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夏尔当即搁下两个小姑娘,按着腰间的铳独自一人上前,谨慎的观察玻璃缸里的源石虫。
缸里面一切正常,源石虫还在重复徒劳,如同不知疲倦的西西弗斯。
没过一会,缸里面的六只源石虫又恢复正常,悠哉悠哉的沿着玻璃壁爬行,伸出的触角贴在玻璃上搜集信息素,仿佛刚才的一些知识错觉。
夏尔动手切断了这一个玻璃缸的照明和温控,转头对艾米莉亚说道。
“去叫个人过来帮忙。”
“哦。”
小姑娘逃也似的离开。
“是怎么了吗?”克里斯腾问。
“目前还不能确定。”夏尔弓着腰凑近观察,轻轻敲了敲玻璃,把里面的源石虫吓到了,连忙蜷缩进壳里。
“哦对了,能麻烦你去找琼斯夫人要一下编号064实验区的观察日志吗?”
“嗯。”
克里斯腾前脚刚走,艾米莉亚就带着一个农场的帮工回来。
两人一齐合力,将玻璃缸抬了起来,朝外边走去。
他在比彻之愿搭建有一个简易的工作室,里面虽然没有什么精密仪器,但一些简单的观察实验还是能够进行的。必要时还能充当临时手术室,解刨几只源石虫更是不在话下。
帮工帮完忙后就去忙自己的工作了,剩下艾米莉亚一个人在这东张西望。
这间工作室被明文禁止非必要不得靠近,所以她很少能近距离观察里面,这会正忙着四处打量呢。
“没什么好看的。”夏尔双手搭在艾米莉亚的肩头,将她整个人翻转一面,往外边推去,“去,给克里斯腾带一下路,她可能不知道我们在这。”
实验区的玻璃缸太大,塞不进门里。只能放在外边的屋檐下。
夏尔转头进屋,找到防护手套带上,挨个将源石虫取出,分别放入单独容器内。
在等克里斯腾拿来观察日志的这段功夫,他先是给各种可能用到的工具、设备摆放好,该消毒的消毒,该提前调试的提前调试。
做完这一切,就开始对这几只源石虫进行更细致的观察。直到艾米莉亚领着克里斯腾走进工作室内。
“给你。”
克里斯腾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面装着是064实验区源石虫近半年的观察日志。
夏尔直接从最近的开始看起。
“哦没你们事了,去去去,该干嘛干嘛。”
低着头阅读日志的夏尔头也不抬地驱赶两个小姑娘。
可艾米莉亚难得来一次这里,对周围一切都很新奇,自然不愿意走。
“再不走你的源石虫就要跑了。”
“啊!我的三冠王……”
经夏尔这么一提醒,艾米莉亚才反应过来她的源石虫还搁在原地呢,都怎么久了要是再不去抓回来估计就找不着了。
“你不去吗?”注意到克里斯腾没动作,夏尔不得不抬起头。
“在这里会妨碍你吗?”
“那倒不至于。”
“哦。”
沉默一阵后,夏尔拖来一张圆凳。
“你要是没事情做的话就帮我观察这些源石虫吧,有什么异常记得叫我就好了。”
说完,夏尔不再管克里斯腾,将全部注意投入到日志当中。
蕾拉·琼斯也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拓荒者,没什么学历,能认字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当初为了教会她怎么记录直观、简单的观察日志就花了很大一番功夫。
所以夏尔并不奢望她能在日复一日的繁杂琐碎观察中发现隐藏其中的不自然。
比如日志最早在两周多以前就出现过源石虫无端撞击玻璃缸的记录。这倒是和艾米莉亚的说辞能对上。
064区域的投喂、温度以及光照都严格按照要求执行。在此之下,日志中多次观察到源石虫外壳色泽暗沉、非生长性蜕壳等诸多不寻常异样。而发生这些异样后,短则数小时,长则一两天,就又会恢复正常。
这些情况只出现在一个多月前的,后续就再没有出现。
上述这些异常状况都是转瞬即逝,尤其是撞击玻璃缸这一点,就是他自己也不能凭借肉眼观察发现原因。而且后来这批源石虫又恢复正常了,所以琼斯夫人也没太在意,只是记录在日志里。
以一个多月为节点,再往前翻,能够发现眼下这几只源石虫是迭代后的子代。
每个实验区被通常是有一只雄性源石虫,在它们完成交配生产后,会从子代中择优留下等额数量、性别的源石虫。剩下的要么被送去隔壁当肉虫养,要么就无害化处理。
夏尔注意到这次的生产夭折率极高,这在人工饲养环境下简直不可思议。
正准备细究原因,就感觉自己衣角被用力扯了扯。
克里斯腾正在叫他,艾米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此刻正蜷缩在克里斯腾身后,畏惧的看着冲撞容器的源石虫。
夏尔连忙放下日志,戴上防护手套,将那只撞击容器的源石虫拿起来观察。
外壳正常。
翻转源石虫,露出它柔软的腹足。
略显剔透的肉体形态稍显臃肿,密密麻麻遍布血丝和斑点状红斑。常人不太注意得到的呼吸孔此刻格外明显,像是搁浅当然鱼那样颓然的吞吐空气。正常的源石虫呼吸时呼吸孔是有节奏的张合,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已经百分百确认这批源石虫有问题了。不是怪力乱神,而是生病了。
“好吧姑娘们,接下来场面可能有些血腥。”
夏尔将这只源石虫转移到解刨台上,像是杀鱼一样随手敲晕过去。
手锯锯开外壳,尖锐的切割声让人牙齿发酸。
随着外壳的剥离,源石虫变成一坨恶心的肉瘤。淡黄色的组织液混杂着分泌物流得到处都是,能模糊透过肉体看见体内的器官。而这些器官绝大部分沾染了红斑。
“皮下出血外加内脏出血……疑似凝血功能异常。克里斯腾,记一下。”
“啊?哦……”
两个小姑娘手忙脚乱的从角落的杂物中找到纸币,记下夏尔刚才的口述。
此时又有一只源石虫开始发狂,夏尔停下手头的工作,仔细观察正在撞击容器的源石虫。
“呼吸急促,行为异常。”
撞击行为很快就停止,夏尔这个也趁这个时候将源石虫抓起来检查。
“未观察到凝血异常。”
简单观察完,敦促克里斯腾记录后,在这只源石虫所在的容器留下记号,然后继续等待。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所有064区域当然源石虫完成观察对照后,夏尔才脱下手套要来了克里斯腾刚才的记录。
通过比照不难发现,源石虫撞击容器时伴随呼吸急促和凝血功能异常,以及最明显的回避反应消失。
表现为呼吸孔不自然张合,大量皮下出血和内脏出血,以及对着容器边缘不断撞击。是否是因为疼痛才撞击有待进一步观察。
行为、体表以及生理三重异常。
暂定为中毒。
夏尔给克里斯腾的记录留下批注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源石虫似乎适应了这种中毒现象?因为在行为异常消失后,夏尔能观察到源石虫呼吸恢复正常,凝血功能异常也得到恢复,甚至出血部位的淤血直接不见了。
紧接着,夏尔猛然想起这批源石虫是在一场惨烈的换代中存货的个体。
也就是说,它们的中毒迹象很有可能是遗传。而在遗传过程中,适应性更好所以存活。但它们的兄弟姐妹显然没有那么好运,所以造就了史无前例的高夭折率。
念及至此,夏尔连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开始翻找日志。
好消息,夭折的源石虫和完成交配换代的源石虫,一般都是进行无害化处理。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毒素的外扩。
坏消息,没有更进一步的中毒样本观察。
那就只能解剖了。
“好了大小姐们,接下来就不是能待的了。”夏尔不容拒绝地将小家伙们退出去,然后关上门。
给自己披上实验室里的外衣,其实他更想穿防护服,还有戴上呼吸面罩。
该给自己整个全套防护服和正压式呼吸器才行。
夏尔这么想着,打开无影灯,开始解剖源石虫。
随着柳叶刀划开源石虫的身体,大量污浊的,泛着暗淡色泽的血液汩汩流出。出血量之大,显然是凝血功能的异常在作祟。而且源石虫的血液出现了明显的缺氧迹象,符合呼吸异常的表现。
用滴管抽取一小份血液,滴在玻片上。
显微镜的成像里,血细胞的细胞壁完全破碎,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夏尔继续解剖,承担代谢功能的器官完全失去血色,呈现惊悚的绿色,而且肿大至完全失衡,甚至挤压了其他内脏。
这已经完全是彻底中毒病变的模样了。
这都还能活着?
夏尔感觉到不可思议,于是他转头切开另一只并未出于发病状态的源石虫。
未出现凝血异常状况。
仍旧滴管抽取血液滴在玻片上,淡蓝色的血珠晶莹剔透,血细胞完整,且正常发生氧合。
内脏有一定程度受损,但大题完整,未出现内脏出现现象。
不对,承担代谢功能的器官依旧表现为绿色,显然这里就是感染源。
也就是说,在头一批源石虫中/出现了中毒现象。第一批中毒的源石虫产卵后将毒素遗传,经历残酷的优胜劣汰后,子代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适应性。但依旧没有完全适应,所以会周期性出现中毒现象?
以源石虫强大的适应性,确实有这种可能。
但他缺乏进一步的佐证。
日志中记录的最早那批疑似中毒的源石虫和夭折的子代已经被无害化处理,想要更多的样本只能从其他实验区块的源石虫上找。
而且比起源石虫莫名其妙的中毒,夏尔更在意为什么中毒。如果不能解决这一点,他将寝食难安。
源石虫的饲料是他亲手调配,虽然他的植物学知识是早些年在荒野上啃草根嚼出来的,但连他一个正常人都吃不死,显然不太可能让源石虫出现中毒反应。
就算饲料中某些元素会和源石虫产生奇特反应,那也应该早有迹象,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在某个时间段突兀的爆发。
那就只剩下水了……
夏尔莫名觉得脊背发凉,手指打颤。
如果水有问题,这意味着他们每个人都逃不掉。
他连忙脱下手套在一堆杂物中翻找,手忙脚乱半天后才找到一张pH试纸和一根没了电的便携水质检测笔。
于是又继续找电池,可算是让检测笔正常工作。
夺门而出后反应过来自己还带着面罩,胡乱扯下挂在胸前,站在屋檐下左右张望,终于寻找到井口。
夏尔快步跑到井边,废了一番功夫打上半桶水,肉眼观察来看,水质澄澈,只有一些细沙漂浮。凑近轻嗅,带有一丝淡淡的土臭味。
一切正常。
于是夏尔开始着手检测。
pH值正常,虽然介于九和十之间,但是能接受。
“滴——”
液晶显示屏上显示预警的黄色,水质总固体溶解值达到五百多mg/L,超过了正常水质低于500mg/L阈值。
但正如pH测试中水体便碱性那样,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荒野上的水质本就不太好,即便下地下水也远远达不到可以直接饮用的纯净水地步。
但光是这样的数据,可远远达不到让源石虫产生中毒反应的地步。
地下水……
对了,感染源不一定在地下水。河流,毒素可能经由河流汇入地下水,在这个过程被砂石、降水进一步稀释。
这完全可能。
夏尔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有些西斜。趁还有点时间,他一头钻进实验室,又另外找到一支还有电的检测笔。
“大小姐们,有没有兴趣去做野外调查?”
废了老半天劲才把四散奔逃的源石虫全部抓回来的艾米莉亚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正倚靠在一颗歪/脖子的橡树下,吐着舌头扯动衣领纳凉,对夏尔的提议没有任何兴趣。
这又不是第一次,以前她就经常被夏尔用各种高大上的好听理由驱使去跑腿,早祛魅了。
不过好在这里还有克里斯腾在,对科研工作过程感兴趣的她接过了夏尔递来的检测笔。
“这是水质检测笔,使用方法很简单。按一下开关,看看液晶屏幕是否归零,找到需要检测的水,放进检测笔,按下测量键,等待两到三秒,就是这么简单。懂了吗?
面对夏尔短暂的讲解,克里斯腾点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夏尔吹响口哨,散养的灰色迅驮兽小栗帽闻讯而来。
“要骑驮兽?”克里斯腾本能的抗拒。
“放心,这次不用你来骑。”夏尔翻身跨上驮兽后,突然弯腰过来,拽住她手臂。
克里斯腾只觉得自己被猛地一扯,便挣脱了重力,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做到驮兽背上了。就是肩膀和肱骨连接处有些火辣辣的。
“我希望下次……不,不要有下次。”
“那你最好学会怎么骑驮兽。在哥伦比亚的荒野上,驮兽可是你的另一双腿。抱紧了。”面前传来夏尔的说话声。
夏尔一夹驮腹,小栗帽得令,瞬间化作一道闪电蹦飞出去。
惯性让克里斯腾向后倒去,吓得她连忙拽紧夏尔的衣服。但手忙脚乱下,不小心连带着腰间的肉也一块抓住了。
“嘶,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