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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没有自主意识的现象，也会因此感受到惊讶。
沉静的夜幕中。
血红的光体被撕开，有什么东西正粗暴地从内部尝试离开那里。
像是从海水中爬上陆地，又像是从母体中分娩。小小的人形，从犹如实质的血红光体中脱离。
这本应该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一旦被光体同化，便绝无脱离的可能。就像是溶解在水中的食盐，如果不想方设法蒸发掉水分，就绝对无法将食盐取回。
这是热力学的规律。但是，梦境中的白鹿却扭转了这条规律。
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妖精那样。
说到底，进化能力就是可以将世界的一切规律重新排布、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李存睁开眼睛，他的眼前是一片血红的汪洋。
身体的疲劳一扫而空，双腿变得完好如初，就连精神也饱满地像是刚刚睡了一个好觉一样。
这已经是第几次被白鹿保护了？哪怕是李存自己，也答不出这个问题。如果一定要有人留在梦境中，比起白鹿，李存认为自己才应该是那个人选，毕竟这代价是属于他的。
但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他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集中精神。虽然没有听到白鹿最后的话，但李存已经理解了现状。眼下留给自己的选项只剩下一个——
打倒根源级实体。
从光体、或者说红月的梦中醒来，李存意识到两个事实。
第一，自己或许有机会可以解救白鹿。但那要等到击败光体之后，所以暂且不提。
第二，哪怕是神明，它的存在性同样具有缺陷。自己能够从光体的梦境中脱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神明的存在是一个广泛但绝对的属性。当李存存在于光体的梦境中时，即便身份是下位的附属品，也绝对不是可以轻易消除的概念。然而，白鹿却凭自己的能力突破了这个枷锁。
虽然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表明论证的前提存在缺陷。虽然不能直接作为神明并不存在的证据，但足以让李存摆脱神性的影响，去重新思考神明存在的理由。
想要消除光体的存在，必须首先消除其存在的必然性。否则，即便使用全部的概念水体作为武器，也无法成功将其消除。这就是李存上一次攻击失败的原因。
那么，这套理论的漏洞到底在哪里呢？李存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地从起点开始思考。
神存在的前提是，它是一切善的集合。
如果说“存在”是极限的善的必要条件，那么从相反的角度，极限的恶一定有“不存在”这条属性。
然而，善与恶是截然对立的。二者是人类主观定义的属性，如果不存在恶，那么也就不存在善。推导出这样自相矛盾的结论，也就意味着一件事。
就像是堵塞心窍的茅草忽然被抽走，李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演绎的前提出现了错误。那便是，存在并不是正面属性。存在与否，与“善”或者“恶”都没有关系，“存在”只不过像是“颜色”或者“温度”那样，作为一种客观属性，存在于这个世上。
即便是包含了全部善的神明，也可以是不存在的。
站在光体的表面，莹白色的长枪再次浮现在李存手中。
比一整块足球场还要长，光体散发出血红色光芒的皮肤，简直像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一样。左侧是夜空，右侧是大地，但由于光体实在庞大了，所以李存甚至没有一点世界颠倒的眩晕感。
再一次，李存向下方刺出长枪。
枪尖碰触到光体表面，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刺入光体，而是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拦住。客观来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是，某种庞大的、包裹着光体的概念上的存在，像肥皂泡一般，“啵”的一下破碎了。
似乎什么也没有变。一片黑夜中，根源级实体依然呈现出顶天立地的宏伟姿态。
然而在李存眼中，它的形态已经发生了改变，就像天使卸去了光环，或是佛像失去了金身。它不再是绝对的、不可冒犯的存在。
李存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已经嗅到了胜利——
不对！他忽然瞪大眼睛。
在这一瞬间，光体的存在发生了改变。毫无预兆地，一个声音回响在结界之内。
“再次回到这个世界，真是美妙……！”
这句话仿佛过境的寒潮，令李存僵立原地。如果此时响起的是根源级实体的声音，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李存都已经很熟悉，绝对不会因此讶异。李存做出如此反应的原因在于，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他不久前才刚刚认识的。
说认识并不合适。声音来自于铁池的敌人，音调浮夸又虚伪，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这是杜奇的声音。
但李存想不明白。杜奇不是与童明一起，已经彻底死去了吗？
“真的假的？”控制着巨人的身体，杜奇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四肢。散发出红光，哪怕是一小截胳膊，也要比大卡车更长。失去了人类的身份，他丝毫不显难过，反而愉快地哈哈大笑：“这具身体也太棒了吧！嗯，这才对，这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铁池，你在哪儿？快点出来吧，我忍不住要亲手碾碎你了！”血红光点成批地移动起来，服装店假人一般光秃秃的脸上，首次形成了五官。这张面孔眼窝深陷，双眉低垂，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反派角色。李存从没真正见过杜奇，因此他对这张脸感到陌生。如果是铁池或是童明在场，就能一眼认出这就是杜奇原本的面孔。
“是你消除了根源级实体的神性，让我有机会控制如此庞大的力量吗？”
像是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血红色的头颅低垂下来，“很好，非常好！选择你的奖励吧——”杜奇抬起半边眉毛，露出愉悦的神情。
“是想被我扯断四肢，还是想要变成一滩肉泥呢？”
巨人的手掌伸向贴在血红皮肤上的渺小人影。
一旦被抓住的话，一定会当场死去，李存毫不怀疑这一点。无论要用什么办法反击，首先都要躲过敌人的攻击才行。但位于光体身上，躲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明由透明的光点组成、却拥有陶瓷一般坚硬质地。在近乎垂直、并且时刻运动着的光体表面，李存连稳固自己身体的能力都没有。
但是，既然存在的完备性已被否定，那么便形成了新的可能。
在即将开始坠落、或是被巨人的掌心拍成肉泥之际，李存举起右手。洁白的短刺在手心形成，随着手臂的挥舞，努力刺破光体的皮肤。
对庞大的杜奇而言，大概只是被蚊子叮咬的程度吧。
但是这一次，刺入光体体内的洁白兵器，既没有急切地开始吞噬存在，也没有被对方阻挡在外，而是稳固地钉在原地，成为新的立足点。
一旦理解了存在的客观性，便可以像调节温度那样、创造出能够调整对方概念的武器。
握有短刺的手臂用力拉起，伴随身体的旋转，就像以钢丝悬挂身体、在半空飞翔的特技演员那样，惊险地躲过手掌的拍击。
利用经由术式强化过的四肢，渺小的人影在巨型光体的皮肤表面——
跳跃、疾奔、攀爬。
杜奇控制的光体虽然巨大，但与此刻的李存相比，却显得笨重。
此时李存已经抵达了光体大约是肩膀的位置。在此期间，结合对方的话，他已经猜出了杜奇出现于此的原因。
核心在于“进化物质”。不久之前，李存与白鹿、铁池一同目睹了童明的死亡，也目睹了童明体内进化物质是如何被牵引、最终进入光体的。既然杜奇寄生于童明体内，那么属于杜奇的进化物质混入光体，是极有可能的。
这样的话，一旦根源级实体的神性被李存消除，擅长精神控制的杜奇取得光体的控制权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恐怕他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有没有可能，就连根源级实体的成型，也在他的计划之中呢？想到对方可能的心机与谋划，李存感到一阵寒意。
然而，新的难题摆在李存的面前：他仍然缺乏消灭对方的手段。以现在的条件，即便使用“不存在之枪”，也没办法一击消灭对手。虽然已经消除了存在的必然性，但它的存在依然强烈到无法忽视。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要用一根针去穿透主战坦克的装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