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水雪跟小木曾雪菜甜甜蜜蜜的氛围正隆之时,作为打压清水雪的杰尼斯艺人柳田谦此刻并不能说有多好。
柳田谦此刻正经历着出道以来最难熬的时刻。
他顶着他那俊俏偏女性化的面容一脸赔笑地在一个头发胡须皆白的老人面前。
这位老人头发与胡须已然全白,脸上布满深刻的沟壑,那是岁月与权威共同雕琢的痕迹。
他就是这部电影的总导演,也是柳田谦在剧组里必须攀附的最高权力——影坛常青树,筱田三郎。
作为能够在霓虹演艺界顶着高龄的老导演,筱田三郎对于他的影坛常青秘诀很简单,就是不停地给别人上压力打压别人。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种方式只会招致厌恶与反感。
但在霓虹这个将压抑与忍耐奉为圭臬的国度,这种看似残酷的打压,反而被异化成了一种独特的“重视”与“期待”。
上级为何对你吹毛求疵,甚至当众辱骂?
那是因为你的表现尚未达到他的期望,是因为他还在你身上投注了心力。
若真被彻底无视,那才意味着你已被彻底放弃。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在霓虹这个遍地压抑的要死的国度,蝉联多年最高自杀率的国度,打压反而成了一种精华文化的一环。
为什么做的不好?因为没有被骂过,所以在这种异常扭曲的职场文化下,柳田谦就算再不爽,再压抑首先要做的就是发挥躬匠精神,来一个滑轨道歉。
柳田谦深谙此道。
因此尽管筱田导演只是沉默地端坐着,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让他脊背阵阵发凉,他也必须将这视为一种考验,一种荣幸。
“柳田君。”
筱田三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画面里,柳田谦的侧脸线条完美,眼神深邃,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足以让万千粉丝尖叫的偶像标准表情。
这似乎看起来很标准,很符合一个工业化电影的标准,但对于筱田三郎来说,把这种东西带到他追求艺术风格的电影来讲,是十分不符合风格,同时在一定程度上拖累进度和后续拍摄的。
听起来很夸张,因为面对的这个人是有足够耍大牌和控制剧组的筱田三郎。
“非常抱歉!筱田导演!”柳田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弯下了腰,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是我没有表现好,影响了拍摄!真的非常对不起!”
他心里却在疯狂地咆哮。
这他妈的哪里不好了?这个镜头我明明发挥得超常,光是这个角度就足以在电影上映后上三个版面!这个老不死的到底懂不懂啊!
筱田三郎仿佛没听见他的道歉,只是用指节又敲了敲屏幕,这一次,他敲在了柳田谦眼睛的位置。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柳田谦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看镜头,你在找你最好看的角度。你不是在看你的对手,你不是在演戏,你是在拍杂志封面。”老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柳田谦的脸上。
“你毁了这一整场戏。”
最后六个字,老人说得轻描淡写,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柳田谦的心口。
“你之前在电视上说的那个新人……是在岩井俊三那个电影里的高中生吧?似乎是叫清水雪。”
筱田三郎慢悠悠地提起了那个柳田谦最不想听到的人之一。
“看来你是清楚的,但是跟你有些不相符合的是,那个人在岩井电影拍摄的进度很快,而且据我所知,那个新人倒是没有一场NG过,我都有些怀疑,你要打压的人是不是你自己了,柳田...”
筱田三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让柳田谦听得清清楚楚。
轰!
柳田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批评加起来都更具杀伤力。
它不仅否定了他的表演,更否定了他作为前辈的尊严,把他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裸地掀开,放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晒。
“去,对着那边的墙角,站一个小时。”
筱田三郎指了指摄影棚最不起眼的角落。
“好好想想,你演的角色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又在想什么。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想不明白,就不用回来了。”
老人说完,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下一场!准备!”
整个剧组瞬间活了过来,各部门的人员迅速开始忙碌,仿佛刚才那段足以载入片场史册的训斥从未发生过。
没有人再多看柳田谦一眼,他就像一个被遗弃的道具,尴尬地杵在原地。
柳田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轮流掌掴,火辣辣地烧着。
双腿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周围那几十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无处遁形。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一步步地,挪向了那个代表着极致屈辱的角落。
背对着片场所有的人,面朝着冰冷、泛着灰光的墙壁,柳田谦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听着身后,筱田三郎那中气十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喊声;听着摄影机滑轨运作时平滑而刺耳的嗡鸣;听着其他演员念着本该有他参与、与他对话的台词。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提醒着他被排斥在外的可悲事实。
耻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藤,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到牙龈被硌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铁锈般的味道,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清水雪……清水雪!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的脑海里,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打压的新人,而是一个烙在他耻辱柱上的符号。
老不死的……还有你,清水雪!你们都给我等着!
就在柳田谦被无尽的怨毒吞噬之时,在他仇恨的源头,清水雪所在的岩井俊三的《情书》剧组,拍摄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之前的拍摄里,清水雪所展现出的惊人效率和远超新人的表演技巧,都让岩井俊三满意到了极点。
甚至时不时地就要对自己的助理关根良介炫耀一番,重复并反复强调自己当初的眼光有多么精准毒辣,一眼就相中了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与筱田三郎那如同高压锅般、令人喘不过气的片场截然不同。
千里之外,北海道小樽的《情书》剧组,氛围却是一片融洽而高效。漫天大雪依旧纷纷扬扬。
深入骨髓的严寒,似乎早已被摄影棚内温暖明亮的灯光与所有工作人员高涨的创作热情所驱散。
“卡!OK!非常好!”
岩井俊三从监视器后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于狂喜的满意笑容。
他摘下挂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边用镜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一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刚刚结束拍摄的清水雪。
这个少年,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带来超乎预期的惊喜。
无论是需要表现少年藤井树那种内敛、沉默中带着一丝别扭温柔的复杂情绪,还是在镜头前分毫不差的精准走位与反应,他都完成得近乎完美,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该说是天才吗?岩井俊三对于手中这张暂时属于自己的SSR卡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关根,你看到了吗?”
岩井俊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助理关根良介,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藏不住的炫耀。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你看他刚才那个眼神,从窗外飘落的雪花上收回来,落到石田身上时,那瞬间的情绪转换,啧啧,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助理关根良介笑着递上一杯热咖啡,满是赞同的语气附和道。
“是,是,导演您的眼光毒辣,业界闻名。”
他顺着导演的话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揶揄的调侃。
“不过,导演,您有没有想过,等《情书》一上映,清水君恐怕就要一飞冲天了。到时候,各路事务所的橄榄枝能把他家门槛都踏破。您再想找他拍戏,恐怕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也不是您打个电话就能把人叫来的咯。”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岩井俊三那颗正因发掘了宝藏而沾沾自喜的心上。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错愕地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沉思。
他想,是啊,关根说的没错。
现在的清水雪,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张纯净的白纸,拥有着最纯粹的热情和无限的可能性。
自己能找到他,有运气的成分,也因为他此刻还自由。
可一旦电影上映,他那惊人的天赋被整个业界看到,他必然会被卷入那个巨大而复杂的商业体系中。
大大小小的事务所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将他签下,包装,然后按照最商业、最稳妥、最能快速变现的路线去规划他的未来。
到那个时候,清水雪就不再仅仅是清水雪了。
他的档期会被经纪人排满,他的剧本选择会受到事务所的严格控制,甚至他个人的生活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自己再想找他合作一部像《情书》这样不计较商业回报、纯粹追求艺术表达的电影,恐怕会变得难上加难。
那些事务所的头头们会更倾向于让他去演能带来更高票房和话题度的商业大制作,而不是跟着自己这个文艺片导演在北海道的冰天雪地里“受苦”。
看着岩井俊三脸上难得出现的愁容,关根良介又笑着宽慰道。
“导演,您也别想那么远。现在想这些,不是自寻烦恼吗?倒不如我们加把劲,把《情书》拍成一部能载入影坛的经典。等您成了国宝级的大导演,清水雪成了国际巨星,到时候你们再合作,说不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还能给您打个友情折扣呢。”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鼓励,成功地让岩井俊三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投向片场。是啊,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拍好眼前的电影。
不远处的休息区,清水雪正和男主角的扮演者市川绫坐在一起,膝盖上摊着剧本,两人正低声讨论着下一场戏的细节。
“阿嚏——!”
清水雪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
“感冒了吗?清水君?”
对面的市川绫关切地问道。
“没,大概是谁在念叨我吧。”
清水雪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剧本上。
他并不知道就在刚刚,自己的导演已经为他那尚未明朗的未来,小小地烦恼了一番。
而就在这片宁静的雪国之外,在远离小樽千里之遥、繁华喧嚣的东京都。
一间装修极简却处处透着不凡品味的豪华别墅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京璀璨如星河的夜景,但房间内却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
光线勾勒出三角钢琴冰冷优美的轮廓,也照亮了钢琴前站着的一位少女。
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神情却异常严肃。
她的面前,坐着一位气质高贵、容貌艳丽的妇人,正是她的母亲享誉国际的钢琴家——冬马曜子。
冬马和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抽空了她胸腔里所有的犹豫与彷徨。
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她迎着母亲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开口。
“我要进入演艺圈!我想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