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似的河流蜿蜒曲折,斗折蛇行,喧嚣着朝下游奔去。
克里斯腾按照夏尔的交代,将检测笔放进河流里,按动检测键。等上一小会,液晶屏幕上就会显示出读数——在五百左右浮动。
这里的水倒是比比彻之愿里的井水要干净一些,但也就那样。
“走吧,继续朝上游去。”
夏尔那边也完事了,便招呼克里斯腾一齐逆着河流去往上游。
“我们不应该去下游吗?”
克里斯腾抓住驮背上夏尔伸下来的手,这次她是选择侧坐。没有驮兽鞍,她根本就坐不稳在驮兽背上。
确认身后的克里斯腾拽紧他的衣服后,夏尔轻轻一夹驮腹,让小栗帽小跑起来。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但附近几个聚落都依赖这一条河流解决用水问题,如果下游污染严重的话,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
夏尔很清楚这条河流的走向,以及依托这条河,在下游两岸各个聚落的准确位置。
“因此,我推测应该是上游地区的局部严重污染。”
“局部污染……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
其实夏尔心底已经隐隐有了想法,只是没能确认。
源石虫所表现出来的中毒反应,和他印象中的元素中毒后的症状十分贴近。而且——
砰!
“是……什么声音?”
身后的克里斯腾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了一跳,脖子都缩没了,死死拽住夏尔的衣服。
“工业采矿平台的爆破任务。”
夏尔勒紧缰绳掉转方向,离开河岸登上一旁的矮坡。他让驮兽驻足,远远的眺望地平线上的那突兀崛起的庞然巨物。在暮色四合的时刻,那由无数大地残片拼凑而成的冰冷造物竟如同另一座沉沦的太阳,在暮色下无声燃烧,泛起一层近乎神圣又近乎绝望的金色的光芒。
迸射的碎石像是陨石一样纷纷扬扬坠落,掺杂的晶体碎片折射出夕阳最后的光辉,仿佛天空散落大地的泪珠,在白昼的末梢绽放出异样的绚烂。
“那就是,采矿平台?”
身后的克里斯腾好奇地探出脑袋,看着暮色下大地尽头的工业造物。
他们彼此的距离不算太远,荒野上有没有太高的植物遮挡视野,所以克里斯腾看得很清楚。
她甚至能看到指挥员挥动旗子,指挥运输车在升降梯上停泊,闪烁的灯光如同明灭不定的晨星。
“走吧,兴许我们能赶在天黑前回去。”
看完采矿平台,夏尔和克里斯腾继续他们的水质勘察任务。
一如夏尔推测那般,随着他们越靠近上游,水质总固体溶解值也越高。
甚至,有些水质都不用他们检测。因为已经有几尾鳞翻着白肚皮,无声的漂浮在河面。
“还要继续吗?”
克里斯腾看了眼手里检测笔泛红的液晶屏,转头看向夏尔。
此时天已经完全擦黑,萨科塔的光环散发的微光越发明显,映照着夏尔脸色的明暗交替。
轰隆隆——
他们已经跟靠近工业采矿平台了,每一次爆破都能切身的体会地动山摇。
爆破之后,是机械的运转声、液压阀的泄气声。这些轰鸣组成了把头金属蜱虫的嘶鸣和喘息,搅碎的荒野夜幕的僻静。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夏尔说道。
“可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污染源……”
“污染源已经找到了。”
“啊?”
夏尔不由分说的将克里斯腾抱上驮兽,这次她是坐在前面,因为小栗帽要全速奔跑起来了。
健壮的驮兽即便驮着两个人步履依旧稳健,四足生风,快速奔跑起来,将两侧景象飞快拉退。
克里斯腾回头张望那夜幕下张牙舞爪的巨兽,在照明灯下瞥见了一个熟悉的logo——沃尔沃特克钦斯基,哥伦比亚的企业寡头。
“你会阻止这一切吗?”
“嗯。水应当是摇篮,而不是扼杀生命的毒药。”
在钢铁冶炼中,高温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而氮元素在高温状态下,会和碳、氢等元素发生反应,生成氰化氢。随后会有一道脱氰工艺,而这道工艺将产生大量蕴含高浓度污染的废水,这些废水极难处理。
这些污染中,自然是少不了大名鼎鼎的氰化物。
对于工厂老板而言,最优解就是直接倒河里。
……
第二天伊始,天还朦朦胧胧,夏尔就已经穿戴整齐,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离开比彻之愿。
等他来到最近的聚落,这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夏尔注意到距离周围围着许多货车,有源石内燃机驱动的现代车辆,也有天然无污染的驮兽拉车传统派。
更往里面一点,就变得更加热闹了。
商贩的摊位到处都是,俨然一副集市模样。
他还注意到悬赏贴得到处都是。
【锈锤成灾,特此悬赏,生死不论】
黑白素描画像一排下来,足足有九个之多。夏尔仔细确认一番后,并未找到熟悉面孔。
“感兴趣啊,一个人50金券。”治安官注意到夏尔,上前来指着悬赏讲解,“这个是他们的头目,125金券。”
夏尔记下这几张脸后看向治安官。
“怎么突然闹得那么厉害?”
“啧。自打前段时间城里的剿匪部队被锈锤打退后,这些杂碎就跟他妈地里的鼷兽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怎么杀都杀不完。”
夏尔闻言稍稍挑眉,对治安官询问道。
“他们是一伙的?”
“不然呢?难道除了锈锤还有不锈锤?”
“兴许是不锈钢呢。”
这个冷笑话好不好笑不知道,倒是把场冷了。
“他们主要在哪活动?”夏尔清清嗓子,舒缓一下尴尬的氛围,岔开话题。
“东边,西边,谁知道呢,反正就是在这一带。总之,要有本事,就来挣这笔钱,生死不论。”
治安官不耐烦地拍了拍悬赏,大步离开了。
他最后看了眼悬赏,在热闹的集市上闲逛了一阵子,随便买了把做工精良的弩和一组箭矢,骑着驮兽离开了距离。
距离上一次离开特里蒙已经过去快一个星期,希望老朋友们还在。
夏尔在常有车队行走的商路上徘徊,在沟壑纵横的车辙印中寻觅什么。突然,他老远的发现一抹褐色,与之相应的,还有杂乱无章的脚印,人的、驮兽的,甚至还有源石制品爆炸后的碎屑残留。
他重新跨上驮兽,沿着其中一串脚印追去。
追出去一段距离后,果不其然发现了支离破碎的车子。
里面被搜刮一空,还有两具流干血了的尸体,死了也不算太久。
方向没错。
既然这样如此,夏尔便继续追击。
突然,一缕缥缈的炊烟从地平线上升起。夏尔猛地勒住驮兽,从驮鞍包里拿出单筒望远镜,拉长凑近眼眶。
前方不远处是废弃矿区,矿洞外有一处篝火,旁边还有一辆货车。篝火虽然已经熄灭,但黑烟仍在不止的升腾。
找对了。
夏尔啪的缩紧望远镜,放回鞍包中,策驮赶往远处的废弃矿区。
随着距离贴近,夏尔翻身下驮,戴上弩箭,改用步行。
没有暗哨,放哨的人在打瞌睡,熄灭的篝火也不知道沙土来盖住烟雾。
夏尔戴上面巾,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在打瞌睡的放哨人员,手起刀落,了结了对方后轻轻放倒。
仔细一看,倒是和悬赏上的画像相差无几。
眼下,黑黢黢的矿洞近在眼前。
篝火旁,散落的酒瓶、食物残渣随处可见,此外,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骚臭。夏尔想了想,贴在一块巨石的阴影处默默等待。
果不其然,在差不多十分钟后,就有人晃悠悠走出来。在局里矿洞不远处的地方,摸索半天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紧接着,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物拖拽声。
夏尔嫌恶的确认死者身份,将两具尸体堆叠一块,继续守株待兔。
半晌过去,已经被夏尔用相同的办法解决了三个人,算上放哨的,已经是四个了。不出意外,矿洞内只剩下五个。
思索片刻,夏尔翻上了那辆货车,打着了源石内燃机引擎,用轰鸣的发动机转动声制造噪音。
“妈的,大清早的闹腾什——”
矿洞内刚一出现人,夏尔便扣动扳机。箭矢的破空声下,轻而易举的撕碎了袒露的胸膛。高壮的锈锤暴徒直挺挺的躺下,张开的嘴再不能吐出半个音节。
“敌袭!”
矿洞内传出呼嚎,夏尔不以为意,动作迅速的完成弩箭的再装填。
然后着手将一二三四五具尸体搬上货车车厢。在此期间,矿洞里的锈锤无一人敢出现,直到夏尔扬长而去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但此时外边早已没了人影。
内燃机的轰鸣转动着齿轮,驱使着车辆在荒野上狂飙。
夏尔将车藏匿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从附近拖来灌木将车大体遮盖。完成这一切后,夏尔吹响嘹亮的口哨,远远跟随着的小栗帽小跑过来。
他从鞍包里拿出胡萝卜给小栗帽喂食,同时思考下一步对策。
短暂歇息后,他骑上驮兽再度出发。
行至晌午,特里蒙已经清晰可见。但夏尔此行并非进城,他在相隔数里外的一处村落停下。
这里是泰拉国家地理的驻外办公室。
额,虽然他确实弄了个皮包杂志社,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你能打很了不起啊,出来混讲究的是势力。
早些时候,他就是依靠这伙人的走私渠道将证据送入特里蒙的。
夏尔径直推开门,里面的黎博利小伙子蹭地站起来,没等质问出声,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大,顿时惊喜道。
“老大,是你啊。”
“说了多少遍,要叫我社长。”
“是老大。”
夏尔一头黑线,无力去纠正对方的口误。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我可以现在叫他们回来。”
“别着急。”夏尔抬手拦下要出门的黎博利,“我们有多少个信得过的兄弟?”
“七个……”
“够了。”夏尔点点头,“我们晚些时候去干一票大的,敢不敢?”
闻言,黎博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顿点头。
“没问题老大,我等着一天等很久了!”
夏尔又交代了几句,便推门离开。这群干走私勾当的散兵游勇姑且能够相信一下,毕竟也不是什么危险行动。
但夏尔顾及旧情……算了,别想太多。
他久违的给自己点燃一根烟,倚靠在柱子旁,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待手中的烟燃尽,夏尔再度出发。
先是在荒野上找到被他藏起来的车,慢悠悠的开着回到那处废弃的矿区。残存的那几个锈锤暴徒早已经桃之夭夭,这里只剩下人类生活的痕迹。
夏尔卸下尸体,在这里忙活半天。
……
暮色如火,悄无声息侵染万物,回过神来后,周遭早已染上一层光辉。
一支由七个人组成的队伍,跨坐着迅驼兽,守在一条小道旁的高地,驮兽摇晃脑袋打着响鼻。
六个人都头戴面具,一言不发。那面具是生铁锻打,坑洼不平,只在眼眶未知开出两个孔洞,稍显滑稽。
不远处,沃尔沃特克钦斯基公司的工业采矿平台仍在昼夜不息的工作。
不多时,一支有着不俗安保水平的车队从小道另一头出现。
头顶光环的面具人示意其中一个人,对方了然的点头。于是光环面具人勒转驮头,朝着远方一处高地跑去。
这里有极佳的视野,能够俯瞰下方小道大片区域,同时死角位置也能被另一边的同伴照应,是一个良好的狙击位。
夏尔取下面具,换取更多的视野。
将气动弩组装,调整望远镜参数。然后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呼吸渐趋平稳,仿佛整个人融入大地。
瞄准镜的准星中开始出现第一辆车,于是夏尔移动气动弩,看见了守候多时的五个面具人已经打出准备就绪的手语。
于是夏尔再度调转气动弩,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货车。然后准星带动视野不断移动,最后停留在末尾的车上。
与此同时,预先安置的源石炸药被引爆,轰鸣中犹如雷霆万钧。
车上的安保人员瞬间就进入戒备状态,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却遭到无声的狙杀。
气动弩卓越的射击速度远胜一般弓弩,加之百发百中,一时间竟是打出了强悍的压制力。
由于炸药是在车队中段引爆,抛锚的货车横亘在路中央,切割了战场。
此时,埋伏一旁的面具人们一齐杀出,在夏尔的火力压制下打了个措手不及。使得他们能够迅速贴近车辆。
啪!
爆炸物被贴上车门,短暂安静后,轰的一声将车门掀开。特殊装药的定向爆破没有伤及车内人员分毫。
不等司机反应,就已经被面具暴徒扯下车来,然后副驾上的人也被一脚踹翻,连带副驾车门一齐打开,换上来了另一个面具暴徒。
源石技艺、爆炸物还有弩箭不要钱似的往后面的车队泼水。
“走!”
一声令下,面具暴徒们整齐收手,或骑驮兽,或爬进车厢。
一脚油门下,转速飙升,扬长而去。全程不过一分钟。
一辆吉普车从烟尘中冲出,试图追击。然而即便是高速移动,仍然被气动弩击穿轮胎,在失控中原地打转,这群安保人员不得不望洋兴叹。
夜幕中,夏尔和其余几人回合。
让他们先行撤退后,只剩下他一人悠哉地开着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