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咖啡厅的自动门发出“咻”的泄气声,带进来一阵风。祥子抬头时,正看见海斗站在门口甩伞,水滴顺着他工装裤的裤脚往下淌,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怀里抱着台半旧的笔记本电脑,背包带子斜挎在肩上,压得右边的肩膀比左边低了半寸。走近了才发现,他工装外套的肘部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块咖啡渍——和帮她修合成器时,蹭在电路板上的那块形状几乎一样。
海斗走到吧台,声音没什么起伏:“一杯拿铁。”店员熟稔地应着“明白,客人”,他转身时把电脑包往邻座一放,金属壳磕出闷响,刚巧撞见祥子皱着眉推面前的杯子——黑咖啡的苦味漫在空气里,她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咖啡渍,显然是刚尝了一口就受不住。
随着店员递上来饮品,海斗直接放了两块方糖进去,祥子看着欲言又止。
“没点糖分撑不住的,会低血糖头晕之类的。尤其是脑力劳动,那玩意只能当个清醒的傀_儡。”他搅着咖啡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祥子那杯几乎没动的黑咖啡,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你要是想试,下次点半糖的美式——苦劲能少点,也不用跟自己的胃较劲。”
祥子捏着杯柄的手指松了松,突然觉得刚才咽下去的苦味好像没那么涩了——她本来还在懊恼“连杯黑咖啡都喝不下”,海斗却没说“这玩意实际上也没用几个人喝得下”,反而给她指了个“折中方案”,既没戳破她的逞强,又给了她台阶。她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把黑咖啡往旁边推了推,眼底的窘迫悄悄散了。
祥子没接话,从包里抽了张写着数字的纸条推过去,指尖敲了敲纸面,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那么三角先生请支付一下精神损失费。”咖啡厅的爵士乐盖过了她的尾音,倒真像句随口的调侃。
海斗捏着纸条的手指顿了顿——指腹还沾着修设备时蹭的焊锡,在纸条边缘留下个淡银印子。他盯着数字看了三秒,突然弯腰摸背包侧袋,拉链响得刻意,最后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信封,往桌上一扔时力道控制得刚好:“之前的结款,够你买两套合成器还多。”信封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揣了好几天,“现金,你点数?”
祥子的指尖刚碰到信封,就觉出厚度——不是银行卡里冷冰冰的数字,是能攥在手里的实感。她抬头时,正撞见海斗低头掏手机,眼角余光却扫过邻桌的客人,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提醒什么。那瞬间她突然懂了:这现金哪是“结款”,是跳过所有监听的安全牌,和他那个雨天提及的一样只能走现金。祥子自己与海斗的线下接触并不多,她实际上更加熟悉接触更多的是初华,童年时候海斗更多的是在另一边拿着手机设备敲敲打打,初华特意和她讲过海斗要是故意做一些蠢事那就先随他先,他向来不会做无用的事情。她没再追问“结款是哪笔”,更没提“丰川家塞钱”的事,只把信封往包里一塞,话头转得自然:“丰川传媒的工牌呢?昨天黑田还说,‘三角先生现在是家族的人了’。”
海斗掏手机的动作顿了顿,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脸上,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说天气:“公益项目技术负责人,说白了就是慈善吉祥物——工牌?揣着反而扎眼。”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下,没说的话藏在未尽的尾音里:这种“吉祥物”身份,本就是给外人看的挡箭牌。
“他们给你的合约,是不是允许‘调用家族相关资源’?”祥子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奶泡在水面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圈,“比如……用我这个‘大小姐’当噱头?”
“你要是乐意去当个虚拟歌姬采样声源,我倒是能给你点劳务费。他们弄的那个奇美拉有种从根上的已经没救。”海斗慢悠悠讲到。
祥子摇了摇头,唱歌貌似不是自己的强项,自己当不好主唱,而且虚拟歌姬的采样蛮废声带的。看着他工装袖口那块旧咖啡渍,突然想起社区录音棚的管理员昨天说的话:“最近好多人来打听你,说‘跟着丰川小姐肯定能火’。”那些人_大概和丰川传媒的算盘一样,以为能借着“丰川”的名头走捷径。
就像海斗说的,他们都把“标签”当成了提款机。
“我要做点音乐。”祥子突然开口,声音平稳不大不小,“不用那些凑上来的,也不用贴着我的名字。”
海斗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顿了顿,屏幕上跳出串复杂的代码,像是首用数字写成的歌。“需要技术支持?”
祥子拿起信封走出店面:“以后弄个官网的需要你帮忙吧,估计还要找画师来做这些,你有这方面的渠道吗?”。
海斗看着她走到门口,突然在身后喊住她:“打算怎么做?”
祥子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我要去当个任性的大小姐。”
他想起了海斗的那身 TOB 工装,还有那一身的有点浮夸的授权代理人的衣服。有几次在舞台后场看着自家的艺人和设备维修现场的时候就是这种状态。祥子始终搞不懂,为啥海斗脱下衣服就能隐藏进入人海,穿上衣服边上的人就会恭恭敬敬。
或许,身份这东西,本就该像口罩——需要时戴上,碍事时摘下。
她走出咖啡厅,晚风掀起口罩的边角,带着花粉的气息扑在脸上。深处的仓库黑黢黢的,像个沉默的巨人。祥子摸出手机,给黑田乐器行发了条消息:“想租您的场地。另外,帮我留意些‘不想出名’的乐手——技术要好,不怕麻烦,但别问太多。”
就从这里开始吧。
用他们给的标签当面具,用他们怕的规则当武器。
至于那些想蹭名头的人——祥子扯了扯口罩,遮住嘴角的笑——总得让他们知道,“丰川祥子”这四个字,不是谁都能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