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洞庭湖浩渺的烟波之下,夜色如墨,迅速浸染了天地。寒风掠过广袤的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凄冷与肃杀。
水贼巢穴的选址,没有建立在像君山这样著名且容易被官府清剿的固定岛屿上。
他们建立在偏僻的、芦苇荡深处的季节性洲滩上。枯水期时,他们可以在此搭建临时窝棚,活动范围大。
丰水期来临前,转移到地势更高的地方或船上。利用残存的旧堤坝作为屏障
特殊地形,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和草洲,这是绝佳的天然隐蔽所。
张衍派了一名擅水的把总领着五百人来此,目的就是训练朱刚彘他们,收服水贼们,以及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建造船坞,准备造船。
朱刚彘被两名顶盔贯甲的青龙军士兵“护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湖岸边。他肩膀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每走一步仍牵扯着剧痛,而这痛楚远不及他内心的惶恐与冰凉。
身后,是五百名沉默行军的青龙军精锐,铠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沉闷的战鼓,敲打在朱刚彘和所有幸存被俘水贼的心头。
这些水贼也被缴了械,用绳索串连着,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如同待宰的羔羊。
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芦苇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秽物酸臭,愈往深处走,气味愈是刺鼻。
火把被点燃,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前路,却也映出周遭环境的恶劣。
这里根本谈不上是码头,只是一处较为隐蔽、水草稍浅的湖湾。
几条破旧的小渔船和稍大些的舢板歪歪斜斜地搁浅在泥滩上,船板腐朽,裂缝处塞着破烂的布条和稻草,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污秽杂物,烂芦苇、死鱼虾、甚至还有排泄物的痕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朱……朱爷?”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芦苇丛深处传来。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水贼哨兵探出头,手里拿着削尖了的竹竿当武器。
他们看到朱刚彘,先是惊喜,随即目光触及他身后那支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铁甲军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滚开!”朱刚彘强撑起往日的威风厉声呵斥,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青龙军带队校尉,连忙补充道,“这……这是青州守备张大人麾下的天兵!我们是……是投诚!以后都是自己人!快,快去寨子里传话,让……让大家都出来迎接!”
两个哨兵连滚爬爬地消失在芦苇丛中。
在那名青龙军校尉冰冷的示意下,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茂密高耸的芦苇墙,所谓的“水寨”终于暴露在火光之下。
即便是久经战阵、见惯贫瘠的青龙军士兵们,也有不少人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怜悯。
这哪里称得上“寨子”?
根本没有像样的栅栏或工事,只有一些歪歪扭扭插在水边烂泥里的木桩,上面胡乱搭着些芦苇席和破烂帆布,勉强围出一些区域的界限。所谓的“房子”,大多是用烂木、芦苇杆、破船板和一些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烂油布拼凑而成的窝棚,低矮、潮湿、阴暗,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垮。
许多窝棚甚至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泥滩上,靠几根摇摇晃晃的木桩支撑着。
寨子里污水横流,泥泞不堪,到处是垃圾和废弃物。火光所及之处,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蚊虫在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复杂的臭味:水腥味、鱼腥味、汗臭味、垃圾腐烂味、还有伤病带来的脓血腥臭味……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污浊氛围。
听到动静,窝棚里陆陆续续钻出人来。大多是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衣衫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孩子们光着瘦骨嶙峋的身子,肚皮鼓胀,睁着茫然又惊恐的大眼睛,躲在大人身后。女人们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疲惫,看不到丝毫生气。一些伤员或老人躺在窝棚外的草堆上,发出微弱的呻吟,无人看顾。
他们看到朱刚彘和一众被捆着的熟悉面孔,先是一愣,待看到后面那支武装到牙齿、煞气逼人的军队时,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女人紧紧抱住孩子,老人瑟瑟发抖,男人们则下意识地想去摸武器,却只摸到空气,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整个水寨,仿佛被一股绝望的死寂笼罩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拄着木棍的老水贼,颤巍巍地走上前,朝着朱刚彘跪下:“朱……朱老大,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弟兄们……弟兄们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恐惧。
朱刚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说几乎全军覆没,自己带着敌人来端老巢了?
一旁的青龙军校尉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州守备张衍张大人麾下剿匪!贼首朱刚彘已率众归降!张大人仁德,念尔等多为生活所迫,不予即刻剿灭。从现在起,此地由青龙军接管!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骚动,违令者,斩!”
能够在青龙寨贼匪窝里面脱颖而出当军官的,都是在学习与考试中位列前茅的,且是能够持续不断的学习与进步。
张衍对于青龙军的士兵,要求可是很高的,身体素质要强,文化与思想觉悟必须合格,有一定的军事素养,绝对的服从命令。
安阳县收拢了差不多十万的流民,且目前数量依旧是在增加当中,安阳县的土地已经不够分配,能够容纳种地农民的数量到达极限。
多出来的人要么进入了工坊,要么就是迁往安阳县周边的一些地区。
“斩”字一出,伴随着一片铿锵的拔刀声,青龙军士兵刀出半鞘,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水寨的污浊空气都冻结了。
所有水贼及其家眷都吓得浑身一抖,噤若寒蝉,连孩子的哭声都被母亲死死地捂了回去。
校尉,名叫——海万里。
海万里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朱刚彘:“朱刚彘,张大人的命令是接收水寨。带路,清点你的人,和所有物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别耍花样,你和你这些弟兄家小的性命,都在你接下来的表现上。”
朱刚彘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不敢,绝对不敢!校尉大人请随我来,随我来……”
一小队士兵的“陪同”下,朱刚彘开始硬着头皮在水寨里走动清点。越是清点,那名海万里的眉头皱得越紧,而朱刚彘则越是冷汗淋漓,无地自容。
人口倒是有近五六千人,多是老弱病残妇孺,能称得上战力的都成了俘虏,还都面带菜色,士气全无。
所谓的“物资”,更是穷酸得令人咋舌。
粮食:几个破旧的大木桶里,堆着些发黑发霉的糙米和杂粮,旁边堆着些干瘪的芦苇根和少量晒干的、品相极差的鱼虾。估算下来,就算全是好的,也根本不够这近千人吃几天。
武器:五花八门,破烂不堪。生锈的鱼叉、卷刃的柴刀、磨尖的竹竿、几张拉力弱得可怜的简陋弓箭……铁器都少得可怜,更别提制式武器了。唯一像点样子的,是从白天俘虏那里缴获的几十把腰刀,此刻也堆在青龙军脚下。
船只:几条稍微大点、能载十人左右的渔船和舢板,同样破旧不堪,船底多有修补痕迹。除此之外,就是更多只能载三五人的小破船。
财富:几乎谈不上。
从朱刚彘自己那个相对“豪华”的窝棚里,搜出了一个小破木箱,里面装着不到一百两散碎银子和一些铜钱,这就是整个水寨的“库银”了。
至于他之前向张衍吹嘘的“财富”,根本子虚乌有。
整个水寨,弥漫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赤贫和濒临崩溃的气息。
“……”朱刚彘结结巴巴的刚想解释解释。
一个窝棚里,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慌乱的低语。
海万里眼神一厉,示意士兵过去查看。士兵用刀挑开破旧的帘子,只见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不知所措。那孩子浑身滚烫,脸色通红,显然是在发高烧,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嘴唇干裂起皮。
妇人见到军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孩子病了,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惊扰军爷……”
旁边一个老妪颤声哀求:“行行好,军爷,给点热水吧……孩子烧了两天了,没药,也没吃的……”
朱刚彘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本来水寨里面也是能有一些好东西的,但是,自从熊疯子他们来了以后大鱼大肉的供着,就算是他,也养不起一群大爷啊。
何况,青州府知府对他们又时不时的围剿,他们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在洞庭湖里面哪能安生几天呢?
海万里沉默地看着那孩子痛苦喘息的样子,又扫了一眼窝棚里空空如也的破瓦罐,眉头紧锁,感觉呼吸都困难了,他挥了挥手,对身后一名士兵低声道:“胖军医来给人看病,将粮食物资搬上来,粮食以后集中分配。”
“朱当家,辛苦你了。”意思就是,你带人去帮忙搬东西。
海万里想到了自己家乡遭灾的时候,一样的人间地狱,此地水贼们多少能够从洞庭湖里面捕捞鱼虾充饥,但是……他当初一路流浪乞讨来,能吃的野草,树叶,草根,慢一步就没有了,因为乌泱泱的人群同样需要吃……
自己“淋过雨”,看到别人淋雨的时候,心里总是不会太好受的。
朱刚彘额头冒汗不敢拒绝,只能是哼哧哼哧去搬。
“是。”一名士兵对着海万里行军礼,然后转身领命而去。
那妇人和老妪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更加用力地磕头,泪流满面:“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但,他们麻木无神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丝的畏惧。官军?在他们眼里可曾如此好心呢?
假的吧…
他们目的是不是?
“以后,你们将会编练成青州民团,作为青州府的水上民团,你们只要服从安排,以后就有吃不完的粮食,反之……”
“哼…”海万里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开。
他也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上山当了贼匪,很多时候,为了活下去,人的自私自利将会放大无数倍,会无所不用其极。
他很明白,自己能够一副高高在上的在众人面前,不是他有什么高贵身份,而是他有刀枪棍棒能够让人害怕,让人低头听话。
他明白张大人的意图:这些人,这些破烂,或许都还有用。至少,现在不能让他们轻易死掉,都是很宝贵的劳动力。
张大人从来不会毫无意义的去施舍怜悯,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样子的悲惨遭遇与不幸,该是你要去干活的时候,就得去,青龙寨从来都不会养着一群就等着施粥的人。
朱刚彘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他平时在寨子里作威作福,自己吃得脑满肠肥,何曾真正关心过这些底层喽啰和家眷的死活?
说什么反抗朝廷?
说什么夺那鸟位?
然后?然后就是他的美丽小妾来自水寨,他的钱财来自水寨,他的一切……是的,都是他的,大部分与苦哈哈们没有什么关系。
此刻在青龙军将士们冷漠而高效的审视下,他以往刻意忽略的悲惨真相**裸地摆在面前,让他既难堪又恐惧。
毕竟,缺德事情做了太多太多。
水寨众人能说什么呢?青龙军的士兵都拿着火枪,弩弓,腰间还有一把长刀,上半身盔甲看着是如此的让人害怕。
他们就是不信任官府与活不下去了才来此的,对于官军也只有恐惧的印象,因为在很多时候,官军劫掠起来……比贼匪都要可怕。
官府的话,能信一个标点符号吗?
一撇一捺都不能信。
对于水寨众人的不信任与畏惧,甚至是疏离感,海万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时间是验证,事实会证明一切。
很快。
水寨众人就看到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上被扛下来,打开一看,米与面,油?盐?给他们的?真的?他们都激动坏了,纷纷给海万里等青龙军士兵磕头感谢。
情绪激动的老人甚至是拖拉自己的小孙子小孙女给海万里他们跪下,感恩落泪。
“是我们张大人要把你们编练成的民团,你们应该感谢他……老人家。”一名青龙寨士兵道,面色上带着那么一丝丝的自豪,而他自己不久前,还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下顿的流民,看到眼前的一幕,他多少有些感触。
种地也吃不饱,乞讨更是悲惨。
为什么会这样呢?
张大人?谁啊?
那一名士兵从回忆里返回现实,他仰着头眨眨眼睛,然后低头看着老百姓,解释:新任青州守备——张衍。
训练民团本就是张衍的任务与职责,属于他的工作范围,至于水贼到底有没有?朝廷又不会派人下来查,该有的时候就会有,恰到好处的有。
海万里让炊事兵协助妇女们做饭,等老百姓们真正吃到粮食以后,他们才会相信。
海万里又让人将朱刚彘和一众水贼头目单独看管起来,然后让所有壮丁参与清理水寨的卫生,单方面的付出与拯救只会让人觉得本该如此,理所当然,萝卜加大棒才是最好的。
在青龙山上的大学堂里面,张衍教过他们如何区别对待不同的阶级,针对不同的阶级人群,要有不同的办法去对待,不能够一概而论,要实事求是的去调查了解,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而调查则是需要深入老百姓当中。
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也想到了一些事情,海万里只觉得仿佛事情是在昨日一样,走到稍远处,水寨的基本情况已然在他心里,他通过随行的通讯兵,用快船出去向张衍汇报此地的情况,同时也向张衍申请一批物资用于建设水寨。
晚些时候,热饭热菜飘香在水寨里面,乱炒乱煮,多么普通的大锅饭,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但是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排着队,拿着破烂的碗或者一些能够装米饭的东西来时,人间美味也莫过如此了吧?
他们难以忘记的一顿饭。
在很多年以后,老一辈的洞庭湖水寨人,在给新一代的洞庭湖水师小辈说起的时候,依旧记忆犹新,感慨万千,当年,海万里将军与他们吃一样的食物,坐下来与他们聊天。
…………
晚些时候,沅江县外,官军大营,中军帐内。
此行,张衍没有进入沅江县,青龙军剩下的一千人在城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沅江县的官员们忐忑不安的来询问,请他们入城安营扎寨,各种好话,言外之意就是:来啊,里面有大姑娘……额,是酒水美食。
却都被张衍给婉拒了!
他说:青龙军不会驻扎在城里,不会扰民,此次来沅江县是剿匪而来,山匪,水贼才是主要目标。
此次路上击杀的贼匪尸体都交给了沅江县县衙处理,让他们贴告示通报全县,以做震慑,让老百姓安心生活生产。
沅江县知县等人看到张衍如此的不上套,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疏离感!想到,张衍本就是山贼出身,然后才是安阳民团,又立了大功,如此出身在文官们看来:不入流。
一个贼配军?
但就是这么一个出身的张衍,也不知道是走了哪门子的关系,或者是狗屎运,竟然是当上了青州府守备,青州府所有军队都归他管辖,让沅江县知县等人忐忑不安。
剿匪灭贼?
沅江县?
心里有鬼的人自然是慌了。
就在他们心慌慌的时候,沅江县城内士绅商人犒劳的酒水与粮食,张衍倒是全部都都收下了,让他们心里多少好受一些,看来张衍是愿意与他们坐下来谈一谈的。
营帐内,灯火通明。
张衍听完了负责通讯的士兵转述、关于洞庭湖水寨详细情况的汇报,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以洞庭湖的水域环境就能看出,住在里面的人与外界隔绝,生活条件恶劣,物资是何其的匮乏。
柳依依在一旁熟练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动作优雅,给人一种服务到位的感觉,心里却在想,当家的的说,秘书装是什么呢?
小厨娘在认真上菜,今晚的菜是:梅菜扣肉,青菜豆腐,凉拌萝卜,鸡蛋汤,看她嘴角油腻腻的样子,估计是没少偷吃。
怪不得能长得肉肉微胖的一样,可爱捏。
“一群脱离了社会的可怜人,宁愿躲在恶劣的环境里面挣扎求生,也不愿意出来。”张衍轻轻敲了敲桌面,今天很累,颠簸了一路,现在也很饿,但是看着自己面前的三菜一汤,他顿时就没有了胃口,他自嘲一笑,道:“沅江县官府与当地士绅是真的不把老百姓当人啊!看来,我们提前灭了沅江县在大部分狗大户们,是一点错都没有。”
“至少,很解气。”
“希望,他们去到新的环境里面,能够为这个社会多做一些贡献赎罪。”
青龙寨的贼匪与青龙军是有区别的,青龙军是军队。
总之就是一群专门劫掠士绅老财主们的一伙人,他们是张衍手里清理“垃圾”的力量,他们出自青龙寨,行事也有严格规定,但是当他们走出去的时候。
从此与青龙寨就再也没有什么关系,至少表面上是没有任何联系
张衍的想法与计划呈现出多个矛盾点,他想尽可能的少死人去完成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该做的事情与责任,但现实是如此的血淋淋,当别人无法理解你的做法,甚至是要毁灭你的时候,你必须斗争,斗争难免就会有牺牲。
有些人是非暴力不可合作,找打。
有人在阳光底下璀璨夺目,也必须有人在黑暗里面匍匐前行,拼尽一切,付出代价,甚至是看不到胜利的黎明。
以目前大康国内的礼崩乐坏情况,所谓祖制与一些规矩早就没有多少人去遵守。
读书读书,考试考试。
聪明的读书人都去做官,想着怎么升官发财,怎么在外调的三年任期里面大捞一笔。
却没有几个官员想过在三年时间里面,能够给老百姓做点什么,如此读书只为做官,做官只为发财,真是圣人们希望看到的?
大康朝廷无法有效控制地方,有能力上来的人想要去做一些事,一旦触及某些人或者某个势力的利益,那么,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如此,又哪有什么问题呢?
张衍从安阳县以及在青州府的所见所闻来看,想要做事,做出改变,那么就得把顽固的士绅文官集团,腐朽的勋贵集团,以及泛滥成灾的宗室皇族,以及任何剥削老百姓的利益集团,全部清理一遍。
将祸害老百姓的蛀虫们全部审判,将财富与权力重新分配,将老百姓们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面解救出来,唯有如此,才能够造让大康朝四亿老百姓们能在这个苦难的世道里面……
等待黎明。
任何一个朝代陷入末期毁灭的原因,有很多,例如,土地兼并,官府与权贵鱼肉乡里等等,但通俗来讲就是:老百姓们吃不饱,穿不暖,上有官员权贵欺压,下有士绅愚弄剥削。
但凡来个自然灾害就得倒霉,他们原本就没有什么抗风险能力,欠收的庄稼,不多的余粮,祖传田地也因为各种理由失去了,他们挨饿受冻卖儿卖女卖自己。
活着?
是受罪吗?
每一次的改朝换代,就是一场财富分配。
前期大家马上得天下自然都是为国为民的,但是坐上那把龙椅以后,为何,总是活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呢!
然后,两三百年以后继续,循环往复的亡国,朝代更替周而复始。
史书上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人看得明白?
自然是有。
但是,你如何让既得利益们者反对自己呢?
看到在桌前拿着筷子陷入沉思的张衍,小秘书柳依依只能在他耳边,轻声道:“大人,如此看来,剿灭他们易如反掌。只是,那些老弱妇孺……处置起来倒是麻烦。”她心肠终究软些,想到报告中描述的惨状,洞庭湖里面生存环境如此恶劣,想要她不免有些恻隐。
从小就受到的各种磨难,与姐姐相依为命,太多太多的人情冷暖,让她很难不同情那些人。
但是,想到以前…也没有什么人会可怜自己,她……也就没有必要多纠结了,剩下的事情,她相信张衍会有办法解决的。
毕竟,眼前的男人,可是把安阳县安排得明明白白。
“麻烦?”张衍笑了笑,笑容里却毫无温度,“有时候,麻烦换个角度看,就是资源。”
“人力资源。”
他站起身,走到帐内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落在洞庭湖乃至更南方的区域。
“水寨环境恶劣,疾病饥饿横行?没关系,我们给他们提供药物、有限的粮食,就能轻易收获他们的感恩戴德,至少是表面的顺从。”
“朱刚彘和他那些头目,是废物,也是罪魁。但暂时还有点用,需要他们来协助稳定局面,压服寨子里可能的不服。等我们的人彻底接手,摸清情况后……”张衍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一些人终将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需要一个全新的洞庭湖水寨。
海万里把朱刚彘等水贼大小头目都给集中关押起来,就是不想让他们联合水寨众人,没有他们的蛊惑,整个水寨就是一个只需要粮食就能雇佣的牛马……便宜工人。
在大康朝,人力是最不值钱的。
“大人的意思是,要将这水寨和这些人,彻底收为己用?”柳依依明白了过来,眼睛里的小星星亮了亮,作为小秘书,她深知张衍的很多计划,需要大量的人手参与其中。
水寨?
收了,收了。
“不错。”张衍点头,看着整个青州的地图,“洞庭湖水域广阔,联通长江,乃是将来南下或东进的重要水道。我们需要一个水上的据点,需要一批熟悉水性的船工和水手,哪怕是现在看起来不堪大用的。船只破旧?可以修,可以造。人手不足?可以慢慢招募流民,或者……‘收编’其他更小的水匪。重要的是,必须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贿赂的五十万两白银最多让我们在两年时间内不会有什么事情,到时候想要继续贿赂,就不是五十万两白银了,毕竟,皇帝与太监们一个德性,都很贪财。”
从北方传来的消息不是很乐观,大康朝廷的大军依旧拉跨,据说……皇帝刚刚拨付下去的四十万白银作为军饷,竟然出现了贪污。
棉衣里面不是棉花,大部分是草,在辽东的将士们因此冻得瑟瑟发抖,死了不少人。
给军队提供的粮食里面,有沙子,甚至是发霉……
自从卫所制度败坏以后,大康国能打的军队都是募兵制,给钱,给粮,就给你卖命。
此次大军里面贪污腐化的情况,导致兵乱,就在崇启皇帝震怒的时候,在这个时候,鞑子忽然南下打秋风,就是劫掠。
他们主要劫掠金银珠宝,粮食,布匹等等!也顺便,劫掠人口回去当做奴隶,高贵的异族老爷需要奴隶做事情。
在军心不稳的情况下,让吃不饱的士兵们去作战?去辽东那旮旯冷地作战?衣服都不保暖,结果自然是倒霉的,狗鞑子们在京城周边开开心心的抢了个心满意足后,走了!
我们明年再来。
“那沅江县这边?”柳依依问道。
“张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先把剿灭洞庭湖主力、擒获贼首的声势造出去,让那位县令老爷和城里的士绅豪强们看清楚形势。然后,再跟他们好好‘谈’金沙矿和金刚石矿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想,看到了水贼的下场和咱们的实力,沅江县的各位‘贤达’,应该会比预想中更加‘通情达理’了。至于洞庭湖水寨那边……”
张衍略一沉吟,对通讯兵下令:“传令给刘大彪留下负责看守水寨的校尉:一、严格控制粮食和药品发放,按日定量,优先供给老弱妇孺中的病患,但要让他们知道,这粮食和药是谁给的。
二、将青壮劳力组织起来,清理水寨垃圾,修补窝棚,挖掘简易排水沟,改善卫生。告诉他们,干活才有饭吃。
三、清点所有船只,挑选还能用的进行简单修补。
四、严密监视朱刚彘等头目,若有异动,或试图串联,准其先斩后奏。
五、从俘虏和寨中剩余人里,私下找那些看起来老实、怨气大、受朱刚彘压迫深的,悄悄询问寨中以往情况和朱刚彘的罪证,记录下来。”
“告诉他们,稳住局面,等我处理完沅江县之事,便会亲自前往水寨处置。”
“是!”通讯兵记下命令,迅速退出去传令。
帐内恢复安静。
柳依依看着张衍,眼中充满了钦佩,一副小姨子看自己姐夫时的亮亮表情。
张衍不仅看到了水寨的穷困和麻烦,更看到了将其转化为自身实力的可能性。恩威并施,分化拉拢,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个绝望的水寨,似乎真的能看到一线扭曲的生机。
“大人深谋远虑。”柳依依由衷地说道。
张衍接过小厨娘递来的茶杯,小小抿了一口,他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南方,淡淡道:“乱世之中,人口、地盘、水道,都是本钱。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洞庭湖,可不是蚊子腿啊。”
“将来,咱们出海去占领地盘。”
他的话语消散在军营的夜风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野心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