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提到的素流道场,庆藏师傅应该就住在这里了,江户吗?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来这儿。”
江户,这座早已取代京都成为天下中心的巨城,如今正吸引着无数武士和商贩纷至沓来。
鸣子将金发束起,戴上一顶垂帘斗笠,遮住了那显眼的发色。她踩着木屐,在仲见世的小摊之间穿梭。白天人来人往,佩刀对于一名女子来说实在太过显眼,所以她让小次郎带着影分身留在城外的暗处待命,自己独自进城。
“主公说,素流道场在神田川北岸下游,去那儿的路上,正好,还能顺道逛逛。”
她掂了掂钱袋里的铜板,先买了三串刚出炉的八目鳗,又在一家老铺门口停下。蒸笼一揭开,白汽裹着红豆的甜香扑面而来——那是葛馒头。
鸣子刚要指最大的那个馒头,身旁忽地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手快得很,指尖擦过她腰侧,钱袋的绳结已松。鸣子指尖一弹,钱袋稳稳落回掌心,但她装作毫无察觉,让那孩子扑了个空。她重新摸出几文钱递给老板,侧头时,只看到一抹灰扑扑的衣角钻进了人群。
“手法倒是利落,可惜挑错了人。”她咬下一口馒头,红豆馅烫得舌尖发麻,却让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脚下木屐一转,她悄然跟了上去。
少年在长屋和背街之间七拐八绕,一路顺手牵羊,袖口里叮叮当当又多了几枚铜板。
他一路没回头,却不知身后那串木屐声轻得像猫。在药种问屋的暖帘前,他踮起脚,把一把铜板拍在柜台上:“老规矩,给我爹拿最好的药。”
掌柜把铜钱拢进掌心,掂了掂,面露难色:“狛治,这钱我可不敢收。”
少年咬了咬牙,又掏出一枚小判——那是他今天偷来的大部分家当。
金币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掌柜的眉眼立刻变了颜色:就知道这小子还藏着好东西,要是奉行所追查,大不了把铜板交出去;只要藏下这枚小判,他就稳赚不赔。
药包被麻绳捆得紧紧的,狛治揣进怀里,撒腿就跑。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败的长屋。门板歪斜,窗纸破洞,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兽骨。他推门而入,霉味和病气猛地扑面而来。
“爹,药买回来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却在半空被一记耳光抽得粉碎。
药包被甩在地上,褐色的药粉撒了一地。
床上的男人枯瘦如柴,咳得像破风箱,那一巴掌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狛治踉跄后退半步,脸颊瞬间泛起红印,但他没有哭,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把沾了泥的药粉一粒一粒地捡回纸包。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准偷!”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血丝,“你以为年纪小就没事?再这样下去,迟早被押进去受重刑,到那时,谁替你收尸?!”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蜷缩成一团,昏沉中仍喃喃自语:“别再……给咱家丢脸……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狛治攥紧纸包,指节泛白。
“所以你是为了救你父亲,才去偷别人的钱的?”清脆的少女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狛治猛地转过身。
鸣子斜靠在门框上,她那身干净的衣服与这破旧肮脏的小屋显得格格不入。几缕露出的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光芒,她手里提着两包刚蒸好的葛馒头,斗笠的阴影下,她的眼睛明亮得惊人。
“你是来讨债的?”狛治根本记不清自己偷过谁的钱,只当又有一位苦主找上门来。
不过今天运气还不错——来的竟然是个看起来很善良的姐姐。
他早就席惯了这一套:只要先装可怜,挤出几滴眼泪,对方多半就会心软,不但不会追究,可能还会给他一些钱,正好可以给父亲买药。要是这姑娘看起来不像那么好说话……那也没关系,女人总比那些高大强壮的男人容易对付。
“漂亮姐姐……”狛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我偷您的钱,只是为了救我爹一命,求您别计较了,呜……呜……”
他哭得干巴巴的,像两块木板在互相摩擦,又像是在模仿别人哭,却忘了哭声里得有真情实感。
鸣子抬手拍了拍脑袋上的斗笠,她终于知道别人看自己撒谎是什么感觉了,原来是这么尴尬,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嘛!!!
“小弟弟,你撒谎的技术也太差了吧?”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少年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握拳,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先下手为强!”
狛治猛地冲了上去,狛治迅速伸出了双手,狛治立刻被鸣子单手反擒住,狛治大叫!
“放开我!”狛治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没错,我就是偷了你的钱!你想去奉行所告我,尽管去好了。反正我还小,顶多关几天就能出来。可你的钱也别想拿回去了,全得充公。还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不吃亏。”
鸣子松开手,随手把馒头抛了过去。
“偷来的钱终究留不住。”她轻轻掸了掸衣袖,语气柔和,“这样,我要去素流道场拜会庆藏师父,顺便好好逛逛江户。你应该对这座城市很熟悉,就给我当几天向导吧。这袋馒头,还有你爹一个月的药钱,我全包了。”
馒头不偏不倚地砸在狛治怀里,热气透过纸包,烫得他胸口微微一颤。他低头一看,红豆馅从破开的褶皱里缓缓流出,甜腻的糖浆顺着指缝一点点滴落。
屋内,男人虚弱地伏在榻上,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喘息。
狛治咬了咬唇,把药包重新系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成交。”
长屋外,水沟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人影交错。
鸣子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她想起主公信笺里那行字——
“素流道场近年凋敝,庆藏师父膝下唯有一女,天生病弱,恐难继衣钵。”
“狛治……”鸣子默念少年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这孩子筋骨好,反应又快,若能收进门墙,未必不是转机。”
木屐踩过水洼,溅起一圈圈涟漪。少年走在前头,背影瘦削,却倔犟地挺得笔直。
“喂,小弟弟。”鸣子轻声唤他。
“我不叫小弟弟。”他闷声回头,“我叫狛治。”
“好,狛治小弟。”她加快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夜风拂过斗笠,几缕金发掠过耳际,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从今天起,我会让你改头换面,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成你爹能抬头炫耀的儿子。”
少年没听清这句自语,只觉得怀里的馒头与药包忽然沉了许多。远处,素流道场的大门半掩,仿佛在等待着迟来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