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子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衫,轻轻叩了三下门扉,然后温声通禀道:
“产屋敷一族,漩涡鸣子。冒昧前来拜访素流道场庆藏先生,不知先生是否方便一见?”
“请进。”门内传来中年男子沉稳的回应。
朱漆斑驳的大门被随行的狛治缓缓推开,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响声。院子里落叶积了薄薄一层,井台边的青石上爬满了青苔,唯有正堂檐下那块写着“素流”二字的木匾,笔力依然遒劲有力。
庆藏坐在廊下,膝上横着一根白蜡杆,正低头给怀里的少女喂药。
那女孩大约十二三岁,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瓣却透着不正常的嫣红,像雪地里一点将熄的火苗。听到脚步声,她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又迅速把脸埋进父亲的怀里。
庆藏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鸣子身上,微微一点头,声音虽沙哑,却透着武人的沉稳:“产屋敷一族的客人啊,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用茶,我先把小女送回屋里,稍后再出来陪您,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说罢,他轻轻抱起女儿,小心地替她拢了拢披风,转身步入内室。
鸣子轻轻摘下斗笠,金发在光晕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她没有去碰那杯粗陶煎茶,只是趁着庆藏尚未回来的片刻,从袖中缓缓取出两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轻轻放在膝前。
左边那份,是产屋敷家的正式聘书。字迹工整,墨迹未干,邀请庆藏师傅入府传授强身健体的拳法。待遇优厚,双方互为荣耀,无论谁看,都会认为是一条铺满金钱与荣耀的康庄大道。
右边那封,则是光之介亲笔写就的信件。信纸泛着微微的黄,字迹却如同刀刻般深刻,详细写明了恶鬼的出没、几件斩杀恶鬼的真实案件,以及拜托庆藏隐瞒真相的种种细节,毫无保留。
江户城虽大,武士佩刀者众多,练拳者却寥寥无几。城中虽有名馆林立,但以拳法闻名的却极为罕见。
鸣子心里早有盘算,这事若想长久,须得把底子一次说清。别人也不是傻子,只有把真相摊开,才能消弭后患,才能换来未来鬼杀队与素流道观真正的合作共赢。
于是,她伸手,稳稳地取走了右边那封信。
狛治站在鸣子身后半步,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这个道馆,他攥紧了衣角。在这里,他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和自己父亲屋里一样的、带着苦杏仁味的死亡气息。
庆藏从内室走出,来到鸣子面前,从她手上接过文书。他用指腹摩挲着纸页,仔细翻看,然后抬起头,微微皱眉:“鬼?”
鸣子深吸一口气,院中银杏叶簌簌落下,她语气坚定地说:“的确是关于‘鬼’的。”
庆藏突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姑娘,你知道江户城里现在最流行什么吗?”
“什么?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不知道。”鸣子露出好奇的神情。
“是怪谈。就和姑娘你给的这份信里写的一样。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乐子吗?”
“才不是什么怪谈。”鸣子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这是事实。产屋敷家世代与鬼厮杀,如今需要一位能教导大家徒手战斗的拳术师傅。所以我才来到这里。素流的拳,在我眼中,是能够让剑士们补上刀剑空缺的东西。”
庆藏把那封桔梗纹的聘书折成四折,随手丢进茶盘,看也不看那封关于鬼的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鸣子打断他,语气更加坚定。
“我也很难相信。”庆藏放下茶盏,活动着指节,指背上的茧厚得像铠甲,“不如这样,我们打一场。武人之间,拳头比舌头更诚实。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即便你已经很收敛了,但在我眼中却无所遁形。姑娘,你也会拳吧!”
鸣子笑了。她解下外袍递给狛治,露出里面便于行动的短打。衣料是鬼杀队特制的蛛丝缎,泛着冷光。
“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
庆藏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他赤足站在道观的木板上,脚掌紧扣住地面,脊背微微弓起,单臂前探,重心下沉。
“这种注重下盘稳定与直线攻击的低重心起手姿势,有点像是空手道啊!”
鸣子没有使用风之呼吸,只是摆出流水岩碎拳的起手式,像在战乙女大会的赛场上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第一拳是庆藏先动的,仅在眨眼间,他整个人化作一条笔直的线,右拳如枪,肩胯合一。拳风呼啸,空气中游离的灰尘木屑都被这劲风卷起,像细小的雪花在空中飞舞。
鸣子半步不退,早有预料的她左臂猛地抬起,手腕一翻,掌心便狠狠拍在庆藏拳背外侧。“啪”的一声,她的掌心如同骤然翻起的刀锋,将那笔直的攻击线生生切断。
拳路被拍歪的刹那,鸣子右肩一沉,直拳如电,擦着庆藏耳侧贯出,拳风割得他鬓发倒卷。
“好拍!”庆藏舔了舔嘴唇,眼底亮起真正的战意。
他旋身再进,低扫连环,拳拳不走弧线,全是“素流”最擅长的最短直线。
砰!砰!砰!木板在脚下悲鸣,碎屑四溅。
鸣子却如立于潮头,稳如泰山。
“好强啊,这两个人!”狛治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吗?
现在的他,连想象都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面对庆藏那如铁枪般刺来的拳头,鸣子双肘微微内收,小臂灵活地旋成圆环。每一次庆藏的拳头逼临,便被她的掌心或腕桥轻轻黏住。
不是硬挡,而是顺势一“带”——咏春的窒手、太极的捋劲,早已被她融入到流水岩碎拳中,凝成最简单的四拍:黏、引、卸、发。
庆藏的连环冲拳一旦出手,就像落进看不见的漩涡,速度被削,角度被扭,节奏被剥得七零八落。
“嘭——”
又一次直拳被鸣子以腕侧封住。
她顺势扣住庆藏的腕关节,五指一紧,身形微旋,借对方前冲之力,把他整条攻击线往外侧轻轻一带。
庆藏重心一晃,脚步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几乎同一瞬间,鸣子欺身半步,左掌贴着他肘弯轻轻一震——寸劲炸开,庆藏胸口如被锤击,整个人倒滑半尺,赤足在地板上拖出两道白痕。
道馆里只剩风声与银杏叶落。
庆藏吐出一口浊气,垂下双臂,忽然朗声大笑。
“够了。”他摊开布满老茧的手掌,掌心竟有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被鸣子拳劲震出的血线。
“素流拳的直线,被你拆得连影子都不剩。”
他弯腰拾起那封被折成四折的桔梗纹聘书,郑重抚平,双手递回。
“我输了。”他瞳孔里映着鸣子垂在身侧、连红痕都没留下的手,“但你说的事——”
鸣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打开。半截漆黑的手指躺在她掌心,断面处正渗出淡紫色的雾气。阳光洒下,那指尖如同燃尽的纸灰,渐渐消散。
“这是鬼的指甲。”她轻声说道,“只要被阳光晒到,就会化成灰,一点也留不下。”
庆藏盯着那缕紫烟慢慢散尽,喉结微微动了动:“看来你真的没骗我。”
“那……学费的事,你看……”他想到了女儿的药钱,以及不景气的道馆,原本想当场答应的念头顿时打了转,语气也变得含糊起来。
鸣子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不由失笑:“庆藏师傅,您就放心吧,产屋敷家给您的教导费,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另外——”
她回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狛治。少年的衣摆灰扑扑的,脚踝上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像是被雨淋湿却仍不肯低头的小兽。
“再加一个徒弟。”鸣子说道。
庆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那截伤痕累累的脚踝上,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还没学拳的时候,也是这般又脏又倔。
“素流可不收乞食。”庆藏说。
“我不是。”狛治立刻反驳,可话一出口就泄了气——他分明是个小泥棒,比那些讨饭的更卑劣。肩膀顿时垮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粗糙的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除非——”庆藏抬手指向内室,“先把那桶水打满,把院子扫干净。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让他每天照顾我生病的女儿。”
狛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身就往井台冲去,破旧的木屐在地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