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钢琴的电源接口接触不良,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祥子把琴身翻过来时,琴腹内侧的旧贴纸已经卷边,印着的二手店地址磨得只剩半个“町田区”。她指尖顿了顿,飞快撕下那片残纸攥在手心——这是海斗从仓库翻出来的旧物,当时他蹲在堆着废弃设备的角落,头也不抬地说“主板没坏,质量完好,换个接口就能用。放这的时候找初华看过了,琴键和音色都没有问题,不过我是一直没有弄换零件修理,我靠飞线启动的。”,她本想直接买台新的,却被他那句“等你稳住了再换也不迟”堵了回去。
“丰川小姐?”
背后的声音带着试探,像怕惊飞栖息的鸟。祥子转过身,怀里的电子钢琴还在微微发烫,那是刚才扛过来时蹭的体温。穿定制西装的男人刚摘下手套,掌心的老茧印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是被琴弦和琴颈磨出的标记——黑田雄一,某乐器巨头的社长,他这双手设计的吉他,能让最挑剔的乐手闭紧嘴。
“黑田先生。”祥子把电子钢琴递过去,指尖刻意挡住琴身侧面的磕痕——那是海斗搬设备时不小心撞的,当时他还笑说“这样更像你的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纹路上,避开对方扫向琴身的视线:“电源接口松了,麻烦您看看。”
黑田接过琴,指尖在琴身边缘摩挲,琴身塑料壳上的划痕和褪色的按键帽,都在说这是台被反复使用过的旧物。他突然提高声音喊学徒:“小林,把 Kuroda-07 焊锡拿出来,按标准流程修——这位客户的琴有点年头了,接口氧化得厉害,仔细处理。”
小林从里间探出头,应了声“好嘞”,眼神在祥子和黑田间飞快扫了一圈。黑田掌心的纹路蹭过接口处的氧化痕迹,抬头看了祥子一眼,眼神里闪过点什么,又很快压下去:“是老款了。”他没说“丰川家的小姐怎么用这个”,只转身从工作台下抽出个锡罐,标签上“ Kuroda-07 ”的字样很小,却是业内抢破头的型号。
祥子没接话,从手提包里摸出张折叠的工单,递过去时特意捏着边缘,不让对方看到抬头的匿名账号。“费用我转账给您。”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其实她卡上的钱够买非常多台新的,但海斗那句“修修能用”,莫名让她觉得这样更踏实,像在给自己留条慢慢站稳的路。现在的祥子没有什么坐吃山空的资本,之前悠闲和朋友们一起的时光难以回去了,自己要拾起以前走过流程尝试过的东西。
黑田的指尖在工单边缘顿了半秒,没去碰那张纸,只点了点头:“三天后来取。”他重新戴上手套,动作漫不经心,“丰川集团上周来订了套新设备,说是给……”
“不知道。”祥子打断他,指尖已经勾住了手提包的拉链。琴盒上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她突然庆幸这台电子钢琴是旧的,至少不会像新琴那样扎眼。“修好了打这个电话。”她递过去一张没印名字的便签,上面的号码是海斗帮她办的匿名卡。
黑田接过便签,指尖捏着纸角晃了晃,没追问什么。祥子转身推门时,听见小林在身后低声说:“老板,这琴看着挺旧的,换个新接口就行,不用……”
“用最好的料。”黑田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飘出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旧琴也得修得像样点。”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祥子瞥见黑田对着小林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没回头,快步走进街角的树荫里,电子钢琴的电流杂音似乎还在耳边响,却远不如刚才那句“旧琴也得修得像样点”更让人心头发紧——她突然觉得,黑田什么都知道。
***
接下来的一周,祥子才算看清那堵墙。
联系常去的 livehouse 订场地,负责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啊……最近档期满了,真不巧……”可她早上刚刷到对方朋友圈,说“本周空窗期欢迎预定”。
在音乐人社区发招募队友的帖子,写明“风格不限,诚意优先”,底下立刻有素人乐手私信,说自己练了五年贝斯,想试试。可约好试音时间后,对方突然失联,第二天发来一条道歉消息:“对不起,老板说……我现在的合约不适合接‘敏感合作’。”
甚至有经纪人在咖啡店里拦住她,递名片时眼神躲闪:“丰川小姐要是想复出,我手里有几个综艺资源……但您也知道,现在的舆论对‘大小姐玩票’不太友好,要是能……”
祥子没接名片。她看着窗外,几个穿校服的女生举着虚拟歌姬的应援牌跑过,牌子上印着的全息投影正在演唱一首转音复杂到人类无法完成的曲目——那是现在的主流,用算法堆叠出的“非人完美”,听众追捧的是“超越肉身限制的纯粹音乐”。
她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在隔音帘里。午后的阳光被帘布滤得只剩模糊的光斑,落在修好的电子琴上——琴身侧面的磕痕被磨得浅了些,新换的接口泛着淡银的光,却衬得房间里的旧家具更显斑驳:掉漆的书桌、缺了角的椅子,连墙上挂着的乐谱架,都还沾着上次搬琴时蹭的灰尘。祥子坐在琴前,指尖刚碰到琴键,窗外的蝉鸣突然涌了进来,尖锐得像要刺破帘布。她按下琴键,单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了撞,又很快消散,连回声都显得微弱;连贯的音阶流出来时,总像被蝉鸣掐住了尾巴,明明电流杂音已经消失,琴声却比在黑田乐器行时更单薄,像片被风揉皱的纸,飘不起来。
她打开电脑,调出匿名账号里堆积的未读消息:大多是问“是否丰川家那位”,少数几个正经询价的,在她回复“用虚拟歌姬制作”后,都没了下文。
“虚拟歌姬?”有个甲方直白地回,“您是说那种靠程序堆出来的?可您明明是……”
祥子删掉了对话框。她点开音乐制作软件,试着输入一段钢琴旋律,再用虚拟歌姬的声库覆盖——机械的声线唱着她写的调子,像裹着糖衣的冰,甜得发冷。她知道问题在哪:这个世界推崇的“虚拟”,是“非人的精密”,是算法对肌肉记忆的绝对碾压;而她擅长的钢琴,带着人类指尖的温度和误差,在“纯粹音乐”的标准里,反而成了“不够格”的证明。
连躲进虚拟里,都躲得不彻底。
手机震了一下,是黑田发来的消息:“琴修好了。另外,之前说的场地,我帮您问了家新开的排练室,老板是圈外人,不懂那些‘规矩’。”
祥子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回了个“谢”。她关掉软件,重新坐在电子琴前,按下琴键。这次没有用虚拟声库覆盖,只有单纯的钢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点生涩的、属于人的笨拙。
墙还在。但至少,她找到了一道能透点光的裂缝。