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的隔音棉贴得歪歪扭扭,贝斯手放下乐器时,背带扣撞在金属架上,发出哐当一声。他盯着调音台上跳动的频谱图,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敲着空气:“这谱子……是你临时写的?”
祥子正把刚录好的吉他轨拖进多轨编辑器,鼠标在波形图上停顿——她盯着屏幕上起伏的红色音波,突然想起第一章雨幕里的回声咖啡厅:玻璃上蜿蜒的雨水、桌角的鞋印、海斗被围堵时发红的指尖。她指尖在效果器面板上飞快滑动,先给吉他轨叠了两层失真效果,粗粝的音色像雨水砸在铁皮上的闷响;又调出钢琴采样文件,把《Fract7:Pluvia》原曲里的钢琴单音切得更碎,像那天攥在手里的 U 盘边缘硌出的痛感。
“上周改的。”她头也没抬,鼠标点击“叠加轨道”,重金属的嘶吼突然涌出来,却在每段间奏处留了 0.5 秒的空白——那里要嵌进钢琴的叮咚声,像雨幕里突然透进来的光。“重金属版的《Fract7:Pluvia》,试试用失真效果器覆盖钢琴采样。”
贝斯手凑过来时,刚好看见她把某个尖锐的吉他泛音拉得很长,几乎要刺破频谱图:“这处破音是故意的?”
祥子的指尖顿了顿,屏幕上的音波刚好跳成锯齿状——像那天手机砸在桌上裂出的蛛网纹。“嗯,”她声音轻得像被音波裹住,“要的就是这种‘碎掉又没完全碎’的劲——就像……就像明明被推着走,却还想抓住点什么。”
鼓手凑过来看屏幕,突然“嚯”了一声:“你就是 Oblivionis ?那个跟杂音代码合作过十首曲子的匿名大神?”他手里的鼓棒在掌心敲出急促的节奏,“我师父以前总说,‘能让杂音代码授权的,全业界不超过三个人’。”
祥子的鼠标顿了顿。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历史记录里,还能看到之前的文件命名:《杂音代码合作稿 03 》《授权确认函》。那时海斗在网络账号上说:“匿名账号才是最安全的铠甲,没人知道你是谁,就没人敢逼你改旋律。”
“就是个账号而已。”祥子把导出的音频拖进剪辑软件,重金属的嘶吼混着细碎的钢琴声涌出来,像玻璃碴子里开出的花。临时找来的乐手们交换了个眼神,贝斯手突然说:“下次有活还叫我们,钱少点也行——能弹这种曲子,比跑商演过瘾。”
他们不知道她是丰川祥子,只当她是个藏在口罩后面的神秘作曲人。递过来的合作协议上没写甲方姓名,只留了个加密邮箱,像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音乐之外的事,不必多问。
送走乐手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祥子摘下口罩揉了揉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刚才太专注,连录音棚的空调坏了都没察觉。她正对着电脑整理刚导出的音频文件,门被轻轻推开,黑田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热气顺着桶缝往外冒:“猜你没吃饭,阿姨煮了关东煮。”
祥子回头,目光落在保温桶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海斗当初反复叮嘱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别人专门为你准备的饮料食物,都不要轻易下口。要是有人给你,你就装自己过敏或者说吃饱了。”她攥了攥衣角,声音有些生硬:“不用了,我不饿,刚才录歌的时候吃了能量棒。”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疏。黑田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调音台旁,掀开保温桶盖子。萝卜、海带结、鱼丸在汤里浮着,香气瞬间漫开,驱散了录音棚里残留的电子音冷意。他直接拿勺子舀了些汤,又夹了块萝卜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估计是海斗教你这样的是吧?”
祥子的指尖顿在鼠标上,屏幕里重金属的音波还在缓慢滚动。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也是难为那个小子了,怕是被搞出阴影了。”黑田又舀了一勺汤,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我这样的人确实没必要搞这一出,我是赚得足够多了,甚至我是为了自己手下的人赚钱了。”他放下勺子,指节敲了敲保温桶边缘,“而且我下手就是和丰川家宣战了,我可不敢和丰川家在音乐市场以外的地方见面。”
祥子垂着眼,看着保温桶里泛起的细小油花。她知道黑田说的是实话,黑田的修琴店在圈子里名声响亮,从不掺和资本的弯弯绕,也没人敢轻易动他。
“但是手下的人不同,却是有为了你好做傻事的人。”黑田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把保温桶往祥子那边推了推,“这关东煮没别的,就是阿姨下午在店里现熬的,我从店里拎过来一路没停过。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先吃给你看。”说着,他又夹了个鱼丸,嚼得津津有味。
祥子看着他坦荡的样子,再想起黑田这些年对自己的照拂——当初她偷偷拿着琴他去修,黑田没问身份,只细心调整,还偷偷教她怎么避开丰川家的眼线找录音棚。她犹豫了几秒,终于拿起旁边的空碗,盛了小半碗汤。热汤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散开,刚才因为紧张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黑田见她肯吃了,才提起正事,往调音台上放了罐冰咖啡:“枫小姐的人下午来店里,问‘Oblivionis是不是最近有动作’。”
“她怎么说?”祥子舀了块萝卜塞进嘴里,热汤烫得舌尖发麻。
“还能怎么说,”黑田瞥了眼电脑屏幕上的账号界面,突然压低声音,“说‘要是祥子想玩乐队,丰川家有的是资源,犯不着用匿名账号’。”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新评论,“但他们不知道,这账号比‘丰川祥子’值钱多了——杂音代码的授权在这儿,就等于握着业界的免死金牌。”
祥子没接话,点开“Oblivionis”的后台,以前发布的原声 midi 导出曲目和自己后续的改编曲目还挂在首页,播放量后面跟着串惊人的数字,评论区里全是懂行的音乐人在打卡:“杂音代码的鼓点采样!”“这段钢琴绝对是Oblivionis的招牌手法!”以前圈子里总有人猜“Oblivionis”是谁。有人说是隐居的老牌制作人,有人猜是杂音代码的秘密马甲,只有黑田这种老油条,每次修琴时都笑着说:“那种指法和音乐品味,除了丰川家那个丫头,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新录的重金属版《Fract7:Pluvia》拖进发布框。没有填词,没有歌手,只有乐器的嘶吼和藏在间隙里的钢琴叮咚,像在对某个特定的人喊话。
点击“发布”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附了张经纪人名片的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我们知道Oblivionis是谁,想谈谈独家代理的合作吗?杂音代码那边,我们也能搭上线。”
祥子把短信删了,顺手拉黑号码。她知道这些人的算盘——“Oblivionis”和杂音代码的绑定关系,就像块挂在嘴边的肥肉,谁都想叼一口。有个小公司想伪造合作证明,结果被杂音代码的算法追着告,赔得底裤都没了。
她关掉评论区,开始整理新乐队的面具草图。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突然想起海斗说过的话:“匿名账号就像个过滤器,能把只想蹭流量的人全筛掉。”现在看来,他说得没错。那些冲着“杂音代码”和“丰川”来的,看到这首没歌声、没噱头的纯乐器曲,大概会觉得“捞不到好处”,慢慢散去。而真正懂的人,会听出钢琴采样里的秘密——那是她留给旧友的暗号,也是给新乐队的请柬。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录音棚的小窗户照进来,在草图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那些面具的纹路里,藏着“Oblivionis”的历程,藏着没说出口的感谢,还藏着句只有他们懂的话:匿名不是躲藏,是为了让音乐自己说话。保温桶里的关东煮还冒着热气,混着重金属的余韵在空气里发酵,像个正在酝酿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