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就像是一片漏风裹尸布,它身下死死压着的塔科夫市正在混乱中苟延残喘。
有的人渴望她的死,体内的混沌正一刻不停地侵蚀着她残破的身躯。但是身边的秩序却在持续不断地给她输血,也有人希望她活着。
今夜的月光被上空的恶意遮盖,塔科夫的目光扫向身旁的尸体——一个娘胎出生的诺文斯克市此时早已被契约战争打烂,就目前来看,她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更符合大家的期望。
阿列克谢在千禧年后的第四年出生,当时养他的村子还没有路灯,塔科夫市现在的夜晚和当时很像——天已经黑到看不见隔壁的房子了。
后续的几年见识到城市的相对繁华后,阿列克谢明白有些地方的夜晚,也不过是相对白天而言的一个时间概念,人类总能在有光的地方照常活动。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不希望自己的声音提前让那位“掠食者”认识到自己。
‘如果我现在有手电筒的话怕不是像一只显眼的萤火虫’
阿列克谢在内心与艾拉保持沟通。
迫于没有夜视设备,且艾拉现在即使化作太阳也不会被他人观测到……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当做萤火虫的原因?]
艾拉化作了一团“虚空阴云”飘在阿列克谢的头顶,柔和的光将周围的环境照亮。
[…在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现在的样子和真正的虚空阴云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好啦好啦,知识渊博的艾拉老师’
阿列克谢一边回应,一边接近视野中被标记的第一个点。
那是两条主干道的交汇岔口,其中一条路上是几辆早已烧得只剩框架的小汽车,或许早来几天还能作为周围仅剩的光源?
阿列克谢选择了一个被半遮掩的排水沟,挪开表面的碎石和垃圾后,把两枚RGD-5上下错开塞进其中,在确保它们会被阴影吞没后,用一些碎砖块和烂泥稍微掩盖了下洞口,让它们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别无二致,这些没有挂线的毒蛇会被明天的自己激活,迎接那些可能到来的客人们。
在阿列克谢没有注意到的身后,艾拉利用灵能将所有不自然的痕迹清除干净,之后的四处地点也同样如此。
第二处是侧门附近一个被雨水冲开的坑洼,阿列克谢将其中一枚放入其中,用泥土将其掩盖,另外一枚塞进路旁被遗弃的轮胎,他在处理那些烂泥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在村子堆沙堡,当然西北地区没有沙滩,那些沙子来自别人盖自建房的建材。
‘谁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用相同的手法埋炸药?’
[这可不是沙堡,顶多算和稀泥]
第三处是主路附近一栋废弃的商店,它的卷帘门像是被揉皱的纸张,和路上那些同行们别无二致,尽管能起到的安保作用不大,但是可以提供一点视觉掩护。
阿列克谢将两枚手雷并排放在一堆垃圾下方,它们已经被scav们搜刮过,和旁边的景观组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就算是USEC来了,也不见得会比那些捡垃圾吃的scav们还饿’
第四处是一个偏僻的小道,它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客人来访过了,但是万一有人绕道撤离,这里就会是一个合适的出口。阿列克谢蹲下将手雷放在一块石板下,在用落叶和灰尘掩盖后转身离去。
第五处是一处灌木丛,他将最后一枚手雷稳妥地放在其中,然后用枯叶和细枝仔细地伪装起来。这是最隐蔽的一个,旨在捕捉那些自以为能避开大路、从自然环境中潜行撤离的倒霉蛋。
[完成]艾拉轻声确认
‘八枚手雷,五个位置,该走的路上都留了坑。’
他环顾四周,塔科夫依旧沉默,仿佛在等待某个必然发生的瞬间。
‘现在回之前的房间休息一晚,明天就是我的第一场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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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那间公寓后,阿列克谢低头看了看身经百战、沾满污泥和不明污渍的战术手套,又扯起散发着汗味和硝烟味的衣领嗅了嗅。
最后转头看了看已经恢复成Plana投影形态而一尘不染的艾拉。
“艾拉”
阿列克谢语气严肃,仿佛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心。
他不敢想象在塔科夫这种地方,如何能奢侈地找到足够的水资源和安全的环境来彻底清洗自己,到目前为止自己的藏身处里也就还剩6瓶半水,估计到了明早自己还要把身上的这半瓶喝完。
但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回想起艾拉展现过的种种奇迹:治愈伤口、稳定伤势、心灵感应以及开玩笑般干涉自己的肢体。
艾拉能以投影的形态完成这些动作,离不开她嘴边的“灵能”,那么……
“你的灵能……”
阿列克谢斟酌着用词,语气中带着一丝尴尬和期待。
“这一路上,它似乎……无所不能。”
“那它能不能……呃,发挥一点更……日常的作用?”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脏兮兮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当时考四级听力时候提前看听力,被监考老师抓包时,学着网络上的教程对着老师尬笑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
“比如,帮我……清理一下?”
“不需要多干净,但……起码让气味别那么……对吧”
阿列克谢感觉自己快死了。
但他还是眼巴巴地看着艾拉,仿佛在祈求一种超越现代沐浴设施的、来自高等文明的终极清洁解决方案。
艾拉微微偏过头,那双灰色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她在来之前的预案中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阿列克谢眼神飘忽,咽了口口水,用舌头舔了下自己的嘴唇,他打算想一个奇妙的句子打破这种氛围。
[灵能的应用领域确实十分广泛]
艾拉先行开口,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是阿列克谢觉得其中必然有调侃的成分。
[从沟通虚境到干涉现实,当然……个人卫生的处理也可以]
她走进了一些,甚至绕着阿列克谢缓缓飞了一圈,像是在扫描一件需要处理的异星遗珍。
[维持契约者身体的基础洁净,避免非战斗减员,从逻辑上讲,符合秩序维护的利益]
她给出了一个完全理性、无可辩驳的理由,仿佛这不是洗澡,而是一项重要的设备维护任务。
[那么,如你所愿,站在不要移动]
话音刚落,阿列克谢忽然感觉周身被一种温和却无法抗拒的能量场笼罩了。
这感觉并不难受,像是沉浸在一池无形的、带有轻微静电感的温水中。
紧接着,艾拉的灵能开始起效:
附着在他战术服、手套、皮肤上的所有污垢——泥土、血渍、汗渍、灰尘
它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化作无数极其微小的、肉眼可见的深色颗粒,纷纷扬扬地从他体表脱离,悬浮到空中,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团不断扩大且污浊的“星云”。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几颗嵌在作战服纤维里的砂砾也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整个过程高效、彻底,且……毫无隐私可言,就像是被一台最高精度的清洁仪器从里到外扫描并除尘了一遍,至少他感觉艾拉没有在任何部位多加扫描。
几秒之后,能量场消失,所有悬浮的颗粒在艾拉的控制下宛如一团沙尘飘向窗外。
阿列克谢感觉自己焕然一新,不仅污垢全无,连之前身上那种黏腻感和汗味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清新感,毕竟没有任何精细化工品参与其中,无法留下任何气味,甚至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都好了一些。
但还没等他感叹灵能的神奇,忽然——
“噗”
一股极其细微的、清凉的气流毫无征兆地吹过他的头顶,虽然头发在之前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水体参与,但是阿列克谢清晰得感知到自己的头发微微翘起了一撮。
[…操作完毕]
艾拉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无波。
但阿列克谢发誓,他绝对在那毫无波动的回答深处捕捉到她内心的愉悦
[附带清除了可能存在的体表寄生虫和细菌群落,现在,你的卫生状况评级已从‘亟待处理’提升至‘尚可接受’的范围]
她飘回原来的位置,这次阿列克谢清晰地看到了艾拉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么,我们可以专注于接下来的正事了吗?]
艾拉若无其事地问道,仿佛刚才只是帮他掸了掸灰
阿列克谢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撮不听话的头发,一时语塞。
这位秩序学生的清洁服务……果然够彻底,也够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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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一晚上的时间并没驱散头顶的云雾,这种多云天气对此前埋设陷阱的遮蔽十分有利。
阿列克谢昨晚并没有回去,早上被艾拉叫醒后他便一直守在拉起窗帘的窗户旁。
来了。
先是十多个穿着杂乱、动作却透着一股狠厉的玛卡帮土匪毫不掩饰地摸了进去。
几分钟后,楼内爆发枪战,随后其中的一扇窗户中喷吐出12号口径弹和几发手枪弹将另一边的六名装备精良、战术动作娴熟的USEC队员也扯入其中。
他们呈战术队形,无声且高效地封锁了出口,随即也如同毒蛇般渗入楼内。
舞台已经清空,演员全部入场。
阿列克谢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他呼吸平稳。
他从窗户边离开,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上的AK-103和几个压满的弹匣。
“该我们上场了,艾拉。”
[祝你好运,阿列克谢,我会持续扫描并提供预警]
他像幽灵一样滑下楼梯,快速而安静地穿过街道,贴近了那栋即将变成反应釜的公寓楼。
楼内死寂了片刻,随即——
“砰!”
“哒哒哒——”
激烈的交火声猛地从楼内炸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枪口的动静、其中两种语言的怒吼、木屑和玻璃的碎裂声瞬间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并且,正如阿列克谢所预料和期望的那样,声音的焦点迅速向着楼上转移。
就是现在!
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从侧门处猛地闪身闯入楼内。
一楼楼道内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地但他无暇顾及。
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但看不到活人——战斗已经拉到了二楼以上。
第一个点,侧门通道。他单膝跪地,从背包中迅速取出一块切割好且拧着UZRGM引信的TNT药块,将第一块炸药塞进一个翻倒的破烂沙发骨架之下。

第二个点,一楼楼梯口,这是最关键的一个点。他快速移动,将第二块炸药稳稳地卡在楼梯下方堆积的杂物和最下一级台阶的缝隙中,小心大胆地拉好这最关键的一条拌线。
第三个点,大门内侧。阿列克谢将其紧紧安置在被炸毁的邮箱柜后方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每一秒他都感觉有枪口可能从任何方向指向自己.
‘布置完成!’
他向原地警戒的艾拉传递完消息,毫不犹豫地转身从正门冲出公寓楼,直奔外围他昨夜预设好的绊雷点位。
阿列克谢觉得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在奔跑。
树梢、灌木丛、拐角……他像一道疾风掠过,手指精准而迅速地将一根根几乎不可见的绊线挂上那八枚RGD-5的引信。
最后一个绊线挂妥。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立刻向着预定的安全观察点折返。
他刚刚在一堵矮墙后趴下,将枪口对准公寓楼的出口,大脑中就传来了艾拉的预警:
[楼内交战声减弱,有脚步声正在向下移动]
[重复,有目标正在下楼]
阿列克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如果剩下的USEC太多,或者方向不对,他的炸药就可能失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撼动肺腑的巨响猛地从公寓楼内部炸开!
那是230g左右的TNT特有的、充满毁灭性力量的轰鸣!
在他的视线中,门口附近的空气仿佛猛地向外鼓胀,浓密的灰尘混合着硝烟如同巨兽的吐息,瞬间从门窗的所有缝隙中喷涌而出!
是楼梯口的炸药,它被触发了!
爆炸的回声还在街道间震荡,被耳机减缓的轰鸣尚未散去,阿列克谢已经像猎豹一样跃出了掩体。
运气站在了他这边!
十秒过去了,没有任何幸存者从灰尘中冲出来。
他端紧步枪,借着漫天飞扬、尚未落定的厚重灰尘作为掩护,再次冲入了那栋刚刚经历了一场内部爆破的死亡之楼。
能见度极低,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炸药味和石灰粉味。
他不需要看清,他的目标明确——补枪,以及确认战果。
护木顶处的镭射已被提前打开,右侧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浑浊的空气中切开道道痕迹,迅速锁定了楼梯口那片区域——那里已然是一片狼藉,残肢断臂和破碎的装备混杂在砖石碎块中。
没有任何犹豫,阿列克谢将枪口瞄准艾拉标记出的点位。
砰!砰!
短促而果断的点射声在爆炸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战斗,是秩序对混沌的一次清算。
空气中的粉尘将阿列克谢的身影被掩在其中无法察觉,缓缓沉降的灰土如同为这场被他精心策划的“艺术”拉下帷幕。
“现在,掠食者向你们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