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般的夜色像一滩稠得化不开的墨汁,在这座无人知晓的鬼巢深处缓缓流动,几乎能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
无惨的召唤令像一条带倒钩的冰链,破空而来,瞬间钩住每一根神经,把上弦们从各自阴冷的巢穴里生生拖来。
在黑暗中,最先凝成实形的是一张惨白如玉座般的骨椅。
椅背由人类的脊骨一节一节堆叠而成,扶手则是一整副外翻的肋骨,骨节间还残留着碎肉和干涸的血迹,仿佛是一种诡异的雕花。
骨椅中斜倚着一个女人——上弦之伍,骨姬,也有人背地里称她为白骨夫人。
她身着一袭玄色长裙,高开叉几乎直抵腿根,雪白的大腿在幽暗中泛着冷玉般的微光。她优雅地将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赤足踩在一个匍匐的男人的脑袋上。
那个男人四肢着地,脊背弯成犬形,乱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只被踩得变形的耳朵。骨姬雪白的小腿内侧纹着一对灰色的蜈蚣,随着她光滑的肌肉微微起伏。
“呵呵……”她双颊泛起病态的绯红,声音甜得发腻,
“真乖呀,我的狗……再低一点。”
脚下的男人一声不吭,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地上的灰尘里。
骨姬的脚掌在他发间缓缓碾磨,仿佛在研磨最细的药粉。
她的脚趾纤长,趾甲涂着乌黑的蔻丹,在男人的头皮上轻轻刮蹭,留下一道道细红的痕迹。男人的乱发在她脚下被揉搓得越来越乱,就像一团被猫玩坏的线团。
骨姬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轻轻叹息,声音低得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的头发还是这么软……”
脚下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回应。
骨姬突然笑了,笑声如同银铃在碎玻璃上滚动。她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翘起。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对蜈蚣纹身,指尖轻轻抚过。
“那对双胞胎……叫什么来着?连体的双胞胎真是少见,两张小脸贴在一起,就像镜子里外的同一个人。”她喃喃道,“本来,我夜里醒来就能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我笑……可惜啊,她们非要跑,非要去找什么‘东西’。明明连自己想找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有下弦陆,白衣……那孩子长得真干净,像从雪堆里滚出来的兔子!”
“不过,夜樱那家伙死了,可真是大快人心。得了无惨大人的垂青,就把我给抛弃了,真是个小人,死有余辜!”
“本来要是她们肯留在我的府里,哪怕只做我脚边的猫狗,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可惜了,一个个都不听话,非要往死路上撞。”
骨姬叹了口气,声音里竟有一丝真切的惋惜。毕竟那几位就算在自己的府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下一秒,空气被暴力撕开。
轰!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砸落,震得骨椅都微微一晃。
左侧,六条手臂的釜鵺昂然而立,上弦之肆。最上端的双臂抱胸,其余四条像蜘蛛节肢般张开,每对手臂纹着不同颜色的咒纹,在幽暗中蠕动。
右侧,驼背的饕瘤负手而立,上弦之叁。他的脊背隆起如坟包,投下的影子是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射出致命的箭。那张脸更是怪异,左颊的肉瘤像被水泡烂的馒头,右颊却刀削般凹陷,仿佛有人在他脸上挖走了一块。
“骨姬——”釜鵺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你挑的那些下弦,啧啧,两个女人?全是你亲手挑的吧?结果呢?这就是你所谓的‘眼光’?”
骨姬脚尖一顿,脚下男人的头颅被压得微微变形。她缓缓抬眼,眸子缩成两枚漆黑的针尖,唇角却扬起一个甜腻的笑。
“我挑的再废物,也比你挑的那些‘炮灰’强。”她嗓音轻柔,像掺了蜜的毒,“至少她们死前还能挣扎两下。你那群废物呢?一见到鬼杀队的日轮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化成了灰——哦,我忘了,你连灰都懒得替他们收。”
釜鵺的六条手臂同时鼓掌,金属指甲相撞,溅起一串串火星。
“嘴皮子倒是比刀还利。”他嗤笑,六条手臂忽然垂下,指节咔咔作响,“区区上弦之伍,也敢在我面前犬吠?真想证明自己的能耐,就申请换位血战——别学人类那套,光会耍嘴皮子。”
骨姬的脚趾猛地一收,脚下男人的乱发被扯得笔直。
喀。
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像从水底浮起的尸体,慢慢地扭动着自己的脑袋。
他没有用手,也没有碰到女人的一寸肌肤,仅凭脖子的力量,就从那只玉足下挣脱了出来。
等到他完全站直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如此高大威猛,根本不像刚才趴在地上的那副窝囊样子。
他身高足有三米,有着一张带着野性的俊美脸庞,全身肌肉块块隆起,像岩石一样错落堆叠,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吞没了半间殿堂。
上弦之陆·狼忠。
他低头俯视着饕瘤与釜鵺,瞳孔逐渐变成野兽般的竖瞳,犬齿也变得愈发尖锐。他的视线像两团猩红的磷火一般扫过他们。
注意到狼忠危险的目光,釜鵺的六条手臂瞬间绷紧,手臂上的纹身开始发出三种不同的亮光。
“区区上弦陆……”
饕瘤却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老友的肩膀。
“别动。”
他声音低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忌惮,“那家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骨姬轻笑,指尖绕着发梢打转,“哎呀,连三哥都怕了呢。”
狼忠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牙齿磨动着,空气里顿时响起“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仿佛正在咀嚼生骨。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嗤啦。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四人中央,一个黑发金瞳的清秀少年从中探出半个身子,他将手臂搭在釜鵺的肩膀上。
上弦之贰·噬影。
噬影环视四周,舌尖舔过下唇,声音黏腻,“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我正好肚子有点饿了。”
他的金色瞳仁逐一扫过众人,仿佛在给食材打分。釜鵺脸上冒出冷汗,不动声色地把少年的手臂从他肩上拿下。
骨姬掩唇娇笑,“噬影哥哥,想吃我?得先排队哦。”
噬影“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底的金瞳浮现异色,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排队?我怕你待会儿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狼忠喉间滚出低吼,釜鵺的六条手臂开始转动,饕瘤的衣袍内也似有异动。
下一瞬——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像有人把整座鬼巢的音量键瞬间拧到了零。
所有呼吸、心跳、杀意,统统冻结。
黑暗中,六只眼睛缓缓睁开,眼睛的巩膜是红色的,虹膜则是金黄色的。
上弦之壹登场了,或者说,他们更愿意称呼的那个名字——鬼死牟。
他并未拔刀,只是站在那里,却像一柄能斩裂天幕的巨刃,将所有人的锋芒都压进了鞘里。
“安静。”
两个字,带着血锈味的冰渣。
骨姬的脚踝僵在半空,噬影不敢轻举妄动,狼忠的喉结上下滚动,釜鵺的六条手臂垂落,饕瘤缓缓低下了头。
紧接着,又是一道脚步声。
无惨的本体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苍白,完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召集你们,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却让每个上弦的骨髓都感到寒冷。
“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下弦全灭了。”
“出手的,是一个人类少女,也是鬼杀队的新任风柱。”
“记住她的特征:金发,碧眼。”
骨姬轻笑出声,脚尖轻点地面,“大人,在座哪位不能把下弦当杂草割?若那丫头敢出现在我面前……”
她弯腰,指尖轻轻划过自己裸露的大腿,尾音像浸了蜜的刀刃,“我会把她一寸寸调叫成最乖的小狗,让她哭着学会舔我的脚趾。”
无惨抬眼。
那一瞬,骨姬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由红转青。
“最好,你真的能够做到。”无惨冷冷道,“不要轻敌,她一个人,就杀光了你们口中的‘杂草’。”
“下一次——我可不想听到上弦减员的消息。”
“我要她的头,摆在这张桌子上。”
骨姬的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黑暗中,六只上弦的眼瞳,各自闪烁着不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