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马和纱那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声音不大,却在母女二人之间激起了无形的、剧烈的涟漪。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然后又以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姿态重新凝固。
那架静静伫立在旁的三角钢琴,黑白琴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排沉默的、审判的眼睛。
冬马曜子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错愕,随即迅速被一层冰冷的、淬了寒霜般的平静所覆盖。
她没有立刻发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缓缓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女儿刚刚说的不是要颠覆自己的人生,而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和纱,”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滑如丝缎,却听不出一丝温度.
“你知道演艺圈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贩卖廉价梦想和虚假人设的工厂,是才华被资本迅速榨干然后弃如敝履的屠宰场。而你,你是一个艺术家,你的战场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在卡内基的舞台上,而不是在那些闪着俗气灯光的电视屏幕里。”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喙的轻蔑,将和纱的决定轻而易举地归为一种不谙世事的幼稚幻想。
然而,冬马和纱没有退缩。她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得近乎锐利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执拗的火焰。这并非是空穴来风的一时冲动,而是她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在黑白琴键上找不到答案后,最终为自己选择的唯一出路。
“我知道。”
她迎着母亲冰冷的视线,声音依旧坚定,“我知道那不是一个纯粹的地方,我知道那里充满了谎言和交易。但是妈妈,那里……有我不想离开的人。”
她不想离开这些在高中结下的友谊。这是她人生前十七年里,第一次体会到被“需要”、被“接纳”的滋味。
她想起了小木曾雪菜那永远温暖和煦的笑容,那些鲜活的、滚烫的记忆,是冰冷的琴键无法给予的温度。
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柔软的丝线,将她这只习惯了离群索居的孤鸟,牢牢地系在了地面上。
“人?”
冬马曜子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朋友?和纱,你要为了几个转瞬即逝的高中同学,放弃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放弃我们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目标?你太让我失望了。真正的天才,注定是孤独的。朋友只会成为你的拖累,是磨平你棱角的砂纸。”
“那不是拖累!”
和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被触及了逆鳞。
“那是我……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练习、练习、再练习!我不想去国外了,我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根本看不到尽头的训练!”
她深吸一口气,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全盘托出。
这才是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另一重、或许更为根本的原因。
她不觉得自己能够在那么长的空窗期下,还能有跟国外那些从小就浸泡在最顶级音乐环境里的高手们难分上下的机会。
“我害怕,”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害怕我去了之后,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每天关在琴房里十几个小时,最后却发现,我根本就不是最顶尖的那一个。我害怕我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会输。与其在一条看不到希望的独木桥上走到黑,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另一条路?一条……至少现在能让我感到快乐的路!”
钢琴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牢笼。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它征服世界,但越是向上攀登,越是能感受到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来自四面八方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冬马曜子彻底沉默了。她看着女儿眼中那混合着倔强、恐惧与向往的复杂光芒,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感。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女儿的一切,她的未来,她的梦想,她的荣耀。可现在,她发现女儿的心,早已飞向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远方。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良久,冬马曜子站起身,高挑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冰冷的影子。
“你宁愿去当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偶像,也不愿意去追逐成为钢琴家的荣耀。你选择了一条更轻松,也更平庸的路。”
她的语气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伤人。
“我没有!”
冬马和纱几乎是吼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只是……不想再过你为我安排的人生了!我相信我的朋友会跟我走一条新的道路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冬马曜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和纱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和纱无法读懂。有失望,有痛心,甚至还有一丝……惊喜。
然后,她转身,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整个童年与青春的琴房。那架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在她的身后,像一座被遗弃的、华丽的黑色陵墓。
冬马和纱回到自己的房间,动作利落地关上门,将母亲那道失望的、冰冷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方才与母亲对峙时强行撑起的、坚硬的盔甲,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那颗依旧在为未知而惶恐不安的心。
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她真的做对了吗?
放弃那条走了十七年、被所有人认为是唯一正确的康庄大道,转而去闯一条荆棘丛生、前途未卜的岔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头了。
在黑暗与寂静中,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孔。那张脸上总是挂着太阳般温暖和煦的笑容,那双眼睛总是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小木曾雪菜。
那个将她从孤独的、只有黑白键的世界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女孩。
那个让她第一次品尝到“友情”这种甘美又复杂滋味的人。
如果说清水雪是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异性之间那种微妙悸动的存在,那么小木曾雪菜,就是她在这片名为“高中”的陌生土地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交付信任的同伴。
她需要一个盟友。她需要一个能理解她、支持她,甚至与她并肩同行的人。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全部的思绪。
冬马和纱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从散乱的被褥间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指尖因紧张而有些冰凉,却毫不犹豫地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规律而单调的“嘟——嘟——”声,她的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小樽旅馆里,小木曾雪菜正把自己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脸蛋。
房间里温暖如春,可她脸颊上的热度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的脑海里,像被按下了单曲循环键的播放器,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放着刚刚在旅馆门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拥抱的力度,他胸膛的温度,他说话时低沉沙哑的嗓音,以及……那个落在唇上,轻柔得如同雪花,却又炙热得足以将她融化的吻。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和滚烫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充满了不真实的幸福感。
就在她即将彻底溺死在这片甜蜜的回忆海洋里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突如其来的铃声让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从被子里弹坐起来。当她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冬马和纱”四个字时,心中的惊讶又多了几分。这么晚了,和纱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和纱?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雪菜的声音带着刚从甜蜜幻想中被拽出的、一丝不易察察的柔软与娇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冬马和纱那特有的、略带清冷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寒暄与铺垫,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截了当地切入了主题。
“雪菜,我要进入演艺圈。”
“……欸?”小木曾雪菜的大脑瞬间宕机,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幸福而产生了幻听。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反问道。
“和纱……你刚才说什么?我、我好像没听清。”
“我说,我要进入演艺圈。”冬马和纱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想再去国外弹什么钢琴了。我要留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更具冲击力的语言。
“雪菜,”
她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邀请。
“和我一起吧。我们一起站上舞台,去唱歌,去表演。我们一起,成为最耀眼的巨星。”
轰——!
如果说第一句话只是让雪菜的大脑短路,那么这番话,就如同一道惊雷,在她那片被粉色气泡填满的思维空间里轰然炸响,将所有的甜蜜与旖旎都炸得粉碎。
她彻底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纱……在说什么?一起成为巨星?这……这是什么天方夜谭?那个孤傲的、才华横溢的、视钢琴为生命的冬马和纱,要去当偶像?还要拉着自己一起?
这个念头太过荒诞,太过疯狂,以至于雪菜的第一反应就是,和纱一定是在跟她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可电话那头,和纱那沉稳而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为什么?
这个巨大的疑问盘旋在她的心头。
也就在这一瞬间,另一张脸庞,清晰无比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是清水雪坐在长椅上,向她倾诉时的模样。
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疲惫与重压,他语气里无法掩饰的自嘲,他说自己像一艘“孤舟”,只能靠自己硬闯……
那些话语,此刻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在雪菜的记忆里回放。
一个念头,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生长。
演艺圈……
那是清水君正在奋力拼杀的世界。
一个她至今为止,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通过电视、杂志和网络去窥探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如果……如果自己也进入那个世界呢?
如果自己也能站在聚光灯下,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点?是不是就能更真切地体会到他所承受的压力,理解他口中的那些“资源、人脉、舆论”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他再次感到疲惫和孤立无援的时候,自己将不再只是一个只能在电话里说“我相信你”的局外人。她可以站在他的身边,以一个同行的身份,给他最实际的支撑与陪伴。
她可以和他分享情报,可以为他加油打气,甚至……可以在他被那个叫“杰尼斯”的庞然大物打压时,成为他可以依靠的、另一份力量。
他们将不再是演员与普通高中生的距离,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个想法像一道炽热的电流,瞬间贯穿了小木曾雪菜的四肢百骸。
方才因和纱的提议而产生的震惊与荒诞感,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渴望与决心所彻底取代。
她心脏狂跳,那力道之大,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脸颊上的热度再次攀升,却不再是因为羞涩,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向往与勇气的、灼人的火焰。
原来,通往他世界的路,就这样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铺在了自己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