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息镇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灰扑扑、喘口气都怕帝国兵听见的边境小镇了。
夕阳西下,暖融融的光把新盖的石头房子染成蜂蜜色。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炖肉和烤面包的香味,混在一块儿,闻着就让人肚里踏实。
镇子中心的铁匠铺还在,炉火呼呼烧着,不过抡大锤的不是赫尔曼老爹了,是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学徒,正有模有样地敲打一把镰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再是给帝国军队修兵器那种沉闷调子,听着轻快多了。
街上没啥人,都回家吃饭了。几个半大孩子还在空地上追着一条瘸腿老狗疯跑,笑声能传出老远。他们没经历过躲帝国税官的日子,生下来就见惯了巡逻的联邦护卫军——穿得精神,也不随便欺负人。
老汤姆的酒馆招牌换新的了,叫“碎星酒馆”,里头人声鼎沸。
下了工的男人们挤在里面,吹牛打屁,喝着麦酒,抱怨着天气或者税官,现在抱怨税官不用掉脑袋了,偶尔还会为联邦议会里哪帮人吵赢了争得面红耳赤,但没人真动手。
镇子边上,新开垦的田地里,麦苗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听说用了点精灵法师鼓捣出来的温和肥料,虫子少,长得还壮。远处,能看见矮人工程师帮忙修的引水渠的轮廓。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星星一颗接一颗蹦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没云,也没那吓人的虚空裂缝,就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片星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上撒满了钻石碎屑。
安静。不是死寂,是那种忙活了一天之后,让人舒坦的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几声虫鸣,还有不知道谁家母亲哄孩子睡觉哼的小调。
这日子,搁几年前,鸦息镇的人想都不敢想。
…
新望镇,星辰高塔顶楼。
窗户开着,夜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吹动了轻薄的纱帘。
凯伦坐在床边的一张宽大椅子里,身子陷进去不少。他比以前瘦了些,鬓角能看到点白茬了,但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没变。胸口的旧伤大概又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让他坐得不是那么舒展。
他没点灯,就借着透进来的星光看着床上的人。
艾拉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躺着,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皮肤在星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最上等的白玉。额头上那个朴素的头冠还在,星辰铁、鹰羽、星芒、战斧碎片,都在微弱地反着光。
凯伦手里拿着块软布,慢吞吞地擦拭着那把他珍藏的断剑,动作熟练得像呼吸。擦完了,他把剑小心放在一边,又拿起梳子,极其轻柔地梳理艾拉铺散的银发,生怕弄断一根。
做这些的时候,他嘴里会低声絮叨。
“沙卡那老小子……又送马奶酒来了,劲儿太大,我喝一口就上头。”
“西拉斯……哼,奸商,又想忽悠议会减税,让我给撅回去了。”
“北边又闹土匪,一帮不成器的废物,没两天就剿干净了。”
“镇子里……今天有对新人结婚,吵吵嚷嚷的,挺热闹。”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没说联邦那些扯皮倒灶的麻烦,也没说边境偶尔的小摩擦。只挑些平常的、甚至无聊的说。
因为他知道,她要是醒着,大概也更乐意听这些。
梳好了头,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睡颜,再看看窗外那片灿烂安宁的星空。塔底下镇子的灯火和声息隐隐传上来,混合着旷野的风声。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有时候一整晚,都说不了几句。
他就这么陪着。
莉瑞丝前几天来看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摇头,说情况稳定,但苏醒……依旧渺茫。科学官们弄来些奇奇怪怪的仪器,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凯伦没太大反应。失望次数多了,也就那样了。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冰凉。他就把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粗糙温暖的掌心里,捂着。
“外头……星星挺亮的。”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比你在鸦息镇那时候……亮多了。也消停。”
他不再说话,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看着星空,听着底下人间安稳的呼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悲伤,也不急切。就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信她会醒。不是基于什么魔法道理或者科学依据。就是一种……没由来的相信。像相信太阳明天会照常升起,像相信手里的剑还能劈砍。
也许明天,也许还得等上好多年。
没关系。他等着。联邦的事有那帮吵吵嚷嚷的家伙,仗也有年轻人去打。
他的仗打完了。剩下的任务,就是守着。
守着这片她换回来的宁静星空,守着她。
直到某一天,星光再次映入那双闭了太久的眼睛。
夜风吹过,塔铃轻轻响了一下。
一切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