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轮硕大清晰的红月亮,镶在废弃疗养院缺失的窗户中间。
就像被石榴一样的血红色的光晕笼罩,它看起来非常的迷人。在红月亮的表面,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由海拔产生的明暗变化是如何优雅又自然地衔接起来。
这是年幼的李存第三次看见它。
随即,令他毕生难忘的景象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发生了。
“白鹿!快看外面!”李存喊道。
少女扭过脸庞,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血红的月亮之上,盛开着一片黄色的花朵。
并不是在正中央,而是稍微偏向右下角。像日光菊一般的圆形轮廓,四周有数不清的狭长花瓣,中间则是颜色更深一些的花蕊。
“哇,不会吧,那是什么?”少女兴奋地扒着窗口,毫不顾忌沾染尘土。
与此同时,花朵依然正在盛放。这种盛放是一种比起红月亮这种梦幻事物而言更加梦幻的存在,虽然缓慢,但比起真正的花开反而显得急促。花瓣径向延伸生长,然后像是迅速地衰败了,颜色转为与月亮接近的暗红,甚至是黑色。
宛如红宝石上的一块伤口,一个瑕疵。
“那、那是……”李存支支吾吾。
他有些拿不准。李存觉得,自己好像在电影或者纪录片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与通常伴随着的凶猛轰鸣不同,自己现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因此,眼前的一幕像是无害的。
可是,心中却依然感受到不安。
“我们回去吧……”
“好吧,只能这样了。”大概同样感到紧张,少女答应了这个提议。
转过身去,向遥远的奇景留下最后一瞥,之后就要返回安全的庇难所去。然而,眼中的事物让他忘记迈出脚步。
像是飞溅出的宝石碎屑一般,红月的表面激扬起数不清的光点。
又宛如红酒的液滴,折射出晶莹的亮光。
那是什么?
明明是颗行星而已,与原本的月亮没有什么不同,却闪耀着玻璃制品般的易碎光泽。
但是,这只是极短的一瞬。就像真正的碎屑或是液滴那样,在下一刻消散无踪。因为生命只有一瞬间,所以是存在时能够压倒一切美丽事物的奇迹。
“……你看见了吗?”李存觉得,这一幕似乎在不久之前刚刚见过。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那是什么时候。
“看见了哦。”少女的声音中透着满不在乎。虽然这样说着,但她的脚步变得又轻又柔。
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天空之中。
悄然坠落着红色的流星雨。
与许多人的想象不同,流星雨是转瞬即逝的。它们通常以能够脱离太阳引力的速度掠过,无法留下完整的轨迹,只是在特殊的角度短暂地得以窥见。
然而这一次,地面上的人们有幸完整地观察到无数流星的坠落。
那是来自红月亮的无数碎片。
想要改变红月亮的运行轨道、阻止其撞向地球的命运,人们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无法预测碎片的落点,只是尽可能地让沿海居民迁移,呼吁所有人进入临时改造的避难所。
一分钟之后,少年感受到第一次震动,这时候他踩在落满灰尘的楼梯上。这股震动从脚下传来,不细心留意就无法与错觉区分开。
“白鹿,你有没有觉得……”李存迟疑地说。他没看见白鹿的身影。
视野猛然晃动起来。后来他才意识到,晃动的是自己的身体。视野中的一切分崩离析,他没办法分清是自己飞了起来,还是疗养院的建筑结构正在脱落。耳边传来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四周、头顶、脚下……裂缝飞速扩张,水泥粉末像沙子那样落下来,忽然,远处传来咚的一声,一块比人还大的巨型混凝土块砸穿了地面。
李存被吓呆了。他放弃跑出建筑,而是躲进墙角。他隐约听见少女的叫喊,“白鹿!”他也喊了一声,但声音瞬间便被淹没。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眼前的灾难面前微不足道,到处都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或是玻璃的破碎声。突然,一块石板落在李存面前,这让他的视野陷入一片漆黑。他畏缩着后退,直到死死抵住墙壁。在持续不断的震动中,他抱着头,闭着眼睛全力祈祷自己能活下去。
什么也看不见。
一片漆黑,即便睁开眼睛也是这样。
除了遥远的低沉轰隆声,听不到其他声音。
地面不再摇晃,好像稍微能够思考了。李存想要直起身体,脑袋却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磕了一下。
呜呃……
疼痛稍微消退之后,涌上来的是恐慌。
自己会死吗?死在这片疗养院的废墟里?
“白鹿,你在哪儿……?”
“有人吗……喂,有人吗……?”李存竭力呼喊。尘土吸进嘴巴,让他咳嗽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坐下来,认清了这样一个现实。
没有人能来救自己。
哪怕是爸爸妈妈,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埋在这里。说不定,直到自己的尸体腐烂、化为白骨,也不会有人发现。
自己会怎样死去呢?
是渴死,还是饿死?又或者,头顶的混凝土会再次坍塌,将自己砸成碎块……
没有一丝光,黑暗让他更加脆弱。他想象着生命消逝的方法,忍不住哭了出来。
就连自己的哭声,也没有人听得见吧。与缓慢释放的绝望相比,骤然降临的死亡反而显得仁慈。
哭声变大,随后渐渐减小。
空气有些沉闷,但还没有到窒息的地步。这是不是说明,废墟下的空洞可能是相互连接的?李存稍微冷静下来,慌张和害怕好像跟随眼泪一起,流走了不少。
这里只有自己,所以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如果还想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如果还想活下去……
他努力回忆起地震发生时自己所在的位置。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左边?左边是建筑外侧的方向。李存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尝试在一片黑暗中,让自己的身体从废墟的空隙之间穿过。
双手缓缓地挥动,先要确认前方没有障碍,然后才能让身体向前挪动,每次最多十厘米。求生开始没多久,李存摸到一块粗糙的坚硬结构,大约有小臂那么厚。在抚摸断面的时候,他稍微冒失了一点,没有发现其中钻出的钢筋,于是在前进时肩膀被狠狠扎了一下。李存觉得肩膀肯定已经出血了,因为每次用右手支撑身体的时候都会传来疼痛,但又万幸扎到的不是眼睛。
起初,移动的速度慢到让李存难以忍受,往往折腾到满头大汗、浑身酸软,才前进了一条台阶的长度。但很快,他有了一点经验。他发现混凝土里面总是混着许多形状各异的石块;木材是比金属更加危险的物质,它们的断口往往更加锋利,而且形状不定;还有玻璃,玻璃碎片总是一起出现,它们足够小,永远也清理不干净。
他很快就失去了时间概念。累了就找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休息一会儿,当然要把那些碎石挤远些,并且避开尖锐的东西。然后再努力前进一段。他不敢用力推挤,因为害怕废墟再次倒塌。他能做的,只是寻找现有的能够容纳自己的通路。
在废墟中艰难前行的时候,李存有一种错觉,会认为自己像是一条猫,或是某种生活在地下的没有眼睛的生物。很快他就晕头转向,彻底迷失了方向。但是,停在原地是没有办法得救的。
每移动一段,他都会尽量抬起身体,试探一下头顶的堆积物,寻找是否有脱出的可能。这其中最麻烦的是,因为几乎什么也看不到,所以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摸索和感受或许可行的通道。与此同时,他必须加倍谨慎,以免破坏废墟此刻脆弱的平衡,引起第二次掩埋。如果那样,自己就完蛋了。
浑身的肌肉变得又酸又硬,但精神却几乎感觉不到疲劳,就这样一直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双眼察觉到微弱的光线。
光?
一小片区域被稍微照亮了,此时李存才发现,柔软但强韧的触感其实来自一只长沙发,最轻最薄的东西是石膏板,先前以为是玻璃的碎片很可能是瓷砖。
像是趋光的昆虫那样,他迫不及待地爬向光源。疲劳和兴奋兼有,最后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光是从头顶的几条缝隙中透出来的。李存站起来,用别扭的姿势避开横在胸前的墙板,伸手碰触上方的遮挡物,那是一片刷了深蓝色油漆的铁制隔板。
他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隔板发出巨大的噪音:它的厚度大概只有一毫米,但面积很大,因此当李存用手去推它时,它像蚊帐那样被顶了起来。他又推了几下,确认上面没有堆积太多瓦砾,于是缓慢地把隔板像移动井盖那样移开。
明亮的星空,宛如边缘不规则的画卷,缓缓展现在李存面前。虽然同样以黑色作为底色,但那里有数不清的星星。星光照亮了他的脸,让他产生了一种宏大又渺小的激动之情。
用尽最后的力气,李存爬出废墟,重新回到夜空之下。
简直像一场梦似的。不如说,是一场奇迹。他的运气足够好,才能在精力耗尽之前,在一片废墟中恰好找到一条允许人通过、能够逃出生天的狭窄通道。
拖着筋疲力竭的身体,他从堆成小山的废墟爬到地面。哗啦啦……因为李存的动作,一块断裂的砖头滑了下去。
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喜悦,少年迫不及待地想要远离这片废墟。
这是他本能的反应。然而,当李存踏上真正的地面时,他的脚步停住了。他转回身去,看着这片废墟。由于头顶红色的月亮,废墟此时微微发红,显得安静又残酷。
“白鹿……!你在哪……?”李存大喊。
四周静悄悄的。
她还活着吗?李存眼前浮现出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的模样。
她一定还活着。像自己一样,被困在黑暗的废墟中。
李存看向避难所的方向。此时,他才猛然注意到,浓烟从避难所的位置升腾而起。
因为先前地震的缘故发生火灾了吗?每个避难所都聚集了上万人,任何意外都会变得非常可怕。即便不知道具体原因,他也在惊慌中明白,大人们一定遇到了麻烦。因此,哪怕是回到避难所,他们也绝对没有工夫再来救一个小孩子。
李存颤巍巍地举起双手,他的呼吸急促而剧烈。这双手显得肮脏不堪,此时因为疲劳抖个不停。他看了看手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眼前小山般的废墟,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个十岁的孩子,从地震的废墟下逃出已经是个奇迹,又怎么可能独自救出另一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