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柱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是短暂的一瞬。

　　当最后一丝虚空裂缝的边缘被纯净的希望之光彻底抚平、弥合，仿佛一块丑陋的伤疤终于愈合，只留下平滑的天空时，磅礴的光柱才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温柔的雪，飘落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死寂。

　　然后是……光。

　　真正的、温暖的、金灿灿的阳光，撕破了长久以来笼罩大地的灰暗与阴霾，第一次毫无阻碍地倾洒下来，照亮了支离破碎的平原，照亮了残破的黑塔，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沾满血污、泪水和难以置信的脸庞。

　　黑暗退散了。不仅仅是天空的裂缝，那些残留的虚空怪物在阳光下发出最后的、无声的嘶鸣，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阴影，迅速消融、汽化，彻底消失无踪。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腐败气息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清新——尽管混合着硝烟和血腥，但那是属于生者的世界的气息。

　　威胁……消除了。

　　寂静之后，是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幸存的联军士兵们互相看着对方，看着洒满身的阳光，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武器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叮当声此起彼伏。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哽咽，那哽咽迅速变成了痛哭，又从那痛哭中，迸发出一种带着无尽疲惫和创伤的、嘶哑的欢呼。

　　“活了……我们活了……”

　　“太阳……太阳出来了！”

　　“赢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但并不热烈，反而充满了悲怆。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战友的，敌人的，还有那些怪物的残骸。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人无法欢呼。

　　帝国的残兵败将们早已失去了所有斗志。他们丢弃武器，跪倒在地，向着联军的方向，或者仅仅是向着天空，做出了投降的姿态。影皇已死，末日降临又被驱散，他们为之战斗的一切都已崩塌。

　　没有人还有心情去追杀他们。幸存的联军军官们开始本能地收拢部队，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如果还能找到的话。动作麻木而机械。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座高耸的黑塔。塔顶已经空无一物。那个引导了神迹般光芒的身影，消失了。

　　“艾拉……”

　　“女王……”

　　“她在哪？”

　　人们挣扎着，向着黑塔的方向汇聚。

　　凯伦挣扎着，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人。他胸口的阴影创伤因为之前的爆炸和情绪激动再次崩裂渗血，但他浑然不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塔顶，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脏。

　　“艾拉！！”他嘶哑地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他冲入塔内，沿着染血的、破碎的旋梯，用尽最后力气向上攀爬。格伦牺牲的地方，精灵法师消散的地方……每一处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

　　他终于冲上了塔顶。

　　阳光刺眼。塔顶平台空荡而寂静。只有微风拂过。

　　在平台中央，他看到了她。

　　艾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完整，甚至没有新的伤口。但她的样子变了。

　　她的皮肤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最细腻的瓷器，又像是……被净化过的水晶。透过那层奇异的肌肤，似乎能看到其下极其微弱的、几乎熄灭的星光在缓慢流淌。她的银发铺散开来，发梢末端也仿佛染上了一层冰晶般的质感。

　　她没有死。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但她的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更令人心惊的是，她体内那曾经磅礴浩瀚、如同太阳般温暖的星辰之力，此刻……彻底消失了。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仿佛一座被彻底掏空、只剩下精美外壳的宝藏。

　　凯伦踉跄着扑到她身边，颤抖的手指轻轻探向她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冰凉。

　　“艾拉……”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残破身体的微薄热量温暖她。“醒醒……看看……太阳出来了……我们赢了……你做到了……”

　　但她没有任何回应。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或许永无止境的沉睡。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

　　莉瑞丝在几位精灵的搀扶下也艰难地爬了上来（她并未完全死去，但燃烧灵魂传递信息让她陷入了极度虚弱濒死的状态）。她看到艾拉的样子，眼中瞬间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了然。

　　“……星辰之歌的代价……”她虚弱地喘息，“她引导了……远超自身负荷的力量……更是成为了……亿万生命希望的通道……那力量……净化了虚空……也几乎……燃尽了她自己……”

　　“她会醒吗？”凯伦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最后的祈求。

　　莉瑞丝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泪水滑落。“……不知道。她的生命迹象很奇特……似乎……与刚刚被修复的世界本身……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世界不灭，她或许……也不会完全消亡……但苏醒……”她再次摇头，“……或许需要奇迹……或许……永远……”

　　凯伦抱紧艾拉，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极致的悲痛，反而失声。

　　后续赶上来的沙卡、西拉斯以及其他联军首领，看着塔顶的景象，看着凯伦怀中如同水晶人偶般沉睡的艾拉，所有人都沉默了。

　　欢呼声早已停止。

　　胜利是真的。阳光普照，敌人投降，世界得救。

　　但这胜利，太过悲壮。付出的代价，几乎无法承受。无数战友永远留在了这片平原上。而他们最重要的领袖，那位带来希望和胜利的星辰之女，或许也以另一种形式，离开了他们。

　　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人们自发地围拢过来，低下头颅，不是出于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哀悼与敬意。

　　她不是死了。但她付出的代价，比死亡更加沉重。

　　失去了力量，陷入了或许永恒的沉睡，与世界共生，却也承受着永恒的孤寂。

　　黎明的阳光温暖着大地，也照亮了这惨胜之后，无尽的悲伤与失去。

　　凯伦紧紧抱着艾拉，如同守护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却也是最易碎的宝物。

　　阳光之下，新的纪元即将开始。

　　但它的曙光，却是由无数牺牲者的鲜血和一位少女永恒的沉睡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