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持续照耀着末日平原，但照亮的不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烂摊子。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尸骸堆积如山，破损的武器和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
幸存下来的联军士兵们麻木地清理着，将战友的遗体小心抬出，与帝国士兵的尸体分开堆放。呻吟的伤员被集中到临时搭建的巨大医疗区，医师和还有余力的精灵法师们穿梭其间，忙碌不堪。
胜利的实感，被这战后巨大的创伤和繁琐的现实冲得越来越淡。
很快，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了所有联军首领面前：接下来怎么办？
仗打完了，帝国这头巨兽倒下了，但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和一堆烫手山芋。
临时指挥帐里，气氛比战时更加紧绷。凯伦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沉睡的艾拉，将她安置在帐内最安静的角落铺位上，但他无法回避决策。
莉瑞丝极度虚弱，只能靠在一旁的软榻上，勉强参与。沙卡、西拉斯、几位人类将领、矮人代表（接替了格伦的一位老成持重的矮人长老）以及几位后来加入的边境领主，全都挤了进来。
“第一件事，那些俘虏怎么处理？”一个人类将领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好几万人，吃喝拉撒都是问题。留着是隐患，放了是纵虎归山，难道……”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帝国疆域辽阔，各地还有残余军队和总督。”一位边境领主接口，“他们是投降了，但难保不会有人借机拥兵自立，或者打着复仇的旗号再起战端。我们必须尽快接管，恢复秩序。”
“秩序？谁的秩序？”西拉斯慢悠悠地开口，手指习惯性地捻动着，仿佛在计算什么，“仗是我们大家一起打的，这战后的盘子，自然也该大家一起分。海蛇家族要求很合理，沿海贸易城市和主要港口，由我们接管最合适，毕竟我们有船。”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地图，上面已经圈圈画画了不少地方。
沙卡独眼一瞪，拍案而起：“放屁！草原和北部牧场，历来是我们逐风者放马的地方！帝国的要塞必须拆毁，土地归还给草原！”
矮人长老咳嗽一声，声音瓮瓮的：“石须氏族流了多少血？深矿山脉和地下矿脉，必须由矮人掌管！这是底线！”
几位人类将领脸色也不好看：“人类王国被帝国摧残最深，大部分领土本就该归还人类自治！”
眼看就要吵成一团，几乎要重演联军初期的分歧，甚至更加**裸。利益的诱惑，远比共同敌人更能挑动矛盾。
凯伦脸色阴沉，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冷得吓人。他只想守着艾拉，对这些争吵感到无比烦躁，但他知道不能放任不管。
就在这时，莉瑞丝虚弱地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她艰难地坐直了一些，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而战？”
帐内安静了一下。
“我们为什么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瓜分帝国遗产，像秃鹫一样抢夺腐肉。”莉瑞丝缓缓道，目光看向角落里沉睡的艾拉，“是因为她。是因为相信她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回忆着：“艾拉……在最终决战前，曾和我……还有凯伦，讨论过……如果胜利，未来该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她从未想过要成为……新的女皇，统治一个新的帝国。”莉瑞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无比清晰，“她说……帝国的模式本身……就是灾难的根源。绝对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和压迫。”
“那她想要什么？”西拉斯挑眉问道，带着一丝审视。
“一个……联盟。”莉瑞丝一字一句地说，“一个由各族、各城邦、各领地……自愿组成的议会制联邦。没有唯一的皇帝，由各方代表共同商议决定大事。法律面前，种族平等。贸易自由，但需遵守共同规则。军队由联邦共同节制，用于防御，而非侵略。”
她看向西拉斯：“商人可以自由贸易，但不得垄断，需依法纳税。”
看向沙卡：“草原属于游牧民族，联邦保障你们的传统和领地，但你们也需承认联邦律法。”
看向矮人长老：“矿脉可以由矮人开采，但技术可以有限共享，收益需合理分配。”
看向人类将领：“人类王国自然重建，但不再是孤立的王国，而是联邦的一部分。”
这个构想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理想化，细节粗糙，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但它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分享，而非独占；合作，而非征服；法治，而非人治。
帐内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这显然不如自己独霸一方来得痛快，但仔细想想，继续打下去，谁又能真正吞并谁？无非是另一场无休止的战争。
更重要的是，这是“艾拉”的意志。
那个沉睡的女孩，虽然无法发声，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她的牺牲，她的理念，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让那些过于**的贪婪显得格外丑陋。
凯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就是她的意思。也是我们石拳家族……和所有为她而战的人，追随的目标。”他环视众人，目光冰冷，“谁想另起炉灶，先问问自己，能不能过得了我手里这把剑，能不能面对外面那些……刚刚为这个希望拼过命的士兵。”
这不是商量，几乎是最后的通牒。凭借艾拉的威望和凯伦此刻展现出的强硬态度，以及联军主力尚存的军事力量，足以压制大多数异动。
西拉斯最先耸耸肩，收起地图：“好吧好吧，联邦就联邦。听起来……也挺有意思，至少生意能做得更大。”商人最识时务。
沙卡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草原人，信守承诺。艾拉女王给的公道，我们认。”
矮人长老抚摸着胡子，最终也点了点头：“只要矿脉权得到保证，矮人愿意谈谈。”
人类将领们互相看了看，也陆续表态支持。他们本就是来自不同地区，一个联邦制显然比被某个强大势力吞并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艾拉沉睡前的意志，在她无法发声的情况下，依旧奇迹般地凝聚了共识，为废墟上的世界，指明了第一个艰难却充满希望的方向。
重建的巨轮，开始缓缓转动。第一步，不再是争夺，而是艰难的谈判与构建。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水晶般沉睡的女孩，早已种下的理念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