……
——世上有着那么多因没有得到救赎而失去理智变成噬魂鬼怪的同胞们……
——若没有安托……我早已是某个移动城邦外游荡的可悲吸魂鬼吧……
那些荒野中游荡的、只剩下吞噬本能的同族身影在记忆中闪过。
那是深渊侵蚀的最终形态,是失去自我、沦为纯粹欲望载体的可悲结局。
安托的守护,是我与它们之间唯一的界限。
——对啊。我能拥有存在的理由……是因为……得到了拯救……
——一个人想要活得轻松,活得容易。这又有什么错呢。
——我明明可以丢下一切不管不顾,拿着阿米娅扔给我的那张支票无忧无虑地虚度时光……
——可这悲痛的世界,这恶心的命运,不允许我活的轻松。
卡西米尔冰冷的晨风仿佛穿透了训练场的高墙,带着远方的喧嚣与阴影中的哭泣。
露娜父母的处境,商业联合会的阴影,黑曜石的残酷……无数颠沛流离的感染者……
这一切,都不是靠“活得轻松”就能逃避的。
——深渊啊……
我闭上眼,感受着灵魂深处那枚冰冷结晶的脉动。
它既是诅咒,也是力量。
是安托净化了它的恶意,但它的本质,依旧是我的一部分。
——若你真的能让我变强——
——那就让我们合二为一吧——
——我的力量要怎么用,由我自己来决定……!
所有的迷茫、抗拒、自我厌恶,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取代。
力量本身并无正邪,关键在于挥舞它的意志!
安托守护的,不是让我抛弃这力量,而是让我不被它吞噬!
让我能驾驭它,而非被它驾驭!
佐菲娅小姐……你说的没错。
如果我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连自己的力量都不敢正视和运用……
我还算称得上什么战士呢?
——内心中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沃伦姆德的烈焰,安托消散前的微笑,铃兰灵魂破碎时的脆弱,A1组食堂短暂的欢笑,特欧那毫无保留的关心,露娜抓住我衣角时冰凉的小手……
“只要可以守护那些我重要的人们……”
“无论什么样的异端之力……我都能驾驭……!”
决心如同熔岩般在胸腔沸腾!
意念沉入灵魂深处,向那幽暗的结晶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就让您见识一下吧……所谓的灵魂之力……!”
嗡——!
空气仿佛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不再是微不可察的雾气,而是实质性的、如同粘稠阴影般的黑暗能量从我周身汹涌而出!它们瞬间凝聚、塑形!
灰黑色的甲胄碎片如同有生命般凭空浮现,带着战损的划痕和锈蚀的斑点,迅速覆盖我的身躯!
狰狞的头盔瞬间组装,栅栏面甲后的暗红光芒骤然亮起!撕裂的披帛在无形的风中飘动,穿插着仿佛吸饱了鲜血的猩红纹路——
那身标志性的、象征着“杀戮与黑暗共生”的深渊骑士武装,瞬间着装完毕!
轻便但厚重的质感压在身上,却带来一种异样的安心和力量。
同时,左臂外侧,一面由无数细密灵魂碎片紧密拼接而成的、边缘锐利的不规则菱形臂盾瞬间凝聚成型——熟悉的狰狞灵魂纹路的魂盾。
右手虚握之处,空间微微扭曲,一柄造型狰狞、长度惊人的战戟凭空具现!
戟刃狭长,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戟杆缠绕着虚幻的铁链纹路——
我尝试创造了新的武器,一杆充满着幽邃纹路的灵魂长戟瞬间形成。
这一刻,我真正显露出了“沃拉雷”——吸魂鬼——应有的姿态。
佐菲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脸上惯有的冷静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那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兴奋?
那种感觉如同沉睡的猛兽被惊醒,那是曾经站在卡西米尔竞技巅峰的骑士,面对真正值得一战的对手时,身体本能燃起的火焰!
她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凌厉而真实的弧度。
“好!这才像点样子……!”
“拿出你的实力吧!吸魂鬼!”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战意。
没有试探!在深渊护甲着装的瞬间,我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沉重的甲胄并未带来迟滞,反而在深渊力量的驱动下,赋予了我远超地球人极限的爆发力!
双手紧握魂戟,借着冲锋的势头,一记最朴实无华、却凝聚了全身力量与速度的突刺!
戟尖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指佐菲娅!
佐菲娅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右手的训练钢剑瞬间横于身前,剑身灌注源石技艺,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并非硬挡,而是精准地斜拍在戟刃侧面!
铛——!!!
刺耳到令人窒息的金铁爆鸣炸响!火星如同烟花般迸射!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冲击力从戟杆传来!
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碰撞!佐菲娅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夯土地面上踩出深坑!
她的右臂明显颤抖了一下!魂戟那源自灵魂本质的沉重冲击力,加上深渊力量加持下的恐怖动能,即使是她也无法完全卸力!
但我没有追击,经验告诉我,面对佐菲娅这样的对手,一次成功的压制绝不代表胜利!
强行追击只会落入她的节奏!我果断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果然!佐菲娅在稳住身形的瞬间,眼神一厉,没有丝毫停顿!她如同被激怒的战马,脚下发力,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闪电反扑而来!
右手长剑化作一片银色的光幕,剑尖如同毒蜂般,精准而狠辣地刺向我持戟的双手手腕,意图瞬间瓦解我的武器!
我冷哼一声,右手魂戟瞬间化作幽光消散!
在佐菲娅剑尖及体的刹那,右手虚握之处,幽影凝聚,一柄造型修长、刃身流动着暗影光泽的魂刃长刀已然在手!
叮!叮!叮!
三声清脆到极点的碰撞声几乎连成一线!
我双手握持魂刃,没有使用任何精妙剑术,只是凭借着深渊同化带来的武器“本能”和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以最直接、最迅猛的方式,格挡、劈砍、格挡!
三下朴实无华却快如闪电的平砍,精准地封住了佐菲娅刁钻的刺击轨迹!
刀光剑影交错,火星四溅!佐菲娅的快攻被硬生生截断!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显然没料到我切换武器的速度如此之快,应对如此“有效”,尽管毫无章法!
佐菲娅攻势受阻,但经验何其丰富!
她剑势未老,手腕一抖,长剑变刺为削,一道凌厉的弧光斩向我的脖颈!
速度更快,角度更刁!
“没那么容易!”
我心中低喝,不闪不避!
左臂猛地抬起,那面由灵魂碎片构成的魂盾瞬间迎上!
砰——!
又是一声沉闷巨响!长剑狠狠斩在魂盾中央!
预想中的盾牌碎裂并未发生!
魂盾表面幽魂剧烈闪烁,一股强大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反震力量顺着剑身汹涌反噬!
这不同于物理冲击,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震荡!
佐菲娅脸色微变!她感觉持剑的右手瞬间一麻,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砸中,一股奇异的眩晕感直冲脑海!
她全部的攻势瞬间瓦解,身体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个明显的踉跄!完美的反击机会!
机不可失!
我右手魂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小精悍、闪烁着致命寒芒的灵魂短剑!
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前冲!匕首化作一道阴冷的黑线,直刺佐菲娅因踉跄而暴露的腰腹要害!
速度之快,角度之毒,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致命一击!
虽然我并没有真的打算伤到对方,但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攻击的渴望之中……
深渊的力量还是那样令人窒息。
“呵!还真是毫不留情呢!”
一声带着赞许的轻哼从佐菲娅口中发出!
就在匕首即将及体的瞬间,她那看似失衡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和爆发力强行扭动!
脚下如同装了弹簧,一个极限的后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刺!
匕首的锋刃只差一毫就能划破她训练服的一角!
“漂亮的反击!安提!”
佐菲娅落地站稳,气息微喘,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棋逢对手的兴奋。
“荒野中的吸魂鬼……果然名不虚传!”
“这种切换武器、毫无章法却又致命有效的战斗方式……我从未见过!”
“简直……就像为杀戮而生的本能!”
她的语气带着战士对战斗艺术的纯粹欣赏。
她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拂过被划破的衣角,脸上的笑容变得危险而认真。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拿出了真本事……”
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握住了悬挂在腰间的、那把结构奇特的多层直剑——她的成名武器,鞭刃的剑柄!
“那我也要……稍微认真一点了!”
鞭刃瞬间出鞘!
噌——!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佐菲娅右手猛地一抽!
那看似普通的直剑瞬间解体、变形!
剑柄与剑身分离,中间由数节闪烁着寒光的精钢链刃连接!
蔚蓝色的源石技艺光芒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缠绕上每一节链刃!光芒大盛!
“让你见识一下竞技骑士的战法!”
佐菲娅一声清叱,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灌注了澎湃源石技艺的鞭刃,如同一条被赋予了生命的蓝色毒龙,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恐怖的动能,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
目标直指我的胸膛!速度快到极致!根本无从闪避!
我瞳孔骤缩,厉喝一声!
左臂魂盾瞬间抬起,挡在身前!
轰——咔!!!
蓝色的鞭刃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魂盾之上!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魂盾表面幽光狂闪,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即使有深渊护甲和魂盾的双重缓冲,我整个人依旧被这股力量推得双脚离地,向后滑行了数米才勉强站稳!
持盾的左臂酸麻欲裂,魂盾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裂痕清晰可见!
我心中骇然!
这仅仅是佐菲娅受伤后的左手辅助发力、利用右手主导的一击!
如果她是巅峰状态,用的是惯用的右手全力驱动鞭刃……这一击,恐怕连魂盾带护甲都能直接贯穿!
“怎么了?”
佐菲娅手腕一抖,蔚蓝的源石技艺光芒闪烁,鞭刃如同灵蛇般瞬间收回,重新组合成直剑形态,被她握在右手。
她看着魂盾上的裂痕,嘴角勾起一丝挑战的弧度。
“我还没有完全开始进攻呢~”
“吸魂鬼,难道这就害怕了吗?”
我没有说话,汗水沿着冰冷的面甲内壁滑落。
恐惧?我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不屈的战意!
意念驱动,左臂的魂盾和右手的匕首瞬间化作幽光消散。
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虚握。
嗡——!
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凝实的黑暗能量在我双手间疯狂汇聚、压缩、塑形!
空间仿佛都在扭曲!一柄巨大的、几乎与我等高的双手巨剑,缓缓具现成型!
剑身并非实体金属,而是由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灵魂碎片构成,呈现出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质感。
剑身宽阔厚重,线条却异常笔直流畅,边缘锋锐得仿佛能切开空间。
巨大的十字形护手带着尖锐的剑格刺,攻防一体。
整把巨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感与毁灭性的威压——
这把灵魂双手巨剑……让我赢下了无数战斗,这一次,我也有信心赢下去……!
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完全展露出来……为了赢,为了以后一直可以赢下去……!
“来吧,佐菲娅小姐!”
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的嗡鸣。
“让我们……结束战斗吧!”
佐菲娅看着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剑,眼神凝重到了极点,但战意也燃烧到了顶点!
“正合我意!”
战斗,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
安提双手紧握巨剑剑柄,深渊护甲下的肌肉贲张。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潜藏的力量开始躁动,双目猛然圆睁,周身气势瞬间爆发。
一股黑暗的能量从体内汹涌而出,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铠甲表面的轨迹开始疯狂闪烁,血色光芒逐渐弥漫开来,与原本的黑暗光芒相互交织、碰撞,产生刺目的光效。
浑身的幽邃气息瞬间变成血红色,其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
周围的空气都因这股强大的能量波动而变得扭曲——
嗜血狂热已然觉醒——
没有冲锋,而是如同扎根大地的磐石,重心下沉。
巨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等待着。
佐菲娅动了!依旧是快如闪电!右手鞭刃再次化作蓝色长鞭,撕裂空气,带着刺骨杀意噬咬而来!
这一次,角度更加刁钻,速度更快!
不再是直线突刺,而是如同灵蛇般划着诡异的弧线,鞭梢直取我的头颅!
“喝!”
我低吼一声,没有硬接!
双脚猛地发力,看似沉重的深渊护甲并未成为负担,在深渊力量的驱动下,我的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一个迅猛的翻滚!
动作流畅而精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鞭刃的致命一击!
翻滚起身的瞬间,巨剑借着惯性由下而上,一记势大力沉的斜撩!
目标是佐菲娅因挥鞭而暴露的侧肋!
佐菲娅眼中精光爆射!手腕急抖,鞭刃瞬间回收!
她竟不退反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柔韧一扭,堪堪避过巨剑的锋芒!
同时,右手鞭刃在回收途中诡异地一折,如同蝎子的毒尾,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抽向我的后背!
后背劲风袭来!我头皮发麻!根本来不及转身!
但经历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不会让我落败于此!
我猛地向前一个鱼跃翻滚!沉重的巨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鞭刃带着厉啸,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盔顶端掠过!
“好险!”
念头刚起,我甚至没有完全起身!
单膝跪地,双手紧握拖在地上的巨剑,腰部如同弹簧般猛地拧转发力!
巨剑带着恐怖的呼啸,由下而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一记横扫覆盖了我身前方圆数米的范围!逼得佐菲娅不得不再次急退!
攻守瞬间转换!
佐菲娅眼中战意熊熊!她不再拘泥于距离!
右手鞭刃再次甩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直刺,而是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连续挥击!
鞭刃化作一片蓝色的光幕,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疯狂地向我抽打、切割、缠绕!源石技艺的光芒在链刃上疯狂跳跃!
叮!叮!叮!嗤啦——!
训练场上爆鸣不断,火花四溅!
我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将翻滚与格挡发挥到了极致!
沉重的巨剑在我手中时而化作坚不可摧的壁垒,精准地格挡开致命的链刃抽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时而又化作移动的掩体,我紧贴其后,利用巨剑宽阔的剑身抵挡角度刁钻的攻击。
更多的时候,是依靠着深渊力量赋予的爆发力和敏锐感知,在鞭刃的缝隙间翻滚、跳跃、闪避,每一次都惊险万分!
巨剑的剑刃、护手甚至剑身,都成了我格挡和卸力的工具!
佐菲亚惊呼道:“这可真是不得了……他居然比刚才强了那么多……!”
“居然已经打不中了……怎么会?!”
佐菲娅已经震撼面前的安提为何成长的如此之快,连最刁钻的攻击都可以轻松化解……!
“看得见……我能看见攻击的动作……!”
即便深渊护甲上不断增添着新的划痕,甚至有源石技艺的蓝光在上面灼烧出焦痕!
但每一次都规避了最大的伤害,我甚至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的招式,分辨出对方的攻击规律!
这是我经历无数战斗得到的精髓——
也许我的身体无法承受住泰拉人的全力一击,也许我禀赋纸薄,永远不如那些天生拥有力量的强者……
但我不会放弃,即时弱小也绝不屈于强大!
以弱胜强,在于极致的耐心、精准的判断和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机会!
就在佐菲娅一次全力挥鞭、鞭刃甩到最远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我刚刚完成一次狼狈的翻滚,身体尚未完全站稳,但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
“就让我大胆的说一句吧——!”
“资质和天命,并不能决定战斗的关键!”
一声压抑的咆哮从喉咙深处迸发!我放弃了起身的稳定,借着翻滚的余势,单膝跪地的姿态猛地转化为狂暴的冲锋!
双手将沉重的灵魂巨剑拖在身后,如同蓄力的投石机!在距离佐菲娅还有三步之遥时,全身的力量如同火山般爆发!
腰部、肩部、手臂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拖在身后的巨剑划出一道致命的黑色弧光,带着斩断一切的意志,一记凶悍绝伦的跳劈!
巨剑裹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剑锋未至,恐怖的劲风已将佐菲娅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佐菲娅瞳孔骤缩!这一击太快!太猛!
角度太刁钻!正是她鞭刃最难回收防御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右手猛地一抖!
蔚蓝色的源石光芒瞬间暴涨,不再缠绕鞭刃,而是如同潮水般覆盖了她右手持握的鞭刃手柄和前方数节链刃!
光芒急速凝结,竟在瞬间形成了一片由源石能量构成的、如同骑士护盾般的致密发光护盾!
护盾不大,堪堪护住她的上半身要害!
她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源石技艺的力量转化为了一面能量盾牌!
同时,她身体极限后仰,重心下沉!
铛——!!!!!!!!!
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恐怖巨响在训练场上炸开!灵魂巨剑狠狠劈砍在那面蔚蓝色的源石能量盾牌上!
刺眼的光芒爆发!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卷起漫天尘土!
佐菲娅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她闷哼一声,双腿深深陷入泥土,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动能,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
那面源石能量盾牌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痕!
然而,她挡住了!用这仓促凝聚的源石盾牌和自身强悍的体质,硬生生抗住了这开山裂石般的跳劈!
就在佐菲娅被巨力压得身形不稳、源石盾牌濒临破碎的瞬间!
就在我跳劈落地、巨剑被盾牌格挡、身形因反震而微微一顿的刹那!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佐菲娅眼中厉色一闪!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盾牌传来的反噬,右手猛地一震!
濒临破碎的能量盾牌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而原本被盾牌结构固定的鞭刃,在源石技艺消散的瞬间,如同挣脱束缚的毒蛇,带着最后的力量和刁钻的角度,由下而上,快如闪电般反撩而出!
鞭刃的尖端,精准无比地停在了我因挥剑而暴露的、深渊护甲颈甲缝隙下的咽喉前一寸!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我的要害!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我借着巨剑劈砍被格挡的反震之力,身体如同陀螺般顺势一个矮身旋转!
沉重的巨剑在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借着旋转的离心力,由下而上划出一个精妙的小半圆!
剑尖在旋转中悄无声息地递出,在佐菲娅旧力刚尽、新力未生、鞭刃刚刚撩出的瞬间,稳稳地停在了她因格挡跳劈而微微前倾的、心脏位置的正前方!
冰冷的剑尖距离她黑色训练服下的胸膛,同样只有一寸之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训练场上,尘土缓缓飘落。
粗重的喘息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沉重的灵魂巨剑,剑尖直指佐菲娅的心脏。
灵动的钢铁鞭刃,锋刃紧贴安提的咽喉。
两件致命的武器,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对方要害仅有一寸的生死线上。
汗水沿着佐菲娅光洁的额头滑落,滴进她因剧烈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右手持握鞭刃的手在微微颤抖,看着近在咫尺、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巨剑剑尖,又抬眼看向面甲后那双暗红色的眼眸。
我同样在剧烈喘息,深渊护甲下的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
魂盾格挡的震荡、巨剑挥击的反冲、以及数次极限翻滚闪避带来的负荷,让这具地球人的身体几乎达到了极限。
巨剑很稳,但持剑的双手却在细微地颤抖。我看着佐菲娅停在我咽喉前、散发着源石技艺余温的鞭刃锋刃。
没有言语。
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有弥漫在两人之间、浓烈到化不开的战意、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互认可。
啪嗒。
佐菲娅右手一松,缠绕着源石技艺光芒的鞭刃如同失去了生命般垂落下来,链刃一节节收回,重新组合成直剑形态。
她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左臂依旧在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丝畅快和欣赏。
我意念一动,沉重的灵魂巨剑也化作幽光消散,连同身上的深渊护甲一起,无声无息地隐没于虚空。
栅栏面甲褪去,露出我同样布满汗水、略显苍白却不再迷茫的脸庞。
佐菲娅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套,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干得不赖,荒野的吸魂鬼。”
“你……合格了。”
训练场上的尘土尚未落定,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风箱,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灵魂巨剑冰冷的剑尖与鞭刃锋锐的链刃,各自悬停在对方要害前寸许之地,那无形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汗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在夯实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佐菲娅左手一抖,缠绕其上的蔚蓝源石技艺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致命的鞭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噌噌”几声,迅速收拢、重组,变回一柄结构精密的直剑形态,被她随意地挂回腰间。
她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右臂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纯粹的欣赏和棋逢对手后的满足。
我意念一动,沉重的灵魂巨剑连同那身狰狞的深渊护甲无声地化作幽光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面甲褪去,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我汗湿而滚烫的脸颊,露出底下同样苍白却不再迷茫的神情。
身体各处传来抗议般的酸痛,尤其是被鞭刃劲风扫过的后颈,火辣辣地疼。
刚才的战斗,每一秒都在压榨这具地球人躯体的极限。
我转头看向佐菲娅,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刚才战斗中的狠厉与决绝褪去后,一股后怕混合着巨大的尴尬涌了上来。
我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不稳。
“佐菲娅小姐……您直到刚才,即便用着不惯用的右手……也没有停止过一次激烈的猛攻……”
我指了指她那依旧垂落、明显僵硬的右臂,又指了指场地上的狼藉。
“刚才那种情况……您为什么不早些喊停呢?”
“要是我……要是我最后没收住力……或者判断失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我想到那柄灵魂巨剑如果真的劈实了,或者对方的鞭刃再快上一分……冷汗又冒了出来。
佐菲娅正用未受伤的左手随意地活动着酸痛的右肩,闻言,她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那张带着战斗后红晕、依旧美艳逼人的脸上,忽然对我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嘴角勾起一个既带着点贵族式矜持、又混合着邻家大姐般戏谑的笑容——
“呵~ 你可不要太小看我啊。”
她的语气轻松,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
“我好歹也是曾经晋级过特锦赛十六强的骑士呢。”
“那时候的竞技骑士们,可不像现在这些商业包装出来的软脚虾那么不经打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训练场,又落回我身上,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虽然这场战斗我打的也很开心,不过要我这样特意这样拼命战斗的理由——还是因为马丁叔那特意的嘱咐。”
“马丁叔?”
那位头皮锃亮、仿佛岩石雕成的酒馆老板?他对我……似乎只有昨晚那一面之缘……
“嗯哼。”
佐菲娅甩了甩依旧有些发麻的右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长期养成的优雅仪态。
“他特意交代,要我用出全力跟你打一场,一点水分都不能掺。”
她微微歪头,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把你骨子里那份绝境逢生的意志给彻底逼出来。”
“现在看来,马丁叔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啊。”
“为什么……?”
我喃喃自语,困惑更深了。
“马丁叔为什么如此关照我一个素不相识、甚至身份可疑的异乡人?”
佐菲娅看着我困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那盛气凌人的姿态稍稍收敛,多了一丝理解的柔和。
她走到旁边的武器架旁,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一边擦拭着鞭刃剑柄上沾染的尘土和自己的血迹,一边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地说——
“也许……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点曾经的自己吧?”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透过我,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
“那位赫赫有名的颤铁骑士……当年,可也是从一个默默无闻、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他靠着不要命的战斗技巧和一手出神入化的源石技艺,一锤一式,硬生生在卡西米尔打拼出自己的名号来的。”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傲气的弧度。
“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开着小店、和蔼可亲的酒馆老板,但那份看人的眼力,和对逆生者的共鸣,可是一点都没丢。”
我怔怔地听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就是颤铁骑士……马丁叔的过去吗?
难怪他昨晚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是一种战士的本能对同类的直觉吗……
“这…这哪里是训练啊?!你们这分明是在真正的拼死搏斗吧?!”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
药师特欧也从拱门处走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目睹激战后的震撼,嘴巴微微张着,碧绿的眼睛在我和佐菲娅之间来回扫视。
“我说你们俩动静也太大了,整个后院都在震,我还以为房子要塌了呢!”
“特欧……你到底在那里偷看了多久?”
我无奈地扶额,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被熟人围观自己狼狈搏命的样子,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从你们拔出剑的那一刻开始……?”
特欧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我,脸上露出了更大的惊讶。
“露娜?你怎么也跟过来了?薇勒女士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但干净衣裙的紫色身影,正安静地站在拱门的阴影里。
是露娜……她似乎恢复得很好,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苍白,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背着小手,慢慢地朝我走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很稳。
她走到我身前,仰起小脸,没有看我身上的汗水和尘土,也没有看场地的狼藉。
她突然鼓起腮帮子,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声音清脆得像林间晨露:
“诺—瓦—克—大—人……特训为什么不叫上我呢?明明露娜也很强的吧?又是这样偷偷地背着我……”
她的小拳头还示威性地挥了挥,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带着点孩子气的可爱。
看着她强装生气、实则掩饰不住关切的模样,我一时语塞,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有些笨拙地半跪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露娜……我们只是在和佐菲娅小姐……嗯,小小的切磋一下。”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试图安抚她。
“真的……好像呢……”
一个带着浓浓怀念和复杂情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佐菲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同样蹲下身,目光温柔地落在露娜的小脸上,那眼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地抚摸着露娜那头柔顺的紫色短发,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露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懵,她歪着小脑袋,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姐姐……您是?我们……见过面吗?”
她仔细打量着佐菲娅英气又美丽的脸庞,眉头微蹙。
“可是……总觉得您好眼熟……难道……露娜小时候见过您吗?”
佐菲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苦涩又温柔的笑意,目光依旧停留在露娜脸上,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刻进心里。
那份深沉的怀念,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低声替她解释。
“佐菲娅小姐……是露娜的妈妈……曾经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佐菲娅沉浸在回忆中的侧脸,心中了然。
“只是……你的父母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生下你的事情。”
“可能连佐菲娅小姐这样亲密的朋友,他们都没有告知……大概是怕连累她吧。”
“是啊……”
佐菲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浓浓的无奈。
“那家伙……真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那只抚摸露娜头发的手,充满了怜惜和一种迟来的守护之意。
“明明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好……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憧憬着成为真正的骑士……”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却又充满了理解。
“不过,也确实很像她的作风啊……那个倔强的家伙,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扛,不愿意拖累任何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低语。
“唉……那个笨蛋……既然不愿意拖累别人……就更应该早点和我商量这些事情啊……至少……至少……”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再轻抚露娜的头发,仿佛要将所有的遗憾和心疼都藏起来。
特欧站在一旁,看着这跨越了时光、充满了遗憾与重逢的温馨一幕,碧绿的眼眸中满是感慨。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训练场。阳光驱散了清晨的薄雾,暖暖地洒在众人身上。
就在这时,露娜再次开口了。
她仰着小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我,那完美的、带着早慧与信任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如同破开阴云的暖阳。
“诺瓦克大人……是要去救露娜的爸爸妈妈,对吧?”
我瞬间看向特欧,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无奈。
特欧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苦笑着耸耸肩,用口型低声地说着。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要相信我……”
露娜仿佛没看到我们的小动作,她依旧看着我,声音清脆而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早熟。
“嘿嘿,露娜可是很懂您的哦。”
“您的那份善良,绝对不会允许爸爸妈妈在那样的地方受苦的,对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我再次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脸上的凝重前所未有,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地承诺。
“是的……露娜。”
“我一定会救出你的父母。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小小的肩膀,带着恳求。
“所以……露娜……请你好好地呆在这里,和薇勒姐姐、特欧哥哥在一起,好好听话,可以吗?”
“这些事……必须我一个人……”
“嗯,露娜知道的。”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哭闹,露娜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乖巧懂事的模样,再一次深深地震撼了我。
她上前一步,小小的身体几乎贴着我,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无比信任的光芒,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
“您很在乎露娜的安全,一直都是。”
“所以,为了回报您的愿望,为了让诺瓦克大人您可以不再担心受怕,能够安心地去战斗……”
她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像个小大人一样承诺。
“露娜会乖乖的!会好好地躲在这里,保护薇勒姐姐和特欧哥哥的!”
“喂喂,我还不至于需要被孩子保护吧……”
特欧在一旁小声吐槽,语气却是满满的宠溺和感动,他揉了揉鼻子,掩饰着泛红的眼眶。
不知为何,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面前这个小小的女孩,总是能如此轻易地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这个早已在深渊边缘徘徊过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流下眼泪。
她还这么小,本应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却要被迫承受这样的分离和恐惧,甚至反过来安慰我这个大人……
而我,却还不能立刻将这份迟来的幸福和安宁交还给她……
就在我喉头哽咽,想要张开双臂将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家伙紧紧拥入怀中时,她却先一步扑了上来!
小小的、带着暖意的身体带着紫罗兰的清香,用力地撞进我的怀里。
那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脖子,小脑袋埋在我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
我僵硬了一瞬,随即,那早已张开的双臂也毫不犹豫地、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将这份小小的、珍贵的温暖,小心翼翼地、用力地护在怀里。
没有诉说任何痛苦,没有表达任何离别的叮嘱。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悲伤的泪水。
只有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沐浴在渐渐升高的晨光里。
我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露娜柔软的发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带着尘埃落定般宁静的幸福笑容。
露娜的小脸埋在我怀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放松下来,传递着全然的信任和安心。
无声的暖意,在寂静的训练场上流淌。
佐菲娅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一大一小,英气的眉宇间最后一丝凌厉彻底化开,只剩下如水般的柔和与淡淡的欣慰。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腰间鞭刃的挂扣,手指却轻轻拂过眼角。
特欧靠在拱门的石柱上,双臂抱胸,脸上带着药师特有的温和笑容,他的目光扫过相拥的两人,又看向远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而在远处,酒馆二楼那扇蒙尘的小窗后,一个沉默如山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光头马丁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训练场中央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即,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缓缓融入了房间的阴影里,只留下窗台上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