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道,富人可以为所欲为,穷人却连翻身都难。”
“这是我从过去到现在悟出的道理。所以,我必须变强。不变强的话,就没办法带着偷来的钱袋逃走;不变强的话,遭到报复时我也赢不了;不变强的话,就会被奉行所捉住,最后被判刑。”
“可若真照父亲说的那样,挺直腰杆做人,我又拿什么把药带回家?”
“从前确实如此……但现在,变了。”
素流道场的一间静室里,纸门半掩,药香混着雨味。
须发皆白的老医者替两人把完脉,示意门外的庆藏、狛治与鸣子进来。
老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先说姑娘。”老医者看了恋雪一眼,语气尽量放轻,“姑娘先天血气不足,脉象细若游丝,但并非无救。只要每日按时服药,忌劳累、忌风寒,再佐以药浴温养,三五年后,行走、生活都不成问题。”
恋雪睁大眼,苍白的唇颤了颤:“三……五年就能像常人一样吗?”
“慢工出细活。”老医者捋须笑道,“血气是一口一口吃回来的,急不得,却能好得彻底。”
庆藏激动得双手乱摆,几乎要跪倒:“大夫,药钱、诊金,在下砸锅卖铁也要……”
“免了。”老医者笑着抬手,“有位善人已经付清了,还特意让我用最好的药材。你们只管按时煎药,好好养病。”
鸣子心里一颤,知道是光之介暗中打点,便抿紧嘴唇,没有出声,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喜悦。
庆藏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欢喜:“恋雪,听见了吗?大夫说你能好!真的能好!”
恋雪苍白的脸颊浮起两团红晕,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泪花:“爹,太好了……可要是娘也能等到这一天就好了。”
庆藏微微一震,随即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声音低沉而温柔:“傻孩子,你娘在天上早就知道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大夫说了,只要你好好养病,她也能安心。”
老医者转过身,看向被褥里躺着的人。
男子的手腕枯瘦,露在被外,青筋暴起,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清晰可见。
“至于这位——”医者轻叹一声,“常年营养不良,又染了风寒,肺部受损,咳喘不断。用药只能缓解症状,根治怕是很难了。”
狛治声音发紧:“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不是没救,”医者摇头,“只是往后每逢阴雨天,肺络瘀痹,气逆痰壅,必会喘促不得卧,重活是干不了了。”
父亲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却平静:“那还能活多久?”
“如果好好调养,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医者停了停,又说,“但如果再逞强,三年都难说。”
狛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父亲却朝他虚弱地笑了笑:“听见没?还能活很久呢。别摆那副哭丧脸,小子。”
“爹。”狛治的声音有些发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以后,你就跟着庆藏师傅,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父亲打断了他,眼神像是把利刃,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地仿佛要割开儿子的胸口,“药,我喝;痛,我忍。但你要是再去偷、再去抢,就当我今天没你这个儿子。”
雨声忽然变得密集起来,砸在屋瓦上发出阵阵声响。狛治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老医者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补了一句:“小子,药可以救人,却救不了心。要是心偏了,再好的药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雨声和呼吸声。
狛治跪在父亲的榻前,额头抵着粗糙的床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哽咽的应答:“我知道了。”
鸣子倚在门框,看着跪得笔直的狛治,轻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狛治小弟,我也该动身啦。这几天多亏你带路了,也算让我体验了一番别样的江户风情。”
她顿了顿,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先在舌尖掂了掂重量,“以后的日子,你肯定会比从前更辛苦——练拳、劈柴、熬药、照顾病人,一天拼成两天用。可你也别担心,素流道场过些日子应该会来不少年轻人,他们练完拳脚,正好帮你照顾你父亲。”
狛治抬头,眼里还挂着血丝:“那恋雪小姐……”
“你当时可是向庆藏师傅下过保证的,当然也得拜托你啦。”鸣子冲他眨了下眼,“不过那姑娘性子软,你别总板着脸,吓着人家。”
狛治喉结动了动,忽然俯身,额头抵着潮湿的地板:“鸣子大——”
“打住!”鸣子一把托住他胳膊,把他拎了起来,“再喊‘大人’我可翻脸了。我还是喜欢你之前跟我斗嘴的样子,牙尖嘴利,多鲜活啊。”
少年僵在原地,耳根通红:“那……鸣子姐?”
“嗯,这还差不多。”鸣子笑得像雨里突然破云的光,“以后要是撑不住了,就想想今天跪在这儿的感觉。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可别半路掉链子。”
狛治用力点头,看着那抹暖阳般的金色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
天还没亮,狛治就已经起床了。他把老医者开的药煎好,一路小跑回到后院——那里有座小屋,住着恋雪。
吱呀一声,他推开纸门。
“恋雪小姐,该喝药了。”他压低声音,怕惊着她似的。
屋里只点一盏青磁小灯,恋雪靠在枕上,乌发披了满肩。她正试着抬手去够矮桌上的水杯,指尖颤得像风里柳枝。狛治忙把药碗递过去,又顺手托住她背脊,让她半坐起来。
药味苦,恋雪皱了皱鼻子,却一饮而尽。
“今天感觉怎样?”他问。
“还好,感觉能比昨天多走三步。”恋雪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像献宝,苍白里透出一点得意,“下次我想一个人走到门口,去看看雨后的道场。”
“那就得快些好才行。”狛治把空碗倒扣在托盘上,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用竹叶包的麦芽糖,“这是喝完药的奖励。”
恋雪怔了怔,轻轻接过,唇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灯影里,她那花瓣状的瞳孔闪闪发亮,嘴角的笑像初绽的樱花,让狛治忽然忘了接下去要说什么。

他挠挠头,转身去练拳。还没走几步,老远就听见了庆藏师傅冲新弟子吼道:“少年们,你们准备好脱胎换骨了吗?”
夜里,狛治像往常一样去灶间提热水,准备给恋雪泡药浴。
灶间里,新来的几个少年正在争抢锅铲。他们都是庆藏师傅前两天收下的弟子——有渔民家的长子、木匠家的次子,还有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孤儿。他们个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
看到狛治进来,大家都齐声喊:“师兄!”
狛治的脸微微一红,但还是板起脸说:“别吵,病人要静养。”
他把水舀进桶里,试了试温度,又撒进老医者配的草药包。蒸汽腾起,带着甘松和当归的苦甘味。两个少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帮他抬桶。
狛治没有拒绝,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浴桶搬进恋雪屋里,屏风拉起。狛治退到门外,背对纸门坐下,活像一尊门神。
夜风拂过,他听见里头水声轻响,偶尔夹杂少女压低的咳嗽声——那声音像细针,一颤一颤扎在他耳膜上。他攥紧膝盖,默念:三五年,只要三五年,她就能好。
当月亮爬到屋脊时,药浴刚好结束。狛治帮少女擦干身体,然后把她抱回榻上,她的身体很轻,柔弱无骨。小心放下后,狛治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少女的发梢还湿着,他便用干布一点点吸干水分,动作笨拙却极轻,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晚安。”他吹灭灯。
“晚安,狛治先生。”恋雪的声音低若游丝,她对狛治始终使用着敬称,但语气里却透着曾经少年没有体会过的温柔。
狛治愣在原地,心跳骤然重了一拍。半晌,他才“嗯”了一声,落荒而逃似的带上门。
院中,月光如水。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转身走向道场。
道场里灯火通明。
夜幕降临,庆藏师傅还在忙碌,他正忙着指导几个新弟子纠正动作。
狛治走进来,庆藏师傅抬手示意:“来得正好!今晚我要教这批鬼杀队成员‘素流’的最后三式,你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狛治脱下外袍,露出一件无袖短打,展现出他强健的肌肉。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肌肉线条分明,宛如经过锻造的钢铁。他调整好姿势,沉肩坠肘,然后一拳打出——
“喝!”
拳风呼啸,划破空气,卷起地面上的微尘。
每一拳挥出,他都仿佛在面对着那个过去的自己:那个手握偷来的钱袋、眼神闪烁的小贼。
他的拳头划破空气,也仿佛在击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