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离沙发不远的那张单人沙发椅里,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此处的白玉雕像,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他的生命存在。
壁灯的光线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模糊金边,却无法温暖他那份天生的疏离气质。他偶尔会抬眼看一下沙发上的丰川夫人,确认她依旧在沉睡。
玄关方向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未央立刻站起身走到玄关,没有通过猫眼确认——在这个时间点,会以这种方式敲响他房门的,只可能是那个人。他直接拧动了门锁,向内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丰川祥子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额角和鬓发都被汗水濡湿了,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肌肤上。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或许还用了其他更急迫的方式赶路。她身上穿着羽丘女子学园的制服,外面随意套了一件薄外套,但外套的衣角和下摆都沾染了明显的污渍,一边手肘处的布料甚至有些磨损,透出底下肌肤的红痕。她的裙摆一侧也沾着灰尘,膝盖处的丝袜破了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还带着些许湿泥的痕迹。她来时必定十分匆忙,甚至在黑夜中跌倒了不止一次。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因为剧烈的情绪和奔跑而显得异常明亮,但那光芒深处,却燃烧着羞愧、焦虑、恐惧、无地自容……种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着自己单肩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当房门打开,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门内站着的未央时,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羞愧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是他。
真的是他。
上杉未央。
此刻,他就站在这里,站在门内,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深夜、一个狼狈奔跑而来的女同学、以及她身后沙发上那个醉酒失态的母亲——都只是寻常风景。他清澈的紫眸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审视,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接纳了她的到来,仿佛她本就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祥子此刻全部的狼狈与不堪。她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和未央门口干净得反光的地板,仿佛那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或者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尤其是他,看到自己家庭如此不堪、母亲如此失态的一面,这种羞耻感尖锐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能是道谢,也可能是道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破碎的气音。所有事先在脑中演练过的、强装镇定的说辞,在真正面对未央的这一刻,全部溃不成军。
未央的目光快速地从她沾满污渍的外套和破损的丝袜上扫过,注意到了她手肘和膝盖处的细微擦伤。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声音平稳如常,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请进。”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对她狼狈模样的惊讶,仿佛她只是一位普通的访客。
祥子僵硬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迈进了玄关。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比她在电话里想象的还要具体和刺鼻,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飞快瞟向客厅沙发的方向,看到母亲蜷缩在毯子下的身影,听到那并不安稳的呼吸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更多的却是无边的难堪。
未央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将所有的尴尬和羞耻都密闭在了这个空间里。他并没有像祥子预想的那样立刻开始解释或询问,而是先走向了厨房。
祥子僵立在玄关中央,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她听到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流水声,然后是玻璃杯被轻轻放在台面上的声音。
未端着一杯清水走了回来,递到祥子面前。
“先喝点水。”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周到,“你很累。”
祥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撞入他那双平静的紫眸。她机械地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触碰到未央微凉的手指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差点没拿稳杯子。杯中的水晃动了一下。
“……谢谢。”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嗫嚅着道谢,然后为了掩饰慌乱,低头匆匆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完全无法浇灭内心的灼烧感。
未央看着她喝下水,并没有在意她刚才的失态,转而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客厅的方向,语气自然地进入正题:
“浴室我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毛巾。温度应该刚好。你可以先帮她擦拭一下,这样她会舒服很多。”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而且还提前准备好了?
一个男孩子,为她醉酒的母亲,提前放好了洗澡水,准备好了毛巾?
极致的羞愧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祥子淹没。
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他本可以在她到来之后,直接将母亲交还给她,甚至流露出不耐烦或厌恶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没有。他沉默地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最体贴也最避免直接接触的事情,然后将这最后一步,也是最亲密的一步,留给了她这个女儿。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未央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接受了这道谢,然后侧身让开通往浴室的路。
“毛巾和热水都在里面。干净的衣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祥子带来的那个单肩包,“可能需要你自己准备。”
“我……我带了。”
祥子急忙说道,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她出来得急,但还记得抓了几件母亲的居家衣物。
“嗯。”
未央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转向窗外,将所有的空间和隐私都留给了她,不再关注接下来的事情。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浸在羞愧中的时候。她提着包,快步走向浴室。浴室里果然如未央所说,热水已经放好,在浴缸里蒸腾着温热的水汽,旁边整齐地叠放着柔软干净的毛巾和一块未开封的新浴皂。
看着这一切,祥子的鼻子又是一酸。她迅速拧了一把热毛巾,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对祥子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她在沙发旁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母亲擦拭脸颊、脖颈和手臂。毛巾的热度透过布料传来,母亲身上浓烈的酒气和些许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更加清晰可辨。母亲在昏睡中不适地蹙眉,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大多是“祥子”和“对不起”。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祥子心上。她动作尽可能轻柔,擦拭着,心里充满了痛苦、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这一切,竟然发生在他面前,发生在他的公寓里。
她能感觉到未央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看向这边,但他沉默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公寓太过安静,以至于毛巾划过肌肤的水声、水盆里水的晃动声、以及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全程低着头,不敢抬起,脖颈僵硬得发酸,脸颊上的热度从未褪去。
而未央始终保持着那个姿态侧对着客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漠,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正在发生的、充满尴尬和亲密意味的照料过程漠不关心。他既没有离开现场以示避嫌,也没有投来任何一丝好奇或关注的目光。
这种毫不逾矩的、近乎绝对的距离感,在这种极端尴尬的情境下,反而成了祥子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她不需要应付任何好奇的目光或多余的问询,只需要专注完成眼前必须做的事情。他用他的冷漠,为她撑起了一小片可以暂时不必面对外界审视的、扭曲却必要的空间。
终于,简单地擦拭完毕,并为母亲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这个过程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她端着水盆,几乎是虚脱般地站起身,走向浴室去倒掉污水。
当她再次从浴室出来时,看到未央已经不知何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沙发上的母亲身上,似乎在确认状况。看到祥子出来,他的视线转向她,依旧没有任何评价,只是用眼神询问是否完成。
祥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了。谢谢……你准备的热水。”
“不客气。”未央淡淡回应,然后目光落在她依旧狼狈的外表和破损的丝袜上,“你需要处理一下吗?”
他指的是她手肘和膝盖的擦伤。
祥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我没事。”
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她走到沙发边,看着虽然经过擦拭换衣、但依旧昏睡不醒的母亲,犯难地咬了咬唇。她一个人,该如何把母亲带回家?
未央看出了她的窘境。他没有多问,只是走了过来,声音平稳地说:
“我帮你叫车。或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扶她到楼下。”
祥子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眶再次发热。她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她极其艰难说:
“……麻烦你了……谢谢……”
“好。”
他走上前,和祥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依旧意识不清的丰川夫人。有效地分担了一部分的重量。祥子低着头,全程避免与他的视线接触,感受着这近距离的、不得已的协作,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沉默地,搀扶着丰川夫人,一步一步地走向玄关。未央打开门,夜晚的凉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室内一部分浑浊的空气,也吹动了祥子汗湿的鬓发。
走廊的灯光下,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未央依旧沉默着,祥子也沉默着。只有丰川夫人无意识的呓语和踉跄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