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躲闪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牢牢地锁定在上杉未央身上。会作词!会键盘和贝斯!这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彻底颠覆了她对眼前这个银发少年的认知。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上杉未央是属于书本的,是冷静、疏离、与世俗的感性娱乐绝缘的存在。音乐,尤其是创作和演奏,需要的是澎湃的情感、细腻的感知和某种程度的外向表达——这些特质似乎与他那冰山般的气质格格不入。
然而,他刚刚亲口承认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性。
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高松灯的心脏。她几乎无法想象,那双翻阅深书籍的手,落在琴键或琴弦上时会是什么样子?他那清冷嗓音,唱起歌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他写的歌词,难道也会像他的说话方式一样……冰冷吗?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未知,对她而言,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其中的期待和好奇几乎要化为实质。一直对此类情绪信号不甚敏感的未央,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她那强烈得不同寻常的注视。
他微微偏头,眼眸对上高松灯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或许是被她那纯粹而不含杂质的求知欲所触动,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又或者,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更直观展示“会一点”这三个字含义的机会。
“……想听吗?”
他忽然开口问道。
高松灯猛地一愣,随即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
“想!非常想!可以吗?未央同学……真的可以弹给我听吗?”
她的反应激烈得有些超出未央的预期。他看着她那几乎要放出光来的脸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既然已经提出了,他便会执行。他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
“音乐教室现在应该没人。”
他说道,然后便转身,率先向活动室外走去。
高松灯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怀里还紧紧抱着她那本珍贵的笔记本,心脏在胸腔里兴奋地狂跳,仿佛要去赴一个极其重要的约会。走廊里偶尔有学生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前面那个挺拔而冷淡的背影上。
未央轻车熟路地来到位于教学楼另一翼的音乐教室区域。午休时间已近尾声,大部分教室都空着。他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音乐教室,墙上贴着隔音材料,角落里摆放着各种乐器,正中央则是一架保养得当的黑色三角钢琴。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光洁的钢琴漆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和木材的气息。
未央径直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黑白分明的琴键,动作自然熟练,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触碰这架乐器。
高松灯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钢琴旁,选了一个既能看清他侧脸又能听到最佳音效的位置站定,像是一个等待交响乐开幕的最虔诚的听众。
未央并没有看她,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准备工作中。他调整了一下琴凳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脑海中回顾着乐谱,又像是在酝酿情绪。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
清冷,干净,如同冰泉滴落玉盘,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
紧接着,更多的音符从他指尖倾泻而出,编织成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旋律。那旋律并不复杂,没有过多的炫技和装饰音,却拥有一种奇异的、直击人心的力量。它的节奏舒缓而自由,像是月夜下潮水的起伏,又像是星空深处无声的流转,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忧伤和寂寥,却又在某个转折处,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希冀之光。
高松灯完全呆住了。
她原本以为,未央弹奏的可能会是那种技巧高超、结构严谨的古典乐章,或者至少是符合主流审美的流行音乐。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这样的……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这音乐,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独特、冷静、疏离,却又美丽得令人窒息。它不像是在取悦听众,更像是一种内在世界的具象化表达,一种用声音描绘的、关于孤独和远方的诗篇。
而更让她震撼的,还在后面。
当乐曲进行到某个段落时,未央的嘴唇轻轻开启,一段吟唱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与他指尖的旋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歌声……
高松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类身上听到过的嗓音。
清澈到了极致,也冰冷到了极致,如同最纯净的水晶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质和情感。它空灵、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或深海的峡谷,带着一种非人间的、近乎神圣又略带妖异的美感。
她彻底沉醉了,迷失在了这由他创造出的、独一无二的音景之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自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架钢琴,和这个正在弹奏歌唱的、美得不真实的银发少年。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叹息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余韵悠长,久久不散。
未央的手指轻轻离开琴键,恢复了之前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惊艳的演奏只是随手完成的一件小事。他转过头,看向高松灯,似乎想看看她的反应。
高松灯依旧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震撼充斥着她的胸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太好听了……
比她听过的任何钢琴曲、任何歌声都要动听!
那不是技巧的堆砌,也不是情感的泛滥,而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共鸣。
她贫乏的词汇根本无法形容她内心感受的万分之一。
未央对于她这过于激动的反应似乎有些不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这语无伦次的赞美。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震撼和感动之后,一个念头,如同被这美妙音乐催生的种子,猛地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并且以疯狂的速度滋生、蔓延、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
如果……
如果未央同学……也能加入乐队……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如同魔咒般,牢牢地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想象一下——
他的键盘,或者贝斯,融入乐队的演奏中!
他那空灵剔透、如同海妖般的歌声,成为乐队的主音!
他创作的、独一无二的词曲,成为乐队的灵魂!
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那绝对会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人心的音乐!
这个想法带来的巨大诱惑力和可能性,让高松灯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羞涩或震惊,而是因为一种极度兴奋和渴望!
之前千早爱音提出组乐队时,她虽然因为CRYCHIC的阴影而犹豫,但内心深处对音乐的热爱和渴望从未熄灭。而此刻,未央的出现,他展现出的惊人音乐才能,像是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她心中那片因失去而变得灰暗的角落。
如果乐队里有他在……如果能够和他一起创造音乐……
这个念头带来的强烈吸引力,几乎压倒了一切!包括她对过往的恐惧,包括她内向的性格,包括她可能会遇到的困难和麻烦!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血管里奔涌!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去邀请他,去请求他,去实现这个刚刚诞生的、却无比炽热的梦想!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未央,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要立刻将那个强烈的愿望说出口——
然而,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铃声打破了音乐教室里那魔幻而静谧的氛围,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高松灯差点冲口而出的邀请。
未央像是被铃声从某种状态中唤醒,他极其自然地将琴盖合上,站起身,看向高松灯:
“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艳的演奏从未发生过。
高松灯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看着未央那副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甘涌上心头。
但她没有放弃。
一定要……一定要邀请未央同学加入乐队!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定的誓言,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她抱着笔记本,跟在未央身后走出音乐教室,目光却始终牢牢地锁在他的背影上,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