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将最后一点毯子的边角仔细地掖好,确保它能妥帖地覆盖住丰川夫人微微蜷缩的身体,却不会让她感到任何束缚。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地直起腰。
客厅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一种陌生的、属于他人的存在感,与他这间极度个人化且常年维持着清冷氛围的公寓格格不入。壁灯的光线将他银白色的发丝染上些许暖色,却化不开他眉眼间那抹惯有的冷淡。他静静地注视了沙发上安睡的女人几秒,确认她的呼吸虽然仍显沉重但已趋于平稳,暂时没有异状,这才转身走向厨房。
他从冰箱里重新取出那瓶之前打开过的矿泉水,玻璃瓶身沁着冰凉的水珠,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他倚靠在流理台边仰头喝了几口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带来几分舒缓。他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透明的瓶身和水波,思绪放空,并未去深思接下来该如何,只是享受着这片刻独处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闷闷的、却执拗的震动声,混合着略显过时却旋律熟悉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公寓的寂静。声音的来源,是丰川夫人那只此刻随着她翻身侧躺而半压在身下的包。
未央喝水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水瓶,目光投向沙发方向。丰川夫人似乎也被这声音惊扰,在睡梦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但并没有醒来的迹象。铃声持续响着,大有不接听就不罢休的架势,在这深夜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咄咄逼人。
未央迟疑着。接听他人的电话,尤其是一位醉酒失态的长辈的电话,绝非合乎礼数之举。他本能地希望丰川夫人自己能醒来处理,或者对方见无人接听便自行挂断。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可是,铃声顽固地响了一遍,停顿了不到十秒,又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节奏似乎更加急促,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焦灼,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被某种不断滋长的恐慌所攫住,迫切地需要确认什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持续的噪音不仅会彻底吵醒本就不安稳的丰川夫人,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未央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他尽可能轻缓地靠近沙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丰川夫人的身体,手指探入那个半开的手提包口袋。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些零碎物品——钥匙、唇膏、可能是粉盒的硬物,最后,才摸到了那部正在嗡嗡作响、屏幕亮起的手机。
他将它拿了出来。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个未央既感到意外却又仿佛在预料之中的名字——
“祥子”
还有一张小小的、一闪一闪的来电照片。照片上的少女,似乎比未央记忆中的模样要成熟一些,但那双独特的、带着些许倔强与疏离感的眼眸,他不会认错。确实是丰川祥子。
未央看了一眼沙发上对此毫无知觉、依旧深陷酒精泥沼的丰川夫人。她显然不可能接这个电话。而任由电话继续响下去,无疑会加剧电话那头之人的焦虑,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比如,报警,或者直接根据手机定位找过来。那将是更大的麻烦。
几乎没有更多权衡的时间了。在铃声即将响彻第三遍的间隙,未央的指尖微凉,轻轻划过屏幕上的接听键,然后将手机贴到了耳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先是一瞬间的寂静,仿佛是对方没料到电话终于被接通而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急切、清晰,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担忧,却又努力维持着某种镇定仪态的女声猛地传了出来,语速快得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妈妈?您到底在哪里?!这么晚了,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您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遍?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电话这端的呼吸声有些异样,并非她预想中的那个人。那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急剧升腾的惊疑和警惕。
“……是谁?”
再开口时,祥子的声音骤然冷却了好几度,之前的焦急被一种锐利的审视感所取代,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不是我妈妈的电话吗?请问您是哪位?为什么是您接听?我母亲她人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骤然射出的冰锥,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透过无线电波,精准地传递了过来。
未央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声音里那强压下的慌乱以及瞬间筑起的防卫壁垒。他甚至可以想象出电话那头,丰川祥子此刻必定蹙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警惕与不安的模样。他沉默了一秒钟,并非犹豫,而是在快速组织着最恰当、最不易引起误会的语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澈而冷淡,透过听筒传过去,仿佛能稍稍中和那份焦灼:
“丰川同学。”
他选择了最正式、最能表明身份且保持距离的称呼。
电话那端明显顿住了,似乎因为这个称呼和这个莫名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的冷静声线而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和短暂的卡壳。
“……你是?”
她的语气里的尖锐警惕并未减少,但确实掺杂进了一丝明显的疑惑。
“我是上杉。”
未央的声音平稳无波,报出了姓氏,这在他们所处的圈子和学园里,通常已经足够具有辨识度,尤其是对他而言。他略作停顿,给了对方极短的反应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尽可能陈述事实的语调说道:
“请你不要担心。你的母亲现在和我在一起。她……身体状况有些不适,但目前是安全的,正在休息。”
他刻意避开了“醉酒”这个直白且可能让双方都难堪的词语,选择了更委婉的“身体不适”。
“上杉……?” 祥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中急速搜索。下一秒,她的声音里陡然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更多的困惑,音调甚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未央?!我妈妈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了?‘身体不适’是什么意思?”
她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显然未央的出现和这个情况组合在一起,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甚至可能带来了一些荒谬感和更深的疑虑。一个男生深夜和自己明显状态异常的母亲在一起还替她接了电话……这无论如何都难以立刻让人安心接受。
未央对于她认出自己并不感到意外。
“是的。大约半小时前,我在回家的路上,碰巧遇到丰川夫人……她的状态似乎不太能独自安全回家。考虑到时间很晚,以及她的状况,我暂时请她到我的公寓稍作休息。”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未央能听到祥子那边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正在极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并判断其真实性。
几秒钟后,祥子的声音再次传来,之前的尖锐和激动稍微压制下去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强装的镇定几乎快要绷不住:
“她……我妈妈……她到底怎么样了?‘状态不好’……是生病了吗?还是……受了伤?”
最后两个字,她问得格外艰难,仿佛害怕听到某个可怕的答案。
未央垂下眼眸,视线扫过沙发上昏睡的丰川夫人。她的眉头依旧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得不到安宁。
“没有受伤。她饮用了一些酒精类的饮品,有些过量了。目前睡着了,呼吸平稳。”
他还是选择了相对委婉的说法,但点明了关键。
“……酒精?”
祥子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那里面混杂着震惊、某种“果然如此”的痛苦了然,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力和悲伤,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她似乎瞬间就明白了母亲“状态不好”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未央之前为何措辞委婉。这个认知显然比听到母亲生病或意外受伤更让她感到难以接受和刺痛。
电话那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未央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他能听到背景里极其微弱的、似乎是手指收紧握住什么东西的摩擦声,或者是极力压抑下的、一次深深的吸气声。
良久,祥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这一次,里面充满了疲惫、沙哑,以及一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虚弱,之前所有的尖锐和戒备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浓浓的担忧和焦虑:
“地址……请告诉我你的地址。我现在立刻过去接她。非常……非常感谢你暂时收留她。打扰了,实在非常抱歉。”
她的语气变得极其客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和歉意,这反而透露出她内心巨大的不安和急切。
未央没有丝毫犹豫。他清晰地报出了自己公寓的详细地址和楼层门牌号,语速平稳,确保对方能准确记录。
“我明白了。谢谢。我会尽快赶到。”
祥子的声音语速很快,似乎已经准备立刻动身。
“好的。”未央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肯定,“路上请小心。她在这里很安全。”
“……嗯。”
电话那端,祥子似乎轻轻地、极其快速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却又沉重万分的情绪。然后,通话便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
未央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光暗了下去,映出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将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丰川夫人并不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背景噪音。未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需要等待,等待那位许久未见、几乎已成陌生人的儿时玩伴的到来,并将今晚这场意外的尾声,妥善地交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