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同样覆盖着夜色，同样发生在一片废墟之上。这到底是谁的记忆？血红色，月亮的颜色。拥有人形的庞大光体，还有……
唔呃——！
闪电般的疼痛从脑海深处传来，李存痛苦地倒在地上。
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那只是些与你无关的东西而已。
不，不对……
即便头痛欲裂，李存依然挣扎着回想。直觉告诉自己，这段被遗忘的记忆中，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庞大的光体像人类一样行动着。半空中的结界，白色的骑士，还有……
一只发卡。
脑海中的刺痛停止了。李存望向一旁的少女，少女前额戴着一只款式相同的发卡，与记忆中磨损老化的模样不同，这只卡通小鹿发卡崭新又漂亮，可以看到毛茸茸的鹿角和尾巴。
“原来这里是梦啊……”他释怀又悲伤地说。
“梦并不是只属于你。”没有感情的声音直接从李存心底响起。眼前的一切都映出红色的光辉。李存抬起头，发现血红色的月亮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
散发出神秘的红色光芒，简直占据了半个天空。覆盖着喷射状的冲积地貌、和数不清的斑点一般的浅色圆坑，红月近到可怕，如果这一幕是真实的，所有的陆地城市早就被海啸淹没了。
也就是说，现在看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这是十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也是你早已遗忘的记忆。”声音再次响起。
李存呆呆地坐在原地。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的话……
脑海中，被忘却的记忆终于重见天日，简直就像是红月亮把这些记忆重新还给了他。这一刻，李存理解了灾难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相。
与白鹿重逢后，他始终被一个问题困扰。虽然白鹿声称当时是自己救出了她，但李存却没有任何与此有关的记忆。说到底，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独自做到这一点呢？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进化力量的存在。
十年前，李存曾短暂地获得进化力量，借此救出了废墟下的白鹿。当时回应他愿望的，是夜空中的红月。红月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即便远在三十万千米之外，也能够实现这个渺小人类的愿望。
代价是，回到废墟之下。
从那之后，李存总是频繁地梦见，自己被掩埋在废墟之下狭窄的黑暗之中。这场梦几乎是永恒的。他试过各种方法逃离这场梦，无论是在梦中呼救、钻营、胡乱冲撞、甚至自杀，都无法带来半点变化。因此，对李存而言，睡眠成为了一种酷刑，一种可预期的、但永远无法逃离的独处的黑暗禁闭。
这时候，他明白了那个声音先前说过的话。它并没有忘记索取代价，而是以这种形式，让自己背上了永远无法偿清的负担。数年之后，他的记忆中便只剩下自己独自蜷缩在废墟中的景象了。或许就连李存的性格，也悄无声息地受到了梦境的影响，才变成如今麻木压抑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回到废墟之下……”李存望向红月，“就连这场梦，也是代价的一部分吗？”
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的尺寸，遥远的红月没有再回应他。人类与神明，本就是相差悬殊的存在。不如说，先前的回应是对凡人的破格垂青才对。
这里是梦境的话，真正的自己又在什么地方呢？此时李存才回想起，自己被红色长枪刺穿的那一幕。这具身体哪怕没有当场死去，余下的生命大概也只剩几分钟了。
疲劳一下子涌上心头，仿佛是从来没有休息过一样。不只是精神上的疲劳，恐怕就连现实中身体的疲劳也夹杂其中。他突然觉得很累，什么也不想做，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躺在地上的李存闭上眼睛，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这样一来，这场无休止的梦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手上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原来十年前发生了这样的事啊。”是白鹿的声音。
李存勉强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原本沉睡着的白鹿恢复了意识。少女的脸凑到自己面前，遮挡了夜空中的红月。
“白鹿……是你吗？”李存感觉眼前的白鹿好像有些不同。
“真是的，已经说了那么多难为情的话，现在再见面，果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好啊。”少女羞涩地微笑着。
李存鼻子有些发酸，眼前的是真正的白鹿。白鹿为什么会在这里？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这不是自己的梦境，而是红月的梦境。所以，才能在这里见到白鹿。
原来你也在这里啊，这真是太好了。但是，自己真的有资格再次见到你吗？
“对不起，我失败了……”连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李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没能保护你，也没实现你的愿望……”他哽咽起来，把视线从少女的脸上移开。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白鹿温柔地说：“但是，请你再坚持一下。”
一副温暖的躯体抱住了自己。这是一具十岁少女的娇小身躯，不带任何情欲，却让李存感到幸福。因为他知道，自己正被白鹿的灵魂拥抱着。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还要强迫你一个人继续努力。”少女的动作很轻，但李存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额头、耳朵、鼻子、和脸颊。头发擦过李存的皮肤，让他感觉无比放松。就连身体的疲劳，似乎也一并减轻了。
“说实话，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根本一点都不在乎。”她的话让李存吃了一惊。他原以为白鹿同铁池一样，是出于正义和责任感才不断战斗的。
为什么要保护素不相识的人们？加入骑士团的原因，其实就连白鹿自己也没弄清楚。直到与李存在青木市重逢后，她才隐约地意识到，或许之前的自己只是想要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顶替了李存美好人生的自己，也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少女把脸埋在李存的脖颈旁，接着说道：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你一定会死的，所以……”不自觉地，少女加重了拥抱的力道，李存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被对方的手臂压痛了。他有些慌张地看向白鹿。
像是意识到失态，白鹿的力气忽然变小了。
但李存立即察觉到，不仅是来自白鹿的力气，好像就连来自大地的引力也变小了。少女松开手，李存的身体就仿佛气球般缓缓地飘浮起来。他不知所措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白鹿！这、这是什么——”李存想要抓住少女的手，但少女反而向后退了一步。这让他再也无法碰到对方。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不顾一切地救你。”白鹿站在原地，微笑地看着李存。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任凭李存如何努力挣扎，也狠下心不动一步。李存的身体越升越高，她的脑袋也抬得越来越高，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
“等等，这样的话……你会留在这里的啊！”李存大喊大叫起来。他已经明白过来，这是属于白鹿的进化力量，足以让自己脱离这片梦境，从现实中醒来。但是，一旦把这份力量交给自己的话——
她就永远无法离开梦境了。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为自己做到这一步？李存想不明白，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未来，去挽救一个一事无成、只会整日自怨自艾的可怜家伙？
像是听到了李存的心声，少女摇了摇头，沾满泪水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
她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毫无保留地说道：
“别说是留在这里，就算是要待一千年、一万年我也愿意。能够最后再见到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李存清楚地听见了白鹿的每一句话。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要说一些“我不想离开”、“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之类的话，但这些话太任性、太孩子气。如果说出口，不就代表着对方此刻拼命想要拯救的人，只是个一厢情愿的狭隘又自私的家伙了吗？因此，他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也没能想出其他的话。时间在沉默中飞逝。
“谢谢你，李存。能够与你重逢，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
她遥望着李存的身影。在这个距离，无论说什么对方都应该听不见了吧。但是，少女还是想把这些话好好地说出来。
“虽然短暂，但每一天我都很开心。或许对我来说，这些快乐的日子才是梦吧。”
“我会一直想念你的。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梦。如果会做梦的话，果然还是希望可以梦到你啊。”
李存的视野中，少女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明明前一刻还能看清少女脸上的笑容，再回过神来，就已经模糊成一个小点。
“我喜欢你，喜欢这个多愁善感、为了帮助他人甘愿牺牲自己的善良的你，所以请不要再说什么‘自怨自艾’这种贬低自己的话了。希望你能在那个世界、好好地活下去。这样的话，我也会感到快乐的。”
在那一瞬间，流着泪、但又微笑着的少女，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彻底消失在李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