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母亲身上那件匆忙换上的、略显单薄的家居服外套,指尖触碰到的布料带着未央公寓里那种特有的、干净却冷淡的气息,这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而是冰冷至极的现实。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砖石模糊的缝隙,不敢回头去看那个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身影。
就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迫切希望叫的出租车能立刻出现,好让她带着母亲逃离这令人煎熬的境地时,身后传来了未央平静无波的声音。
“稍等一下。”
祥子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迟疑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只见未央不知何时返回了公寓大楼的内门处,手里多了一个小巧但看起来十分齐全的白色医药箱。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回来,在她面前停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屈膝半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祥子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猛地一跳。
未央却没有抬头看她,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膝盖上那个被丝袜破损处暴露出来的、沾染着些许尘土和已经凝固细微血丝的擦伤上。他的银白色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侧脸线条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完美得不真实,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紫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伤口需要简单处理一下,避免感染。”
未央开口说道,他打开医药箱,动作熟练地取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透气胶带。
祥子完全僵在了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看着他就这样蹲在自己面前,距离近得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皂角清冽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冷雪般的独特气息,与她周遭弥漫的夜寒、母亲身上残留的酒气以及自己奔跑后的汗味形成了无比强烈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对比。
心跳骤然失序,狂跳得厉害,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酸涩的悸动和更深的难堪。
他……他比小时候……更加好看了。
而如今的他,就在她的面前,屈尊降贵地蹲着,要为她处理这狼狈不堪的伤口。
而如今的她呢?
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浑身沾满尘土和摔跤后的污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羞愧的红晕。身后是醉酒失态、需要她艰难支撑的母亲。她的家庭分崩离析,曾经的优渥和体面早已荡然无存,她每天都在为生计、为学业、为掩盖不堪的现实而疲于奔命,活得像个笑话。
云泥之别。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地刮过她的心脏。强烈的自惭形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那一丝因他靠近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她配吗?配让他这样靠近?配让他那双应该是被众人仰望追逐的手,来触碰自己这沾满灰尘和狼狈的伤口?巨大的落差和羞耻感让她几乎想要立刻后退,躲开他的触碰。
“……不……不用了……真的没关系……”祥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出艰涩的、带着明显颤抖的拒绝,“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不用麻烦你了……”
她试图把受伤的膝盖往后缩,动作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未央的动作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停顿。他已经撕开了碘伏棉签的包装,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那双清澈冰冷的紫眸终于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听到她刚才的拒绝,或者听到了。
“很快就好。”他重复道,“感染了会更麻烦。”
“嘶——”
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疼感让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有多痛,更多的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来自他的触碰所带来的、远超物理刺激的心理冲击。
他的指尖极其轻地固定着她的小腿,以避免她因为吃痛而后缩。他的动作非常轻,非常快,消毒的过程利落而专业,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祥子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被触碰的膝盖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棉签划过皮肤时带来的凉意和细微摩擦,能感受到他手指为了稳定她而施加的、恰到好处的力度,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的模样。
血液疯狂地涌上她的脸颊,又迅速地褪去,带来一阵冷一阵热的交替感受。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响得她几乎害怕会被他听见。儿时那种朦胧的、早已被现实碾碎的好感,在此刻这种极端尴尬和羞耻的情境下,混合着强烈的自卑和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酸楚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腾搅动,让她呼吸困难。
他那么好……那么好……而她却是如此不堪……
未央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海啸。他专注地完成消毒,然后用一小块方形的无菌纱布覆盖在伤口上,再用透气胶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目光转向她另一只手的手肘——那里同样有着明显的擦伤和污迹。
“手肘。”
祥子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手臂。整个过程,她都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动作,视线茫然地投向远处漆黑的街道,努力忽略着手肘处传来的、同样轻柔而迅速的消毒触感。每一次棉签的擦拭,每一次他指尖为了稳定而带来的轻微触碰,都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她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矛盾的情绪撕裂了。一方面,因为他这出乎意料的、细致的关怀而感到一种酸涩的、几乎要落泪的触动;另一方面,又因为这关怀发生在此情此景之下,而感到无比的难堪和痛苦。
终于,手肘的伤口也处理完毕。未央利落地收拾好用过的医疗废物,放回医药箱,然后站起身,盖好箱盖。
祥子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道歉?为今晚的一切?那似乎太苍白无力。道别?她只想立刻消失。
未央“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来路的街道,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正缓缓驶来,车灯的光柱划破了夜的沉寂。
“车来了。”
他说道。
祥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更加用力地搀扶起母亲,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艰难地朝着出租车迎去。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个站在清冷路灯下的银发少年一眼。他的存在,他的美貌,他方才那短暂却刻骨的触碰,以及他所象征的那个与她如今泥泞现实截然不同的、干净清冷的世界,都像是一场让她无法承受的梦魇。
出租车停下,司机帮忙将母亲扶进后座。祥子几乎是逃也似的钻了进去,用力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透过车窗,祥子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未央依旧独自站在公寓楼下,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银发在光晕中泛着冷调的光泽,他静静地望着车辆离开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连同她这个仓惶逃离的人,都只是夜风中迅速消散的微尘,不曾在他那片冰冷的湖面上留下丝毫涟漪。
车辆汇入车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祥子猛地靠向椅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抬起手,看着手肘上那块干净显眼的方形纱布,膝盖上处理过的伤口也传来隐约的存在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那冷冽的气息。
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无声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