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无生气的苍白手指，搭在铁池的手腕之上。

　　悠远始终微笑着。在这笑容之中，无法感受到暖意。她就像是来自深空的苍白彗星，像是与温暖绝缘的个体。

　　李存和白鹿紧张地看着这一幕，但紧张的原因有所不同。

　　让白鹿感到不安的是，她始终对眼前女人的身份和立场持有怀疑。根据她的调查，悠远是李存在地下世界的中间人，也就是说，过去李存犯下的罪责，都是受到她的指使。

　　现在这个危险又可疑的女人，究竟是持有怎样的动机？她先前说“想看到更多”，那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李存在意的则是另一件事。

　　这并不是他首次亲眼目睹悠远使用能力。接受悠远能力的人，眼中会泛出赤红色的光泽。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进化因子过度集中的外化体现形式。

　　然而，在接受悠远能力的人类之中，铁池毫无疑问是其中最为强大的。

　　能力的总量反过来甚至比悠远还要强大得多。这种情况下，悠远的能力可以顺利生效吗？即便一切顺利，等待着铁池的结果会是什么呢？真的可以凭此击败堪比神明的根源级实体吗？

　　然而，女人的行动并没有因二人心中的紧张和怀疑而迟滞。

　　悠远的能力是显现本质。挖掘人类心底的欲望与特质，随后将其外化，成为对方进化力量的一部分。比起简单的加注燃料，更像是作为催化剂，激活对方体内进化物质的活性。

　　如果对非进化者使用，有很大可能使其获得能力，成为新的进化者。如果对进化者使用，则会挖掘出其拥有进化能力的全新可能。

　　这一结果与受试者本人的信念息息相关。

　　比如说，暗血的阴影新获得的拒斥能力，来自于他潜意识中对全世界的抗拒。悠远残酷的本性，允许她将双臂幻化成无情的镰刀。

　　而最强的进化者，因其保护人类的愿望——

　　毫无预兆地。

　　沉稳站立着的高大人影，忽然绽放出强烈的白光。

　　像是眼前突然升起了又一轮太阳。

　　这股白色的耀眼光芒从铁池的体内——不，是从身体的每个部分——四射出来。通常来说，光芒总是伴随着热度，但眼前的情况不属于此。这仅仅是光芒而已，冷静地占据视野，几乎让远处的血红光体也为之夺目。

　　宛如被白光拉扯，魁梧的身体开始变形，原本就高大的影子膨胀起来。这个过程持续了超过十秒钟，待光芒减弱，从中浮现出的是——

　　雄壮的高头大马、银环编织的锁甲、还有长达三米的巨型骑枪。

　　威风凛凛的骑士，坐立在马背之上。不仅是骑士的身体，就连马匹也覆盖着锁甲。被马尾般的鬃毛装饰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头盔之下，原本鲜红的头发变成银白色。

　　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白色的、散发出神性的骑士。

　　“老师……？这、这到底是什么……！”白鹿飞快地扑过去。

　　不顾及从骑士身上放射而出的、比起之前只是稍微减弱、而看上去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芒，少女来到马匹的一侧。她宛如侍女那样，一手抚摸着马匹的脖颈，另一只手放在骑士的腿上。

　　白色的骑士一言不发。他的头盔转了一下，像是看了少女一眼，接着转向前方，注视着远处的巨大人影。

　　血红的光体顶天立地，高达百米，气势磅礴。这就是骑士的对手。只有它，才配做骑士的对手。

　　马、马匹？骑士？李存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为什么是骑士？难道……这就是铁池内心的愿望？”

　　悠远能力的结果，体现出的是受试者本人的信念。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骑士的形态一定体现了铁池最强烈的愿望。

　　“如果说愿望的话……老师的愿望，就是保护人类。”白鹿看向李存。

　　“与诸葛部长不同，只要有可能，老师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时刻以骑士的原则要求自己，老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白鹿轻声说道。

　　思考过后，李存稍微理解了。保护弱小、匡扶正义，眼前的男人为这样的信念而战，所以在接受了悠远的能力后，就连形态也变成了真正的骑士。虽然历史中的骑士大多无关道德，只是贵族的一种，但确实再没有比骑士更加贴合铁池理念的形象。

　　披挂重甲的马儿，前蹄抬起又落下。

　　脚下传来不同于光体拍击结界的、细微的震动。李存低下头，看见裂纹开始从骑士脚下的地面蔓延。

　　能量的密度高到不得不用质量来体现，仅仅是站在原地，重力便让大地走向粉碎。这真的是人类可以承受的质量吗？李存毫不怀疑，哪怕是全盛的法官，也无法抵挡铁池手中骑枪的一击。

　　眼前的骑士，代表着进化者中的最强。

　　无声地，骑枪被直直地高举起来，这把骑枪比人类的大腿还要粗壮。远方的敌人恍然不绝，依然用懵懂又笨拙的动作拍打着看不见的结界，这道身影比群山的阴影还要高大。

　　用目光向身旁的少女做了最后的道别，骑士启程前往远处的战场。像是心有灵犀一样，马儿迈开步子。最初是像走路那样，然后变成轻快的小跑，最后终于忍不住狂奔起来。四蹄令人眼花缭乱地摆动，俊秀的白色尾巴在飞驰的空气中飘舞。

　　眨眼间，骑士已经奔出了上千米。

　　不知为何，少女似乎不再畏惧远处的敌人了，剩下的只有对远去的骑士的不舍。或许是被骑士的勇气与信念感染了吧，少女一只手臂放在胸前，微笑着祈祷骑士的平安。

　　黑色长裙中的女人望向着骑士远去的方向。

　　“并不是变成了马上的骑士，而是成为了骑士本身。这个男人简直就是骑士的化身啊……”她用深受感动的语气感叹道。

　　不知何时，夕阳已经降下。

　　众人的目光紧盯在疾驰的骑士身上。简直像跨越了空间似的，明明骑着的是看起来正常的马匹，骑士与血红光体之间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近。

　　从未将任何事物放在心上的光之巨人，不知为何停止了敲击结界的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来。它扭过没有五官的脑袋、四肢静止。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存在。

　　地平线被夕阳染红。除此之外，无论是天空还是陆地，都笼罩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下。背对着夕阳的，是比群山还要高大的血红光体。简直像是夕阳变形而成的事物。在逐渐染上黑暗的天空和大地的夹击之下，它成为了唯一耀眼夺目的存在。

　　在那巨物之前。

　　是只有对方的脚背那么高，却以如虹的气势发起冲锋的白色骑士。

　　数千米的距离，只不过花了十秒钟。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像是毫不在意冲击力似的，骑士向着敌人刺出骑枪。

　　——

　　丝毫不逊色于洲际导弹爆炸的威力。

　　粗壮的树木被强风压弯，幸存建筑的玻璃碎裂，废墟更是一片狼藉。

　　“呜……！”

　　“小心！”

　　李存抱住受伤未愈的白鹿，沉下身体，用后背挡住强烈的冲击波。被庞大能量压缩的空气，正以迅猛的气势横扫一切。

　　直到此时，震耳欲聋的轰鸣才到达这里。

　　“轰轰轰轰轰轰——！”

　　明明是一瞬间的碰撞，爆鸣声却长达数秒。

　　声音减小之后，几人望向远方的战场。纵使渺小，纵使尘埃遍布，白色的身影依旧清晰可见。此时骑士正在缓缓踱步，仿佛在寻找下一次冲锋的位置和角度。

　　“不会吧——”白鹿吃惊地捂着嘴巴。不只是白鹿，李存同样感到吃惊，毕竟眼前的是想象不到的画面。

　　血红的巨影，以半跪的姿态伏在地上。它用两条巨臂撑住身体，才没有完全倒下。

　　竟然真的以人类的身份，击倒了堪比神明的存在？

　　“难道、真的可以……？”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清理，被冲击波击倒的暗血，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太好了！李存，你看到了吗？老师会获胜的！”少女高兴地在原地蹦跳了好几下。

　　李存点点头，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说不定真的可以办到。

　　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作为人类，完成击倒神明的壮举。对这个强迫自己签订契约的男人，李存发自真心地产生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