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疲倦,莹白月光一般的白色骑士,持续不断地向血红的光体发起冲击。
明明只是由红色光点组成,碰触时却有如实体。每一次冲击,都会产生宛如导弹爆炸般的、即便数千米外也能清晰感受到的激烈震动。
这时李存注意到,远处的血红巨影每当受到冲击,便会从身上绽放出细碎的、宛如星光的红色光点,就像是大块的红宝石被敲打,飞溅出的无数宝石碎屑一样。
是结合在一起的进化物质因强大的外力而分离了吗?
李存感觉这幅景象似曾相识。但是,当他搜刮自己的记忆时,却没能成功找到这幅景象存放的位置。
“再来一下!加油啊,老师!”每当铁池击中光体,白鹿便会兴奋地欢呼起来。她甚至已经习惯了传达到此处的、每一击堪比爆炸的冲击。
冲击之后绝对不会停歇。像正在决斗的骑士那样,绝不会被绊住脚步,而是保持着运动,重整姿态之后再次向敌人发起冲锋。响亮的马蹄声就连远处的李存也听得见。
庞大的光体每次受到冲击,虽然无法通过表情或是声音传达痛苦,但确实因为骑士的攻击而改变着姿态。可是,李存已经注意到,敌人的行动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像是从发生的事实中取得经验了一样,从被狼狈地击倒,到逐渐能够成功维持身体的重心。
直到这一次——
没有一味地挨打。当铁池掠过光体的右脚时,它抬起自己的脚,试图躲开这次攻击。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依然被骑士命中,可是传来的冲击波仅仅能吹起头发而已——这次躲避无疑起了效果。
“不会吧……难道它是在学习……?”少女难以置信地说。
比起李存,白鹿无疑拥有更加丰富的战斗经验,却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局势的变化。还是说,是注意到了却拒绝承认吗?在短短的几分钟里,铁池的攻击,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取得效果。
“没关系的……只要老师持续发动进攻,造成的伤害一定会逐渐积累……”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白鹿近乎自语地说道。
转向这里,转向那里,撤开左脚,撤开右脚。
就像是逐渐明白了控制身体的方法,血红巨影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骑枪造成的伤害越来越低,甚至学会用自己的脚去踢向正在制造麻烦的东西,虽然这种直白的动作毫无悬念地被白色骑士轻易躲开。
终于,像是被横冲直撞的小猫折腾地心烦不已。
庞大的光体弯曲上半身,挥动起比大楼还要长的双臂,尝试用十根手指抓住捣乱的家伙。
虽然从远处李存的角度,光体的行动看起来就像慢镜头一样迟钝。但是考虑到它庞大的形体,挥动手臂的速度实际上绝对不逊于疾驰的火车。
既要保持进攻的路线,又要躲开半空中横冲过来的、脱轨火车般的巨型手掌。
马蹄声骤然紧密。拨转马头的同时低头侧身,再次发起冲锋的白色骑士以不可思议的惊险动作,躲开来自光体、看似毫无死角的反击。
连树木都被拦腰折断,骑士却能在光体手掌带起的强风中稳固身形。都不需要考虑被捉住之后的事,毫厘之差就会在强烈的冲击之下粉身碎骨。
少女看着这一幕,紧握的手中满是汗水。脸上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放松。虽然像是戏耍着相较之下笨拙不堪的敌人,骑士每次都以灵巧的身法躲开致命的反击。但是,他允许犯错的机会是零次。
这样全力以赴、不容闪失的战斗,到底可以持续多久呢?
太阳已经彻底降下地平线,夜幕笼罩大地。
战局中,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是不是,颜色变暗了?”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少女迟疑地问道。
不知是由于夕阳落下,还是由于自身的亮度确实下降了,光体的血红颜色似乎比片刻之前暗淡了少许。接下来骑士的一次冲击,让几人明白自己观察到的并不是错觉。
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一样,光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如果不是全神贯注便无法察觉的微弱闪烁。
“实体的能量密度下降了。”悠远说。
少女闻言高兴地跳了起来,李存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光体也在不断进步,但照这个速度下去,在来得及对铁池造成有效伤害之前,光体就会溃败。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铁池即将拿下胜利的时候。
一抹红光骤然在几人的面孔上闪过,将众人的表情凝固。这道红光来自于远处战场上的血红光体,在上一瞬间,它的亮度突然增强,令数千米外的几人都能清晰感知到。
成形之后的首次,红色光点的排列顺序发生了改变。比起飘浮更像是在流动,光体不再是裸露的人类形体,或者说,在人类形体之外,生长出新的组成部分。
那是鳞片……不,与其说鳞片,更像是盔甲。像是急速增生的器官那样,双脚、腿部、手臂、躯干……圆环编织而成的锁子甲覆盖在原本的形体之外。
简直就像是,模仿着眼前骑士的模样。
李存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光体没有继续俯身,而是屈起右臂,右手稍微前伸。在右手之中,像是将鲜红的血液灌入看不见的容器似的,血红的、由光点组成的长枪从后向前哗地成形。
一柄长度超过一百米的超巨型骑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光体模仿着眼前的骑士,刺出足以洞穿山脉的一击。
“老师——!”少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是必中的一击。
骑士的每次冲锋都能凭借战斗经验刺中对手。所以,与笨拙地使用自己的双手不同,如果使用与骑士相同的长枪的话,也理所当然地能够击中对方。光体的想法听上去或许荒诞,然而,因为它是神明,所以这个想法成为了现实。
夜晚的光线忽然暗淡下来。攻击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李存不再听得到马蹄声,战场陷入一片死寂。硕大的骑枪缓缓被光体举起,有什么东西被钉在枪尖之上。
一片云朵遮蔽了皎白的月亮,只剩下红色的那一轮。
骑士的形态消退,显现出的是被刺穿的、变回人类模样的躯体。随着骑枪抬升,铁池被高高举起,来到与光体应当是眼睛的位置相同的高度。
啊,李存忽然理解了光体现在的做法。是为了像人类一样,用双眼好好打量一下给自己带来微不足道困扰的小虫吧。
接着,像是失去兴趣一样,它甩了甩长枪,将枪尖上的东西弄掉。
与铁池的身体一同从高空坠落的,还有李存的心情。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洪水般凶猛、但又难以描述的遗憾。
并不单纯是为铁池的战败而感到遗憾,而是对自己的人生感到遗憾。这股感觉并不是思考的结果,是难以辨明来由、像是外来物一样、忽然出现在自己思维中的东西。
自己的人生,简直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是连名字也没有的、在来年就会被所有人遗忘的存在。童年暂且不提,自从觉醒能力之后,非但没有帮助到谁,反而不断剥夺素昧平生的人们的生命。
毫无价值,也毫无意义。无论自己是否存在,都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不同。
可是究竟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样想呢?
短暂的思索过后,李存意识到,这种遗憾原来只是一种副产物。他记起了与铁池签订的契约。
“当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你就会死去。”
被那样的长枪洞穿身体,别说是失去意识,当场死亡也不奇怪。理所当然的,契约发挥了作用,所以身体在自己意识到缘由之前,便察觉到死亡的先兆,催促着自己回首过往、留下遗言。
毋庸置疑,这种反应绝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而是确确实实由契约产生的力量造成的,因为它是先于自己的意识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连一句话的时间也不够。明明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如果要说遗憾的话……
被冲昏头脑,本打算无视后果冲入战场的白鹿,在最后一刻察觉到李存的异样。
“李存,你怎么了?”她慌慌张张地抱住李存。
好像没有办法,陪你去买新的发卡了。
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李存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