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的隔间中她抬头,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捏着张名片,正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反复比对,脸上带着“找对人了”的兴奋。
上周来录 demo 时,管理员还把她往外拒绝:“我们这里正在设备维修,等待后续的人录完就开始维护。”这周却换了副笑脸,递来瓶冰镇咖啡:“丰川小姐想录到几点都行,电费我包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祥子想起三天前在便利店遇到的事。父亲丰川清告蹲在速食面货架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娱乐报,头版角落印着张模糊的照片——是她和海斗在社区活动上的合影,两人并肩看设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标题写着“丰川千金的新动向?与技术鬼才深夜共处”,字迹浮夸得像用马克笔写的。
“这报纸编得没谱。”父亲把泡面扔进她的购物篮,声音含混,“但昨天黑田乐器行的人来买饮料,跟我打听‘你是不是常去他店里修琴’。”
当时她只当是偶然,直到今天早上打开音乐人社区的私信箱。
——“丰川小姐,我们 livehouse 下周末有空档,免费给您用,只要演出后允许我们拍张合影。”
——“我这边有几个刚毕业的乐手,技术过硬,想跟您组乐队,就当……沾沾您的光。”
——“某平台想签您,说‘杂音代码代理人三角海斗的名号加上丰川家的背景,想不火都难’,合约我先寄一份?”
祥子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指甲无意识蹭过“杂音代码代理人”那几个字——突然想起海斗被丰川的人为的水泄不通的那天,他手里的合约被汗水浸得发皱,对方说“用你的技术绑上丰川的资源,双赢”,可他最后还是把合约撕了,说“我的代码不沾流量的脏”。她盯着私信里的“免费场地”“沾光”,喉咙有点发紧:这些人要的哪里是她的音乐?不过是“丰川”的名头、“海斗关联者”的噱头——就像当初那些围着海斗递合约的人,用“资源”当糖衣,裹着“绑架创作”的苦药。她不是不想要便利,只是一想到以后要对着“按流量改旋律”的要求点头,要在采访里配合炒作“情侣档”,指尖就忍不住发凉。最终,她只敲下“我考虑一下”,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像按下了暂停键,暂时挡住了那些伸过来的“糖衣陷阱”。
最后那条私信的发件人,头像是家唱片公司的 logo 。祥子盯着“三角海斗的名字”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回了句:“我考虑一下。”
电子琴的嗡鸣突然变调,是传感器感应到门外的人推门进来。西装男快步走到调音台前,递出名片的手有点抖:“丰川小姐,我是星途经纪的,您可能没听过我们公司,但……”他顿了顿,眼神往电子琴上瞟,“代理人最近在忙别的事吧?其实我们有个综艺资源,想请您俩……”
“我和他不熟。”祥子打断他,声音比录音棚的空调风还冷,“找我谈合作,就说音乐的事。”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当然,当然!是这样,我们有个新人组合,想请您写首主打歌,风格……就像您之前那首《 Fract7 : Pluvia 》,带点‘破碎感’的。价钱好商量,而且我们可以……”他压低声音,“对外宣称是您和代理人共同创作的,流量绝对……”
“不必了。”祥子关掉电子琴电源,传感器的嗡鸣戛然而止。
男人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变,匆匆道了句“您再考虑考虑”就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对着电话低声说:“没谈成……她好像不太想提三角海斗……”
录音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漏风声。祥子打开帆布包,里面装着三张名片——分别来自 livehouse 老板、乐器经销商和刚刚的经纪公司,每张背后都用铅笔标着日期,像一份正在增长的“麻烦清单”。
她抽出最旧的那张,是黑田乐器行的。上周去取琴时,小林把电子钢琴搬出来,琴身侧面的磕痕被打磨得浅了些,接口处新换的零件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老板说这接口得用原厂的,不然撑不了半年。”小林挠着头笑,“他还让我别收您手工费,说‘老客户的旧琴,修顺手了’。”
当时她没多想,此刻摸着名片边缘的圆角,突然想起黑田提过的那句“丰川家有人来店里,问起你修琴的事”。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只含糊提了句“好像是分家的枫小姐”——祥子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远房亲戚,平时在家族聚会上都站在角落,见了她也只是低头问好,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黑田那双盯着琴身的眼睛,分明在琴腹内侧那片被撕掉贴纸的空白处停留了两秒。
祥子捏着名片的边角,突然明白黑田的“装傻”有多高明:他连“丰川枫”的名字都懒得细说,只以“丰川家的人”带过,既让她知道家族那边有动静,又没点破任何事。若真有人追问,他大可以说“是分家的小姐随口问了句,我哪记得那么清”,再推给“学徒看着琴旧,顺手多修了点”,谁也挑不出错。
就像当初海斗被丰川传媒“请去喝茶”,美其名曰“技术合作”,实则是想用资本绑架他的开源项目。这些找上门的资源,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绑架?现在继续用“丰川”的标签、“情侣”的噱头,把她的音乐变成流量的注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海斗发来的消息,附了段代码:“修复了传感器的误报,下次有人在门口徘徊超过三分钟,会自动播放电锯音效。”
祥子盯着屏幕笑了笑,回复:“帮我找个没联网的合成器,越旧越好。”
她起身走到调音台前,把那三张名片扔进垃圾桶,又从手提包里掏出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 可接项目 ** :
- 福利院儿童剧配乐(需现场演奏,拒绝任何形式的采访)
- 地下乐队(以技术换排练时长,不提姓名)
** 拒绝清单 ** :
- 所有含“丰川”“杂音代码代理人”标签的合作
- 要求曝光或捆绑他人的邀约
- 需修改创作方向的“定制服务”
写完,她重新打开电子琴,这次没有接任何订单,只是凭着记忆弹出《 Fract7 : Pluvia 》的前奏。漏风的空调把旋律吹得有些飘忽,却比任何包装过的“流量金曲”都清晰。
玻璃门外,又有人影在徘徊,但这次,祥子的指尖没有停顿。她知道,标签的重量从来不在别人怎么贴,而在自己敢不敢撕掉——哪怕暂时躲不开,至少能让音乐先挣脱出来,干干净净地响。
录音棚的灯光落在琴键上,映出她专注的侧脸,像在和那些无形的枷锁,进行一场沉默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