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营地是为了能够迅速转移,视野开阔,以他们的实力来说更容易警戒为目的而设立的。
而我们的到来让营地在生活上有一些拥挤与不便,虽然不知道要暂留多久,但还是挑选了几间位置良好,相对来说较为完整的房屋当做根据地。
「所以,你以前因为精神崩溃而失控过?」
我跪在人群中央,听着她们交换关于对我的认知与信息。
就像是实验室里的某种新发现生物一样。
「……总之那个方面先不说,战斗能力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吧。」
「所以她是怎么回事,魔女都是这种存在吗?」
奥蕾莉亚的紧张感完全体现在了魔杖之上,无意识中注入的魔力让顶端微微发光。
「我也是魔女,这个东西也是魔女,这个世界上估计只有她一人可以做到那种诡异的事情。」
「真……诡异。」
没有任何人受伤,撤退也很顺利,温暖的壁炉中劈啪作响的劣质柴火却让氛围变得更加熏黑。
在沉默中,水煮胡萝卜散发的清香味慢慢充满了本就不宽敞的居室。
「由于某些原因,魔女应该不会受到精神影响才对……」
赫米娜看我的眼神从刚接触她以来,第一次变得如此的疑惑和复杂。
她蹲下来,和抱膝坐着的我平视。
黄油在滚烫的铁板上化开,将香醇的奶味融入沉重的空气中。
「肉体或是技术还好说,但是精神的话……那家伙本身就强韧,完全没教过啊。」
她托着我的下巴,左右检视着应该早已看惯的脸,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
另一只手盖在我的头上。
背后传来温暖的感觉。
勇者环抱着我,悄悄在我耳边说着什么。
「能原谅我吗。」
「嗯。」
并不是小心翼翼的疑问,也不是充满自信的肯定。
像是一种,早已在心中预设好答案的问题。
眼眶之下的黑眼圈是原本就有的吗,还是说近期的事情呢。
与回忆中对比起来没有差别,但像是憔悴了不少。
到底是为什么呢。
深红眼睛中的光路反射着我的脸,以及她眼前的这个世界。
她注视着我。
「希望呢?」
被她总是挂在嘴边,和口头禅一样,令人听到生厌的那个理论,那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光。
为什么没有反射出来?
甩开赫米娜的手,我将维兰瑟按在地上。
鼻翼下的呼吸扑在我脸上。
眼对眼。
我能看到她的情感,她的惊讶,她略微的害怕之心,这是正常的。
灰心,痛苦,重逢的喜悦,一缕纠缠在一起的感情。
我捧住她的脸。
用手指打开上下眼皮,固定住。
喜悦感激温柔平静激动狂喜欣慰安宁思念怀旧惊讶敬畏自豪信赖忐忑犹豫焦虑担忧悲伤孤独失落愤怒懊悔羞愧嫉妒厌恶恐惧绝望
啊啊。
那一颗在眼中的明光为什么消失了。
仅仅是因为战场吗。
就这种,和野兽斗殴的笼子一样的地方?
能轻易毁掉像那样纯粹而美丽的强烈情感吗?
肌肤在战场上奔波,变得有些许粗糙,但她和玫瑰丛中走出的王子一样,香气依旧。
头发略微有些打结,有些许汗味,但这是正常的。
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双眼睛。
「好了停一下。」
赫米娜把我抓了起来。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并不是能立刻解决的事情,给我安静下来。」
汤菜在香料的气味中翻滚,羹物冲入碗中的声音在有些混乱的大厅里像是异物一样,专注的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吃饭了吃饭——呃,发生什么了。」
奥蕾莉亚被脸别过一旁的安东架住双臂,双腿在空中乱蹬,以纯粹的警戒望着被提着后衣领的我。
维兰瑟狼狈的倒在地上,衣冠不整。
削木雕的寇拉不小心削到手指,猫人姐妹在背包中翻出布条帮她包扎。
以及坐在墙角,双眼望着天花板的埃多泰娅。
饭菜很香,从用料上来说几乎和高级旅馆提供的餐食无异,一整块比脸还大的肉排,加上佐料丰富的羹菜汤,还有些许葡萄酒。
海辛利落的用餐刀帮双手抱胸的妹妹把牛排切成小块。
她依然撇着嘴看我。
维兰瑟耳朵有些微红,几乎用大木碗遮住了脸,将碗中的菜羹吃完。
赫米娜双手扶额,低下头思考着什么。
我继续嚼树叶。
菜羹这种较为复杂的烹调方法大概率会放入我无法摄取的物质,在这里吐出来的话对负责下厨的海辛就太失礼了。
「也就是说,你实际生活的年岁只有30年?」
算上现在的年龄的话,或许有40年左右?但是我并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虽然有一些幼稚之处,但是对比某些永远也长不大的家伙来说你已经相当成熟了。所以我擅自以为是少说也经历过百年以上的隐居魔女——」
不知道吸入的气要用来干什么,于是从微微开缝的嘴角又泄了出去。
「但30岁的话不就还是小孩子吗……」
魔女的精神抵抗性质,大多是由自己一生的经历而来,长寿的精灵与矮人也大多如此。
并没有什么神秘力量的作祟,只是自己的知识与人生相比劣质的魔法来说,要过于丰富,过于不可掌握了。
作为现代人的记忆之中,我已经是合格的成年人了,也拥有对应的知识。
但对于魔女这种存在来说,远远不够。
「所以在某些事情的对应上才会相当的不成熟啊——现在算是完全串起来了。」
「那,有什么解决方法吗,对现在这个情况。」
低沉的声音主导着队伍的发言,刚强有力的拳手放下空空如也的盘子,开始进行新的一轮探讨。
「你们那边的话我帮不到什么忙,这家伙还需要多去看看世界,继续旅行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维兰瑟,你有什么话想说?」
接受了回答,点了点头的安东将话语权转交给没发挥什么作用的队长。
很明显,被点名的她有些紧张,但是依旧流畅的说出了在那次事件之后发生的事情。
被传送阵送回国的众人即使请求了移动手段也不被批准,由于紧急转移的特殊性,整支队伍要留在王都一段时间,避免被敌方追踪痕迹而遭到难以挽回的损失。
就这样,救援的时间被拖延着,即使想要自由行动的申请也不会许可。
在此期间,心神不宁的勇者犯下过很多自认为的错误。
对于无法理解的奥蕾莉亚来说,这只是“勇者”这个身份的矫情与自傲罢了。
不小心打伤了孤儿院孩子的眼睛?在那之后不是被治好了吗,更何况这是在训练中发生的事,根本不是教官应该负的责任。
魔法使用不当是魔法师自己的责任,况且那次连一个人都没受伤,施法失败的那个粉头发小孩不也没事?
哈——那些孩子有些人早就没救了,是虐待他们的家伙不好,和你无关吧。
说到底那些孩子到底是从哪里送过来的啊?传送门?哪个游手好闲的大法师做的吗?
赫米娜不管是表情上还是心中都没有一丝对此的情感波动,只是静静的看着两人如同争吵般的讨论。
「所以我都说了!那些孩子的死与你无关不是吗!就连白袍都说了无法救治,况且那些孩子的眼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希望不是吗!忘记了一路走来,那些和活尸无异的人们了吗!你还能想起来他们的眼神吗!!」
奥蕾莉亚完全不惧有些愤怒的勇者,用力的拍向桌子,站了起来。
我和赫米娜,无言的坐在一旁。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