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夙夜瞬间陷入了沉默。
不容易?
何止是“辛苦”二字能够概括。若不是在梦境中猎人并不会真正死去,又岂是这般轻描淡写所能形容?
若换作是真正的亚楠猎人,哪怕有百八十条命,恐怕也早已耗尽,甚至还得倒欠几百条。
这绝非像打游戏那样,失败了只需在屏幕前懊恼片刻就能重来。每一次死亡,都真实地化作沉重的精神负荷,压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份源于死亡的痛苦与寒意,甚至让他在深夜依然难以安眠,反复侵袭着他的梦境。
兽化症的加速恶化,正与此密切相关。无数次直面死亡的折磨,令他兽化的进程远远快于亚楠的普通居民,甚至也超过了他的养父托马斯等人。
精神的稳定本就是抑制兽化的关键,而夙夜在梦境中反复坠入深渊的经历,却成了激发他体内兽|性最危险的温床。
从夙夜骤然变化的脸色中,霞之丘诗羽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那样出众的身手,即便赤手空拳也能轻松制伏十多名持械歹徒,绝不是靠普通训练所能达到的境界。
可惜的是,无论是英梨梨还是她,都无法真正在此事上给予夙夜实质的帮助。那种烈度的厮杀,光是稍稍设想,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与从未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普通人不同,曾有过特殊经历的诗羽非常清楚,那种极端处境所带来的精神压力,绝非一句轻飘飘的“我理解”就能够缓解。
她们所能做的,也唯有以润物无声的日常相伴,为他守住一方安宁,或许这已是力所能及中最温柔的慰藉。
夙夜朝前走了两步,霞之丘诗羽也适时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尽管美少女的按|摩确实令人沉醉,但他并不愿就这样平白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该走啦,天都快黑透了。”
还得去买礼盒呢,怎能贪恋这一时的温柔。
望着夙夜略显匆忙、甚至带着两分狼狈的背影,霞之丘诗羽嘴角轻轻扬起,没有多言,只安静地跟了上去。
百货店。
看着不请自来的霞之丘诗羽,夙夜最终什么也没说。
毕竟,面对这样一位美少女,很少有人能真正硬起心肠拒绝。
“打算送人?”
见夙夜在礼盒专柜前驻足犹豫,霞之丘诗羽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
“只是一点小心意罢了。”
夙夜并不觉得那些金币有多珍贵。单论含金量,恐怕还不如维多利亚时期的炼金工艺。他随手取下一只深蓝色和风礼盒,语气随意地说道:“反正只是形式,包装别太浮夸就行。”
霞之丘诗羽轻轻拦下了他的动作,转而递来一只黑底金漆的礼盒,盒面上绘着明月与绽放的花枝,典雅中透着深邃。她向前略倾半步,压低声音,却每个字都清晰入耳:“礼物本身是否贵重并不重要,真正关键的,是赠送之人是否用了心。”
付完账,夙夜提着几只精心包装的礼盒走出百货店。
除了几位需当面致赠的对象之外,像雨谷悟那份,直接寄过去也无妨。
“那么,明天见!”
翌日清晨,天色初霁,微风和畅。夙夜与英梨梨、霞之丘诗羽三人相约在车站前的花坛旁汇合。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完全没有磨灭英梨梨和霞之丘诗羽的激|情,笑容好似从未在她们脸上消失过。
城郊青叶山的入口处安静而开阔,没有设置任何拦路的收费岗亭,只有一条略显原生态的土石小路向着林间延伸。
这片原生态的山林,或许在许多人眼中充斥着未知与危险,但对于久居城镇的人来说,却散发出一种格外浓郁、令人心安的自然气息。
尽管这并不是一座经过人工开发的森林公园,偶尔也可能遭遇黑熊或野狼这类具有威胁的野生动物——事实上,当地也确实发生过猛兽伤人的事件。不过对夙夜而言,这些所谓的“危险”,恐怕并不比一个小女孩更具威胁。
作为此行唯一的男性,又经历过多次身体强化,夙夜自然毫不犹豫地承担起了大部分负重。背包里除基础的野营工具外,更多是三人份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
当然,英梨梨和诗羽也并非娇气的女生,她们各自分担了一部分露营用具,步伐虽不如夙夜那般轻松,却也一路坚持,未见抱怨。
为了方便活动,英梨梨和诗羽两人都抛弃了相对于美观而言,更偏向于实用的装扮。
英梨梨一身轻便的户外装扮,金发依旧是束成双马尾,步伐轻快如小鹿,一路上说个不停,显然对这次出行期待已久。霞之丘诗羽则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妩媚的神情,虽不像英梨梨那般外露兴奋,却也眉眼舒展,显然很享受这次难得的外出采风。
山路渐陡,林荫蔽日。偶有山风拂过,携来阵阵温和的暖意,轻柔地掠过发梢与衣角。
夙夜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照应两人。英梨梨起初活力十足,爬到半山腰却已气息微促,忍不住拽住夙夜的背包带小声抱怨:“怎么还没到啊……说好的观景平台呢?”
诗羽在她身后轻笑一声:“才这点高度就不行了?不会是昨晚兴奋到睡不着觉,真是像小学生一样呢。”
“谁、谁不行啊!我只是保留体力!”
夙夜笑着从包中取出水壶递给她,“慢慢来,玩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休息一下吧,前面转弯处应该就能看到今天的营地了。”
果然,再向上攀过一段陡峭崎岖的泥路,一片平坦的草地豁然眼前,远处山峦起伏,云层如海,景色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
三人卸下行装,仰卧在松软而微凉的草地上,一时皆无声。远天流云舒卷,风过林梢,带来隐约的草木清气。这一刻的悠然,仿佛悄然沁入呼吸,令人不自觉沉浸其中,只愿时光就此停驻。
英梨梨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说道:“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了。”
诗羽没有转头,目光仍追着天际一朵正被风吹散的云,唇角却微微扬起:“偶尔放下手边一切,浪费点时间,倒也不坏。”
夙夜闭着眼,感受着草叶的柔软与地面的踏实,笑了笑。没有厮杀,没有噩梦,只有拂过耳畔的风,和身旁两人平稳的呼吸——这一切,真实得让人几乎心生感激。
他望着天际流云,心中愈发坚定:为了守护眼前这般平静的时光,他必须战胜体内蠢动的兽|性,彻底终结那纠缠不休的诅咒。
三人静静躺卧,直至夕阳将群山染成暖金色,夙夜才轻声唤醒了早已熟睡的英梨梨和霞之丘诗羽。若再不行动,今晚恐怕就真得饿着肚子、以天为被了。
三人很快分工合作搭起帐篷——夙夜主理支架,诗羽出乎意料地擅长打绳结,而英梨梨则负责铺防潮垫和整理内帐,一边整理一边嘟囔:“我可是认真看过教程的……”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他们终于在帐篷边用石块围成一圈升起篝火,煮上一锅热气腾腾的浓汤。就着自带的海苔梅子饭团与夙夜临时猎来的烤野兔,三人简单却满足地用起了晚餐。
至于捕猎——对夙夜而言,不过是从地上拾起几颗石子,看准林间掠过的影子随手掷出那般轻松。野兔甚至来不及警觉,便已被精准击中脑袋,瞬间便僵直倒下。
暮色渐深,山间的凉意悄然而至。英梨梨裹紧了外套,凑近跳动的篝火,几乎是下意识地紧挨着夙夜坐下。她不仅贪恋着火焰传来的温度,仿佛连他身上的暖意也一并不愿放过。而在不远处,诗羽独自倚靠着一块岩石,默然凝视着逐渐黯淡的天际,目光沉静而遥远。
篝火在深沉的夜色中跃动,犹如文明最初的微光,为人类带来温暖与希望,也将那些潜伏在暗处、心怀恶意的野兽阻隔于光明之外。
“诗羽学姐,不过来一起烤烤火吗?我在火堆下埋了几个番薯,一会烤香了挖出来大家分着吃。”
夙夜朝她那边问道。
她回过头,火光在她眼底微微跳动,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偶尔这样安静地发呆,也不坏。”
虽这么说,她却还是站起身,缓步走来,紧挨着夙夜的另一侧坐下。英梨梨见状撇了撇嘴,虽没出声,却突然伸手挽紧了夙夜的胳膊,仿佛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领地。
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人群的纷扰,在这片只属于山、风和星光的寂静之中,三人之间的气氛也悄然变得柔软而亲近。
火光跃动,映照着彼此放松的眉眼。夙夜感受着左臂被英梨梨紧紧挽住的温度,右侧则是诗羽安静倚近的细微呼吸。谁也不急于打破这份默契的沉默,仿佛连心事都能在火光中渐渐融化。
英梨梨偶尔低声说几句俏皮话,诗羽虽仍会淡淡回讽,语气中却已褪去往日疏离,多了几分温度。夙夜坐在她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却坚韧的纽带,正随着这山间的夜风悄然生长。
或许正是远离了日常的身份与枷锁,在这片原始而宁静的自然里,他们才终于能够褪去所有伪装,以最真实的模样彼此靠近。
夜幕彻底落下之后,他们熄灭火源,借着头灯和月光收拾器具。英梨梨抬头望向天空,突然轻呼:“看,是银河!”
三人一同仰首,漆黑天幕中星河流转,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在这片远离城市的光害与喧嚣的寂静之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以及彼此安静的呼吸。
不知不觉中,夙夜与诗羽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小,那对饱满之物紧挨着他的胳膊,让他的心不禁一阵悸动。这似乎已经不是朋友之间的距离。
夙夜悄悄看向身旁的两人:英梨梨仰着脸,眼中映满星光,神情纯粹如孩童;诗羽则微微笑着,褪去平日那层若有若无的尖刺,此刻显得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